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下来几天,凤楼园生意回暖,薛满雪的排戏也多了起来。
忙起来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就像砸进水里的石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薛满雪的生活,也从波折中恢复过来,回到了刚来平京时,平静又无波的日子。
一天,制片厂的负责人再次找到从后台出来的薛满雪,递给他一个用木匣子装着的黑胶唱片。
“薛先生,这是最后一批唱片录制的样片,请您查收一下。”
睫羽颤动,薛满雪微怔,随后接过唱片:“好的,谢谢。”
“不客气,有任何问题您再电话联系我。”
等负责人走后,薛满雪望着手中的唱片,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木匣子边缘,感受到木制边缘毛刺的触感,又缩回了手指。
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失神。
有一丝微光在眸子里闪动,最后又化为一片沉寂。
前台新一轮戏又开场,是小媛在唱《春闺梦》: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多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垂下眼睫,薛满雪把手中的唱片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给它上了一层锁。
……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陆世锦垂眸盯着看了半响,最后,打开床边柜子上的留声机,唱针对准唱片,喇叭放起一段收录前的杂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在烟雾升腾中,婉转流畅的唱腔从喇叭里放了出来,《牡丹亭》响起。
当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陆世锦兀自出神,连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发现。
无论听多少次,这无比熟悉又极其贴耳的声音,就像长在了骨子里一样,只要听到,就会平复他躁动又不安的心绪。
晚上,制片厂来给他送样片,回到房间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循环了一晚上的《牡丹亭》。
那些刻意回避的问题,在无法安眠的夜晚,连同那个清瘦如雪的身影,一起被想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脑子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被耳边的动人曲调所取代。
而声音越大,脑子里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几乎不用刻意去回想,就能闻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松雪香,和他微微垂下眼睫时,潋滟含水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朝他看来时,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像怕人的猫,看似高傲疏离,实际上一旦凑近了、顺着毛去摸他时,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就如那一天他在后台拥着他吻时,他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颤抖着睫羽无措又动人,连眼角都挂上晶莹的泪珠。
想着想着,他几乎是感到心口都痛了起来。
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痛苦,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奋不顾身想去靠近的渴望,一半是固步自封的心。
就这样,他听着留声机里薛满雪的唱片,听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茬遍布、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愣住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蓦然。
他转头,看向床边放了一晚上的留声机和唱片。
脑子像卡壳了很久的机械,突然活络起来。
眼睛里的疑惑和狼狈被一种匪夷所思替代。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钻牛角尖钻不出来了。
自己竟然别人的一句话,纠结了一个月。
撑住额头。
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戏子又怎样?是不是戏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时候,他要因为别人随口而出的话,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
他看上的人就是戏子怎么了!他就是想见他想抱他怎么了?!
他陆世锦想捧谁、想和谁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指教了?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圈子里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他老子也管不到他头上来,他用得着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再说,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不都一向我行我素的吗?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从没有他需要迁就别人、为别人大费周章的时候,用得着在这自我纠结、自我痛苦吗?
结论显而易见:根本用不着!
傻的没边了简直!
脑子里的迷雾,被就此拨开,顺心而为的想法,变得清晰又坚定起来。
“安瑾!”
他大声叫道。
“少爷,怎么了?”安瑾从隔壁急忙赶来,连衣服都没扣好,懵然地看向他。
“我记得洋行新送过来一批定制的珠宝首饰,你去叫老胡装好,用最好的礼盒装起来。”
“啊?”安瑾扣着衣领,更懵了,“送给谁的?”
陆世锦用水抹了把脸,撑在镜架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送到凤楼园。”
……
而等薛满雪下了台后,被刘老板兴致勃勃地带到了戏楼后院,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您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他皱起眉头,问道。
待看到桌上一盒盒包装精致、印着英文烫金字的礼盒后,随即一愣,“这是什么?”
刘老板在旁边笑道:“这些都是陆少爷派人送过来的珠宝首饰,好些都是洋行里面放展柜里展示不售卖的,据说,平京好多贵妇人小姐想定制都拿不到。满雪,为了捧你,陆少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说完,他看着薛满雪身后出现的人,恭敬地弯了弯腰,打着招呼道,“人我亲自送到了,陆少爷你们慢慢聊。尽管放心,我安排过了,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嗯,你下去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满雪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起来。
“好嘞。”刘老板撩起衣摆,哼着曲就走了。
薛满雪还僵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靠近,那脚步声越走越急,似是迫不及待,紧接着——腰间一紧,熟悉的烟草味席卷而来,宽阔的胸膛靠在了他后背上。
“满雪。”男人将头伏在他肩上,放低声音说,“对不起。”
“什……么?”
