第116章
第二天。
陆世锦揽着薛满雪从楼上下来,一起在餐厅吃早饭。
薛满雪任由他揽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世锦在他旁边热切地说着:“安瑾都和那边联系好了,等下我带你去见他们,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今天要去陆世锦捐赠的那所战时收容所,进行一场慰问。这所收容所是以薛满雪名义办的,连名字都叫“满雪收容所”,所以陆世锦昨天和他提起,他还很好奇,想着正好义演结束,可以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但就像陆世锦说的那样,这个收容所现在白天是上课时间,所以他们也需要吃完早饭赶时间过去,不能耽误孩子们学习。
薛满雪点点头:“好。”
“你等等,我去给你端汤。”
陆世锦让他坐下,去了厨房。由于做饭的阿姨临时有事,他们今天只在公馆吃这一顿早饭,所以他就让她先把汤热好了放厨房,后面他亲自端过来,反正他也乐得伺候薛满雪,因此做的很积极。
等他把一大碗汤放桌子上,薛满雪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带着草本的猪骨味。
“好了,你尝尝看,我还让阿姨放了糖,味道应该合你心意。”陆世锦给他盛了一碗。
薛满雪看着碗中的汤。汤体呈褐色,有猪骨头、还有浅黄色的薄片、以及颗粒饱满的薏米仁,上面还飘着油花儿,看着成分很奇怪,有点像他以前在瑶瑶姐家里见到的那种……坐月子的女孩喝的汤。
“这是什么?”
“薏米猪骨汤。”陆世锦说起这个汤的名字也有些磕绊,他不怎么记得这种复杂的食物名字,但对薛满雪的事会特别上心,现在看到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你不是这几天和我说你腰疼吗?我就让阿姨特意为你做了这道补汤,据说这是她们西南人爱喝的汤,可以驱寒补肾。”
薛满雪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起来,腰疼怪谁呢?
他昨天睡得不算好。不仅仅是因为陆世锦在某些方面的无节制索求,还因为他但凡和他分开一点,男人就要贴着,偌大一张床,他几乎是被赶到了边角,醒过来就是被紧紧抱着、要么半个身体压着他,他都快无法呼吸了。
有时候他确实不能理解,两个人在一起,非要黏在一起毫无缝隙才能体现出彼此的感情吗?就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事,自己睡自己的?
可是现在——
他看着男人黑亮的眼睛,又咽下了自己的不满,端起汤,忍着油腥喝了一口。
陆世锦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薛满雪擦了擦嘴,点头:“嗯,还可以。”
陆世锦放下心来,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端起碗,也舀了口汤:“我就说,我吩咐的没错吧,等下在车上再给你揉揉腰,你肯定就不酸了。”
谁知,他才喝第一口,就直接喷了。
“这什么东西?一股猪草味?”
薛满雪给他递纸,问道:“你没喝过?我还以为你尝过。”
陆世锦接过纸,有些悻悻然:“我……我以为加了糖会好点。”
薛满雪皱眉,有些无奈。
“别喝了,这个汤估计只能以形补形,没什么实际作用。”他推开两人的碗,夹了块旁边的南瓜糕,放他碗里,“吃这个,也是甜的。”
陆世锦不爱吃甜的喜欢辛辣的,平时早饭粥里都要加辣椒酱那种,但现在有薛满雪给他夹菜,他当然是怎么吃怎么好吃了,夹起来吃了好几块,毕竟——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待遇。
看他吃下南瓜糕的认真模样,薛满雪闪动着眼眸,思绪飘回很久之前。
同样的公馆,同样的餐桌,那个抓着刀叉,逼向对方的自己……
时光模糊在早晨的光晕里,热气升腾,所有恩怨情仇,都随着这一顿迟来的早饭,烟消云散。
就像今天喝的这碗猪骨汤,味道很腥腻,但最终他们换成了南瓜糕。
……
吃完早饭,他们坐车来到了东郊城外的一座庇护所。
这座收容所占地面积有几百亩,推行的是“保教合一”的理念,除了保证那些沦陷战乱区的儿童的生活,也会承担他们的教育责任,其中百分之八十是由陆世锦出资,百分之二十则由政|府牵头,在政策上会有一个便利。
薛满雪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这所收容所会比较像学校,因为接待他们的人是里面管事的校长,收容所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互称老师的。但来了才发现,它不仅仅有学校这样的单一功能,还有转运机制,里面设有登记站和转运站,可以将那些遗失的孩子遣送回乡。
等进了主楼,他眼神蓦地一顿——
面前有一条深长的走廊,两边是透着光的五彩琉璃窗,而正中间的位置——放了一组他的个人照片。
有他在戏台唱戏的、有他在满庭芳翻书的、有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相机淡笑的,都是之前陆世锦让人给他拍的。
校长在旁边笑着说:“薛先生的事迹,我们很早就听说过了。您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年代,真的很少见,出身贫寒,却心怀家国,是每个孩子都应该学习的榜样。”
薛满雪却有一丝怪异。这收容所都不是他出资的,还挂着他照片……他不免转眸,看向陆世锦,眼睛里似乎在说,挂照片没必要吧?
