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而台球厅风波过了没多久后,陆府的老管家就找上了薛满雪。
看着一箱箱印着“采芝斋”的箱子被抬到后院,还在吃饭的薛满雪站了起来。
老管家笑着对他说:“薛先生,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了。之前那批货船临时出了点问题,给您送的糕点又转了几艘船,隔了半个月才刚到港口。”
“少爷叮嘱过,您的东西我们不敢怠慢。这不,货一到我就盯着这帮下人去搬了,今天特意给您送过来。”又让人把箱子打开,“请您再清点一下,看有没有少的。我好回去和少爷交差。”
薛满雪却愣在了原地,表情僵硬。
他没说话,旁边的陈星雁放下筷子,一脸惊疑,“这么多?谁送来的?”
目光颤动,薛满雪攥紧手,脑海里自动浮现那人曾说过的话:
“吃不完就慢慢吃好了,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送别的。”
“或者你还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给你买过来。”
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的异样陈星雁却没注意到,因为从他们打开箱子,他的视线就被吸引过去了——箱子里面基本上全是自己喜欢的零嘴,有各种蜜饯、桂花糕、芙蓉糕、甚至还有碧螺春,惊诧之余,他又问了一遍那个管家:“你们是哪个府上的下人?”
那管家和蔼地笑了笑:“我们是陆府的。”
顿时,陈星雁瞪大眼睛,情绪激动地喊道:“退回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老管家愕然,为难道:“这……这是少爷吩咐的。”
“这里没有陆少爷!这儿是凤楼园,和你们少爷不搭噶!”见他还不动,陈星雁直接骂了,“听不懂吗!我们这里不欢迎陆府的人!也不收你们少爷的东西!”
“这……”那老管家没想到这小伙子反应这么大,虽感到疑虑,但作为在陆府管了一辈子事务的老人,见多了风风雨雨,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薛满雪,说道,“您先别激动,少爷说,这是他在苏州和薛先生曾交代过的赔礼,我们也只是按章办事,按时送货罢了。”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赔礼,你们把东西搬走!”陈星雁没管,看他们不走就要冲上前去推他们,刚迈开步子就被薛满雪给拉住手。
他转头去看,只见刚刚沉默到现在的师哥,对他开口说道,“小星,你先回屋等我,我有点事和他们交代一下。”
“师哥……”陈星雁轻轻唤了一句,还想说些什么,薛满雪就已经走下了台阶。
见他坚定的态度,陈星雁不敢不听,却也不想进屋,只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直到看到薛满雪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和那个老管家走到了大门口,又关上了门,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管家,您回去和陆——和您家少爷说一声,这些东西你们搬回去吧。”站在门口,薛满雪平静地开口道。
那老管家颇为惊诧:“这……我听下面的人说,送来之前您不是同意的吗?”
薛满雪捏紧了拳头,微微垂下眼睫:“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不需要了。”
老管家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弯下腰,紧接着双手举起,朝他鞠起了躬。
“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皱眉,将他拉了起来。
那老管家都差点抹眼泪了:“薛先生,就当我老胡求您了,从陆府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去的说法。少爷的安排,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抗啊?您别看我是陆府的老人,可这陆府的家规,罚起老人来也是毫不含糊,我今天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回头就要挨罚,我这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折腾。”
这类似的戏码,薛满雪在苏州已经见过一次了,他不想做铁石心肠的人,但更不想因为心软,被人三番五次拿捏,于是说道:“您求我也没用,这东西我不会收的,您要是实在收不回去,就自己收下吧。”
态度强硬后,连带着堵塞在心里的想法,也一并说了出来:“也劳烦您回去和陆世锦交代一下,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听完他的这句话,老管家愣了一瞬。
可他作为陆府管家,自然是精通人情世故,他看青年表情僵硬,别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疏离,顿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明白过来了。
敢情是……和少爷闹矛盾了啊?
正怄气呢。
这下也不鞠躬了,而是笑了笑,对薛满雪说:“这话我带不了。”
“为什么?”