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唇吐出两个字节。
“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太忙,冷落你了。”
陆世锦凑近他脖颈,用力嗅了嗅他颈项处散发的松雪香。
怀里的人腰身细软、骨架瘦小,柔软沁骨,香气扑鼻,这种重新将人抱到怀里的感觉,简直甜美的让他沉溺其中,再次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一种值得和庆幸。
晶莹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那柔软他曾尝过,是温凉又滑嫩的触感。他滚了滚喉结,轻轻蹭了蹭那耳垂,说道:
“为了给你赔礼。我把程老师请过来了,就在我府上,你要是想见他,我就安排人准备酒席,今天就可以见面。拜师礼我也让人替你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薛满雪僵在原地,捏紧拳头,一双眼睛逐渐变红,瞳孔颤动,从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无法相信,前几天还在朋友面前轻蔑地说“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的人,现在居然像没事人一样,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他失忆了一样!
由于太过愤怒,他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骨节捏的发疼,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感受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陆世锦又收紧了抱在他腰间的手,以手为尺寸在他腰间丈量了几下,皱眉说,“怎么好像瘦了?没乖乖吃饭?”
抱紧后,怀里沁人心脾的松雪香愈发浓郁,让他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索性他也不想集中,隔了这么久才见到人,见到了又觉得更不满足了。他吻了吻他耳垂,在感受到怀中人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想我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哑着声音说,“一个月没见你,我好想你。”
“让我亲亲你行吗?”将人转过身来,他抬起他的下巴,刚准备低头凑近,就被眼前人的模样给惊住。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正哗啦啦地流着泪,那殷红的唇,此刻也苍白无比。
完全出乎他意料,那张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羞怯,反而双眸还冒着火,眉目凌厉又愤怒。
“你……怎么了?”他愕然,“怎么哭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泪水,就被薛满雪用力甩开。
“滚开!别碰我!”
抵触又抗拒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又想起什么,憋住嘴里的不满,一把将薛满雪扯入怀中,“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随意爽约了,你别生气好吗?”
他语气极度耐心,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人人畏惧、让人忌惮的阔少爷,就和所有初次动心的年轻人一样,对恋人说着情人间的密语,满是小心翼翼和赔罪的态度。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推开他,胸腔上下起伏。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极力去控制自己的泪水,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薛满雪,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陆世锦皱眉,不耐道。
“你说什么?”薛满雪红着眼睛,不可思议。
看他红的跟兔子一样的眼睛,陆世锦瞬间心软得不行,“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他发誓,这辈子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但对薛满雪,他愿意低眉顺眼、不太熟练地去哄,他解释着说,“我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今天才得空来找你,之前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我以后改,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过来给你赔罪行吗?这些珠宝你不喜欢,我再给你买其他的?喜欢汽车还是宅子?还是戏服或者头冠?别哭了,哭的眼睛都肿了。”他放低声音,想替他擦眼泪,去拉他的手,还没碰着,就被薛满雪一把甩开。
见青年避他如避蛇蝎,陆世锦不解地拧起眉头,沉下声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脾气这么大?”
——要是有人看见现在的陆世锦,肯定会惊掉下巴,这脾气暴烈的二世祖,竟然还有说别人脾气大的一天。而更让人瞠目的是,别人对他发脾气,他不仅忍了,还忍到了现在。
“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谁?戏班子里的人?”
“够了!”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用力擦了一把泪水后,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说,“够了没?陆世锦,说这些话,你不恶心吗?!”
“什么?”陆世锦彻底蒙了,含着热意的眸子冷下,“你说谁恶心?”
“我说你恶心!”薛满雪垂眸,看眼石桌上的礼盒,直视着陆世锦说,“你的这些话、和你送的礼,充斥着虚伪、自私自利和不怀好意!和你的人一样!恶心透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额角跳动,陆世锦抓住了他的手,怒气冲冲,“薛满雪,你发什么疯!”
“滚开!少拿你脏手碰我!”被他触碰到后,薛满雪抗拒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无法忍受地想挣脱,但这次却没那么好挣开。
男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大手钳住他的胳膊,使了十分力气,根本不容许他挣开,锋利的眉骨耸起,汹涌待发的怒意,如阴霾般罩住他整张阴沉的脸,“薛满雪,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说谁脏!”
“你!”薛满雪冷冷瞪着他,双目通红,“你脏。”
“我脏?”陆世锦气笑了,陡然一把拽过他,掐住他的脸,冷笑半天,额角跳动,怒吼一声,“薛满雪!你他妈没心的是吗?!”
“我好心好意、真心实意来送你礼物,费尽功夫去求我外公给你请老师出山,现在低声下气给你赔礼道歉,你他妈说我脏?!”
被他掐住脸,牙关都在疼,薛满雪却紧紧抿住嘴,别开头完全不想看他,沉默不语。
感受到掐着自己的手在细微发抖,男人手上的刺青此刻也变得张牙舞爪,见他沉默,男人板回他的脸,“说话!”