陆世锦却解释着说:“当然有必要,这所收容所,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存在。”
薛满雪耳根都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觉得把自己照片和真正的名人挂在一起,有些羞愧。
陆世锦却很笃定,拉着他手说:“我是说真的,这所收容所本来就是为你存在的,你不用不好意思。再说,你也捐了那么多钱,当个榜样,又怎么当不起了?”
薛满雪没顾得上旁边的校长,说道:“还是把照片摘了吧,挂这里太高调了。”
“怎么高调了?”陆世锦不认同,“我就想把你照片挂满学校,让所有人都记得你。”
薛满雪皱眉,“可是……”
说到一半,他看向旁边的校长,似乎注意到了别人的诧异眼光,再看看陆世锦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不放,连忙松开手,没再说话了。
那校长确实对他们的暧昧举止很诧异,但良好的修养,没让她表现出来,反倒是看他们有话要说,找了个台阶下了:
“……陆先生,薛先生,你们先自己逛逛,我有个课要去准备讲义,如果有需要了解的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找我旁边的伍老师。”
“好的,您忙吧。”陆世锦点了点头,“等下我再来找您。”
“跟我来,满雪。”等校长走后,陆世锦拉起薛满雪的手,将他带到一个空的房间里。
到了门后,他将他压在角落,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唇角。
男人的唇给冰凉的皮肤带来温热的触感,激起一阵电流。薛满雪猛地一愣,推开他,“你干什么?!”
“看你刚刚发蒙的样子,觉得很好亲。”陆世锦丝毫不悔过,坦诚地说,“一时没忍住。”
薛满雪擦了擦脸,“你收敛一点,这不是在自己家,注意场合。”
这可是收容所,里面全是小孩子,被路过的小孩子看到怎么办?
“好了。”陆世锦拉过他手,“我关了门的,不会教坏小孩子。”
薛满雪皱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心情好多少。
“那些照片的事后面再说,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很特殊的孩子,怎么样?”陆世锦说,“今天带你来,也是他和我说的,他一直很想见你,我答应过他会满足他的心愿。”
薛满雪问:“是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陆世锦打开门,带他往另一栋楼走去。
薛满雪望着面前这栋楼,它的面积和规模要小很多,风格是欧式的洋房。洋房四周种了些花草,一人高的草地簇拥着墙根,伴随着各式各样开得烂漫的花,阳光洒在上面,环境很温暖,离近了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薛满雪从隔着的琉璃窗,可以看到弹钢琴的孩子、还有拉小提琴的、画画的,老师在上面教,都学的很认真。不由颤了颤眼睫,心里有了主意,这估计是这栋收容所的艺园,专门学艺的。
陆世锦看懂了他的表情,说道:“这里是收容所的艺术班,专门教导那些对艺术声乐感兴趣的孩子,如果成绩好还能有机会出国深造,钱都由收容所来出。”
薛满雪看向他:“其实是由你出,对吗?”