“您有话为什么不和少爷亲自说呢?”老管家拢了拢手,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和事佬,“我记得,少爷安排过,明天府上的人就要接您去奇芳阁,有什么话,您还是和少爷当面说吧。”
“这老传来传去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薛满雪表情一僵,略显怔愣。
心绪波动下,连带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也无声收紧起来。
……
等陆世锦在陆府吃饭时,从凤楼园回来的下人就来到了他面前通报,说采芝斋的东西已经送到薛公子家里了。
陆世锦夹菜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沉了几沉,表情晦暗不明。
然后,又重新夹起筷子,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下去吧。”
刚才还喜滋滋准备讨赏的下人,看男人沉默的态度,又自觉地闭上了嘴。知道今天这赏是讨不到了,弯腰行完礼后下去了。
等下人走后,陆世锦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烟,坐椅子上点燃。
白色烟雾升腾起来,他岔开腿,靠在椅背上,被烟遮住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
再听到薛满雪的消息,他心脏还是跳动的厉害,脑子里自动浮现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似得,五味杂陈的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打转。
过度思考下,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动,他揉了揉太阳穴,撑住头痛不已的额头。
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到底是为什么?
只要遇到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冲动、兴奋、莽撞、不可控制。
像见到花的狂蜂,也不管那朵花有没有刺,就奋不顾身地想扎进去。
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哪还有个世家少爷的样子。
那天台球厅里众人的话,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重现出来。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对戏子当真,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所以,他陆世锦,是他们说的傻子吗?
这时,安瑾从门口走进来:“少爷,老爷给您请的老师到了。”
“在哪?”陆世锦碾灭烟头,隐藏起情绪。
“在前厅等您。”
“走,去见见。”陆世锦披了件外套,刚准备出门,就被安瑾拦住,看着明显有话说的人,陆世锦嗤笑一声,“我知道,不就是来给我上课吗?放心,虽然我不愿意上这鸟语课,但看我爹面子上,我不会吃了他的。”
——自从陆世锦上次在堂会上打了陆云修后,陆泊淮就对他当众动手的事颇有微词,回房间罚他跪了一晚上的陆母灵堂,警告他以后要是控制不好情绪,就不要出门。
但从小到大被罚习惯的陆世锦毫不在意,在灵堂跪着都能睡着,第二天早上洗了把脸,跟没事人似得,转头就去苏州抓内奸了。
这件事完了后,前两天陆泊淮又让他去接待南方军代表,但如事实所言:他不仅没好好接待,反而提前行动,把阮罗给收拾了一顿,吓回了金陵。
虽然事情结果是一样的,阮罗私吞军资的事迟早要被他们平京商会作为筹码摊出来,以期让这卖国贼吐出贪|污的钱来平息募捐。陆世锦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陆泊淮仍是不可避免地动怒了。
这不是陆世锦第一次不按常规办事了,现在连他亲爸都摸不准他做事的动机和时机。
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南方军统又和陆家素来有所合作,陆泊淮当然不愿意不卖他们面子,不管阮罗是不是卖国贼,他也是南方派来的代表,不给他面子就相当于打军统的脸,陆世锦做的确实有点过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
为管制陆世锦,陆泊淮派人去平京大学请了个主修哲学心理学、擅多国语言的老师,来给陆世锦上上课,以治治他的老毛病;除此之外,过几天还要开多国商界代表大会,到时各国的洋行代表都要来,他有意把这件事交给陆世锦去办,也顺便让这个老师教教陆世锦基本的礼仪用语。
“不是这件事。”安瑾低着声音,说,“您让我查的关于陆泊序私生子的事,有眉目了。”
陆世锦顿时来了兴趣,“说下去。”
“他确实有个私生子,年纪比陆云修大三岁,而且现在也在平京。据说,陆泊序知道这件事后,派人在平京找过,但他的私生子不愿意认回他。”
“这老东西有私生子我不意外,在平京我倒是挺意外的。”陆世锦边说边走,对安瑾吩咐道,“这件事继续查,查清楚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到时候安排人去见他。”
“好的。”
走到前厅后,陆世锦推开门,朝门内看去。
屋内坐着一个抱着书本、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陆少爷,我是宁以澜。”
陆世锦靠门框边顿住脚步,盯着他的金丝框眼镜看。
是刚刚听完私生子的原因吗?他怎么现在看谁戴眼镜,都觉得这人是陆云修的兄弟呢?
……
几小时课听完,陆世锦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新来的老师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实际上却难缠的很,动不动就拿陆泊淮说事,让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课,真是烦的要死。
以至于他人都走了,脑子里的鸟语,还在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时,刚刚晚饭前来通报的下人,又出现在门口。
“少爷,奇芳阁派人来了,说来和您确定一下明天晚宴的菜单。”
倏然,陆世锦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滞,那神色让人捉摸不清。
旁边的安瑾递给他一张名单,说道:“少爷,明天晚上商会代表就要到港口了,老爷说让您给他们接风。”
“知道了。”陆世锦站起身,朝房间内走去,“你去安排明天的车。”
那下人又问:“那……明天的奇芳阁,您还去吗?”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男人点燃一根烟,声音模糊在烟里:
“不去。”
……
“请问,陆少爷……什么时候来?”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薛满雪略带踌躇,看着餐厅里越来越少的人,越感坐立不安,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问道。
那侍应生昨天轮班,今天没睡醒,打着哈欠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经理专派来为您服务的侍应生,只负责给您上菜,对陆少爷的安排,我无权过问。”
“那……程老师呢?”薛满雪又问,“程老先生来了吗?”