“呵。”薛满雪被强行掰过脸,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他的话更尖锐,他静静看着发怒的男人,轻轻说道,“陆世锦,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别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盒愈发刺目,像极了他那天见到的夹竹桃,艳丽又有毐。
近乎是应激一般地,他阖上眸子,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些像打赏宠物一样的礼物,他掰开了陆世锦的手,指着那对首饰礼盒说,“把你的脏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推开男人后,胸膛剧烈又急促地起伏起来。
见到一脸错愕的男人,他不可控制地流下泪水,雪白的脸更是涨的通红。
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能安然以对,毫无情绪波动的,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
“薛满雪!我告诉你,作死也要有个限度。”陆世锦又重新拉过他,紧紧勒住他的手腕,忍了忍跳动的额角,用最后一丝耐心说,“你现在把那些屁话收回去,我当没发生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要收回去?”薛满雪毫不退缩,冷冷看着他,说,“难道不是吗?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样,你自私自利,暴力野蛮,喜欢用强权和手段,来逼迫别人——”
“薛满雪!”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掐住脸,死死遏制住他的牙关,再不允许他说出一句话来。
“我他妈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敢指着鼻子骂我!”男人的怒气濒临爆发,控制住他的臂膀肌肉隐隐鼓起,瞳孔中血丝暴起,语气更是冻着寒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戏子而已!居然敢骂我!”
呵。戏子。
薛满雪垂下头,勾起唇嘲讽一笑。
眼里逐渐闪起泪花,笑意苍凉又孤鸷。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些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难道因为他的一两句话,这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就会脱离从小生长的环境,对他好言相待、刮目相看吗?
显然不会。
事实虽然摆在眼前,但情绪还是忍不住波动。
知道现在无畏的争辩只会引人发笑,所以即便是再想据理力争,他也还是忍住了,只是死死攥着手,冷漠地别开头,隐藏起自己的在意。
“看你这幅清高的样子!”见他孤傲地别开头,陆世锦更生气了,“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吗?我他妈花这么多钱捧你、把一颗心捧你面前,都听不到一点响的!”被引爆情绪,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就是个狼心狗肺、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薛满雪讥讽地看着他:“陆世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捧我吗?”
“为了什么龌龊的目的,你不清楚吗?!”
“什么目的?”陆世锦愕然,似想到什么,那抹愕然转为不可思议,“你是说、我想上你是吗?”
“不是么?”薛满雪笑了,笑意淡漠,“那天堂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左右都是想上我啊?”
“薛满雪!”再次被成功激怒,陆世锦扣住他脖子,一把将他惯到了石桌边,恨恨咬牙,“你知道苏州那晚你多骚吗?!你发着高烧抱着我不放还一直往我身上蹭、哭着求我抱紧你,推都推不开!就当时那个情况,我要真想上你,你根本反抗不了!”
薛满雪锐利地看他:“你没有对我动手吗?那我肩膀上的牙印哪来的?!”
——这也是他从苏州回来后,偶然间被小星撞见才发现的。
陆世锦话被堵住,然后攥住了他的手,目光危险地说:“少装蒜!你要是不蹭我我会亲你吗?你就说,结果是不是我没动你!”
“你扪心自问,薛满雪!单单只是想上你难道我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吗?!”
“陆世锦,”薛满雪冷冷看着他,语气没有波动地说,“凤楼园本来就是你和虞北阙投下的产业,你捧我是为了利益,亦或者是为了捧一个好玩漂亮的物件,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后来刘老板告诉过他,陆世锦也是凤楼园老板之一。
陆世锦咬着牙:“那也是因为看到了你!我才想投凤楼园!”
薛满雪却默默别开头,不再说一句话,对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他只是说:“我不需要你的这份关注。”
陆世锦瞠目,就这样看着空气沉默下来,看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只剩下满不在乎的表情。
只有为了尽快见到他而推掉所有应酬、急匆匆赶来、此刻紧紧抓住他不放的自己,从始至终、狼狈不堪、可怜卑微,像个求而不得的傻子。
他就是个傻子!把他当个宝贝一样供着!可对方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好!薛满雪!”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甩开他的手,垂下眼,站到一旁,冷漠又倨傲地看着他说,“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薛满雪才从情绪中缓过劲来。
伏在桌边,胸口上下起伏。
刚刚忍住的泪意,无可避免地再次流出来。
这种把自己生生剥开,只为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有任何脆弱和过激的反应,却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还是没控制住。
明明给自己做过心理预期,为什么在听到“戏子”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难过?
既然决定了老死不相往来,就要让自己变得心硬如铁。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他看到一份意料之外的报纸。
报纸中,是一则花边新闻。
“陆大少豪掷西苑楼,挥洒千金如粪土,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如陆世锦所言,他去捧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还会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