“你老公我呢,别的不多,钱嘛要多少有多少,家底丰厚,你也知道的。”陆世锦揽过他肩,开玩笑地说,“这点钱,洒洒水啦,别心疼我。”
“钱再多也不是取之不尽的。”薛满雪握紧手,“虽然钱是你自己赚的,怎么花是你的选择,可是——”他抬头,“陆世锦,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
陆世锦打断他:“不,不只是因为你。”
薛满雪顿住。
“也是为了他们。”陆世锦说,“满雪,你想想,现在前线吃紧,战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以后等我们打赢了,这个国家,靠谁来建设?是这些孩子们,他们是真正的未来,我只是在我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薛满雪颤颤睫羽,眼睛似乎发着光。
陆世锦捏捏他脸,笑着说:“其实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不是一样的吗?你在你所能付出的位置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进满庭芳,我也是一样,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我们都是尽自己所能。”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从他轻松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个真正关心这个国家未来火种的人。
不由感叹:现在的陆世锦,不仅仅和当初判若两人,还有一些……他从未想过的慷慨。
都说在其位谋其职,其实他在他身边这么久,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军人。
在这个乱世中,军阀横行,他们身居高位,却以国家之名行强盗之便,他们在那些真正的强者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却将锋利的镰刀挥向自己人,无视那些挣扎在水深火热的战火中的无辜平民,为自己大举敛财,吃的盆满钵满。
所以像陆世锦这样不存私心的上层,真的很少见。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变化,他只是……
不敢相信。
因为差别太大了。
他有时候都不敢回想,这居然是初次见面把他堵在后台,骂他戏子而已逼他坐在大腿上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少爷……
或许,是因为他很少认真去观察他吧。
内心的傲慢会蒙蔽视线。
那个有大少爷脾气的人是他,但现在这个满怀家国、不为私情的人,也是他。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面。善恶并行,向来是人性的两面。
更何况这个人绝大部分的改变……还是因为自己。
他蜷了蜷手心,不知是为他的变化触动,还是因为他灼热的目光触动。
“感动吧,你老公是不是很帅气?”陆世锦贴过来问。
薛满雪心跳的无节拍。他转过头,似为了掩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花园里的闷热,朝前走去,“你刚刚说要带我看的孩子呢?”
“跟我来。”陆世锦带他停在一扇门前,很神秘地握着门把手,对他挑眉说,“看我给你变戏法。”
起初薛满雪没太当回事,直到看到里面的场景,蓦地一怔。
其实里面的场景也没多么绚丽夸张、甚至有些枯燥的无聊。
但就是这份枯燥,给他的冲击才那么大。
因为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练功房。木地板被磨得有些发亮,墙边靠着一排练功的把杆,地面堆积着几个靠垫,有一个整面墙的镜子,对着镜子的是忙着练习的孩子们,由于太过专注,连他们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们有练嗓的、有翻身的、压腿的,各成一派。
这不过是他十几年日复一日的童年生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而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正中间那个正在甩袖的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被击中了,瞳孔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皮肤白皙、身段细瘦,气质相比其他人高了一大截儿,格外出众。要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这个戏班子里未来真正的主角,是可以当名角来培养的。
尤其是当他流畅的侧脸转过来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眼睛,简直能把人吸住,带着说不尽的情谊,却不廉价风尘,让人想珍视。
看他站在窗边被阳光沐浴的身影,薛满雪好似能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同样甩着云袖,练身段的自己。
那少年似乎认出了他是谁,停下甩袖,眼瞳发光地看着自己,明显很激动。可似乎性格使然,他并没有冲上来,而是默默在原地抓住手,静静等他过来。
薛满雪红着眼眶,转眸望向陆世锦,“这……这是……”
“怎么样,像不像小时候的你?”陆世锦握住他手,温柔地说,“他叫阿生,是城外庄子里送过来的,一心想学唱戏,来这里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