“我去帮您问问,看晚上都来了什么车。”侍应生看他催得急,走到餐厅总台那边去问,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薛满雪说道,“不好意思,刚刚问了,没有程老先生的车。”
闻言,薛满雪攥住手,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眼里显出一丝怒意来。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把他叫过来,自己却不来,故意耍他拿他开涮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薛先生。”突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人,走到薛满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来通知您的,少爷取消了这边餐厅的预订,让我和您说一声。”
“什么?”听到这里,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既然取消了,为什么昨天不来告诉我,等我到餐厅了才说?”
李赖目光闪烁,不敢回话。
——其实他昨天就收到了陆世锦的命令,但去凤楼园的路上路过赌场,手痒没忍住进去豪赌了一番,结果运气不好,输了一晚上输的他裤衩子都快亏光了,气愤之下连喝了一晚上的酒,把少爷给他的安排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天在赌场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才想起正事,等他赶到凤楼园,就被告知薛满雪已经到了奇芳阁。
现在他看薛满雪明显已经等了很久,刚想开口解释,又连忙打住。
——他要是直接说是自己喝酒误事了,那这戏子肯定要和大少爷告状说自己偷懒。自己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得挨打挨骂,可他要是不说实情,少爷要是以后知道了,岂不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正犹豫间,又想起昨天他几次问少爷,少爷明显不想搭理的态度。便越发觉得,现在大少爷对这戏子的态度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样子就一副玩腻了的态度,远远不及当初的热情劲。
这样一想,心里更有了底气,反正这种戏子在有钱人圈子里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他干嘛说实话自讨没趣呢,就打定主意扯谎,绝不给这戏子告状的机会。
“这……少爷的心思,我哪拿捏得准,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是去是留就看您自己了。”说完,李赖就试探着问,“您要是没其他吩咐,我就先走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好几下,忍着脾气说:“没了,你走吧。”
攥了攥手,他又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说:“我一个人坐会,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您要是想上菜就叫我。”
等侍应生走后,他死死捏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狭长的眼尾,逐渐泛起红来。
胸腔里的心脏跳个不停,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昨天陆府的老管家和他说完那番话后,他本想着,与其僵持下去,不如来当面和陆世锦做个了断,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他欠他的他已经还完了,以后也不用再有所牵扯。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根本没把和他的约定放在心里。
就如男人所言:不就是一个戏子嘛?玩玩而已,为什么要当真?又为什么要准时赴约?
餐厅里的人走的稀稀落落,气氛越加安静,等旁边桌上的人走光后,侍应生们开始收拾餐盘、打扫卫生。
喝完一整杯茶,他擦了擦泛着湿意的眼角,尽力维持着体面,付了茶水费后,从桌边站起身离开。
刚出餐厅大门,就被隔壁的一群人给吸引住视线。
待看清最前面的人。
他瞪大眼睛,脚步像生了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一身西装,神态倨傲,身边围着几个西洋人,一群人正跟在他身旁,和他笑着说些什么。
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薛满雪微微张起唇,呆呆地盯着看,眼眶里泛起薄雾,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直到看到旁边饭店穿着马甲的经理走出来,弯腰恭敬地送他们,薛满雪也从惊愕之中,明白过来:原来晚上说没空的男人,正在隔壁,和别人吃饭。
“陆少爷,请慢走。”
顿时。
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他真的傻。
傻一次不够,还要傻第二次。
看到一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薛满雪连忙转过头,慌乱地朝四周寻找,终于找到饭店角落里的一个窄巷,躲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薛满雪紧紧靠在墙壁,竭力掩藏自己的身影。
过了很久,人群远去,他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冷漠地朝前走去。
而街尽头被人簇拥着的陆世锦,也没注意到路灯下一人行走的薛满雪。
夜色将街道切割成两半。
一边,是众星捧月、身居高位的少爷。
一边,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戏子。
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隔着一道天堑,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要问薛满雪为什么要赴这场约呢?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凭借内心的一点触动、和遥不可及的幻想,莽撞又无畏地来了。
当然,最后,
他如愿以偿,
等来了最大的羞辱。
==========作者有话说:==========
来晚。
(因为要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十一点后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