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迎着男人注视的眼神,薛满雪就这样僵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可随即,黑暗的巷子中,从陆世锦身后又出现十几个人影,无声地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包围。
看着这群人逐渐朝他们靠近,宁以澜皱起眉,将薛满雪拉到身后,防备地看着陆世锦:“你要干什么?”
而从陆世锦出现的那一刻,薛满雪整颗心都乱了,连宁以澜说什么都没听清。
看到护着薛满雪的宁以澜,身形颀长,一身白衫、戴着斯文的眼镜,就连生气的模样也不动声色,陆世锦冷笑一声。
尊重、平等、斯文。
薛满雪,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对吗?
“动手。”他朝身后挥手。
瞬间,一群人冲到宁以澜面前,把他和薛满雪分开,那群人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扭过宁以澜的手,将他推到了后面,独独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薛满雪。
看到他们对宁以澜动手,薛满雪急忙转身,“宁老师!”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远处不知何时逼近的陆世锦,一把拽过了手,“给我过来!”
“陆世锦你做什么!”他被男人拽的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往男人怀里倒去,而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几乎难抑情绪的激动,忍着心头酸意,他用力去挣男人的手,“你放开我!”
他想去看身后被挟持的宁以澜,可男人力气极大,挣扎间,他近距离看到男人阴沉的脸,那可怖的表情让他心头一颤。
心里虽然害怕,表情却没有泄露丝毫,他冷着脸,开始翻动袖口:“陆世锦,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放开宁老师!”
陆世锦箍住他的手,咬牙:“放什么?!放你继续和他勾勾缠缠吗!你做梦!”
“陆世锦,你放开满雪!”被控制住的宁以澜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挣脱那群人的钳制,冲上来推开陆世锦,重新将薛满雪护在身后。
他愤怒地看着陆世锦说:“你不能这样对他!”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陆世锦一拳砸向他,指着他鼻子骂道,“宁以澜!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完!敢撬我墙脚!我他妈让你在平京待不下去!”
他出手极重,宁以澜的金丝框眼镜被他一拳打碎,鼻子也流出鲜血来。
“你真的、太野蛮了。”宁以澜擦了下鼻血,又要重新站起来,而这时男人跟着的手下则扳过他肩,用绳子当场捆住了他的手。
“宁老师!”薛满雪关切地大喊一声,他红着眼睛,转头看向陆世锦,“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用力推男人的手,要冲上去看宁以澜的情况,可一旁的男人却死死拉过他,将他拽到自己怀里困住,阴沉着脸说:“你再敢去看他一眼试试?!我现在就让他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说完,他勒住他的腰,强势地把他往停车的地方拖,完全不顾薛满雪的挣扎,要把他带到车里去。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薛满雪大骂,被男人紧紧勒住,他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对宁以澜的担忧超越了一切,他不动声色地翻开袖子里的刀片,“你放开宁老师!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被拖到汽车边,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终于撕开袖口里的缝线,握紧刀片,用力朝男人桎梏自己的手上划过去,可却在拿起的刹那,被男人徒手劈开,手中的刀片唰一下掉到了地上石板路上,砸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那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格外惊心。
“薛满雪!你为了他竟然想杀我!”陆世锦大怒,一把摁住他手将他控制在了汽车车门上,手背爆起青筋,他掐住他的脸颊,大骂道,“你知不知道宁以澜是什么人?!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还是说……你跟那个奸细一样,就是陆云修派来耍我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他妈一直拿腔拿调、待价而沽,都是在耍我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望着那张雪白如昔、瞪视自己的脸,越发怒不可遏,“你知道陆云修是什么货色吗?!他他妈抽鸦|片、走私毐品,做事有多脏多没底线你知不知道?你还敢和他串通一气!你这叫羊入虎口你知不知道?!哪天被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薛满雪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发蒙,可更多是被男人挟迫的愤怒,他掰开他的手,红着眼眶,冷着声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陆云修是谁,我也没和他合作过!但我知道,宁老师绝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奸细!他不是这种人!”
“你还要帮他说话!”本来听到前面一句陆世锦还消了几分气,后面一句又立刻让他情绪爆炸,想到来之前他亲眼看到的画面,怒上心头,他掐住了薛满雪的脖子,阴沉着脸说,“他在你面前就这么无懈可击?你了解他多少你就敢这么笃定?”
似想到什么,他赤红着眼睛:“你喜欢他是不是?你和他很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不然怎么解释青年每次都对他冷言冷语、几次三番辜负他心意、将他视若无物的态度?
望着青年乌黑的瞳仁,他咬牙:“说话!”
对青年沉默的态度,他越发无法控制,目眦欲裂,“你……你和他上过床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薛满雪转头看向他,瞪大眼睛,对他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难以置信。
胸膛急促起伏,而更难以抑制的是,看到男人笃定的眼神,心头涌上的酸涩,蔓延到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眶泛红,强忍泪水,抖着唇道:“陆世锦,你在胡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这么急,被我说中了?!”陆世锦额角跳动,想到刚刚两人交握的手和含情对视的眼神,嫉妒和杀意灼烧肺腑,他大骂道,“你这个不知检点的戏子!少了男人不行是不是?!我才离开几天,你竟然敢、竟然敢背着我和他拉拉扯扯!”
“你闭嘴!我和他不是你说的这种肮脏关系!”薛满雪流下泪,直视着他,目光颤动,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像条疯狗,缠住我就不放吗?!”
陆世锦沉沉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翻涌着似海的情绪,那眼中的波涛,几乎要将一切吞噬,也包括他自己。
他沉着声音说:“是,我就是个疯狗,哪怕一次次被你中伤,我也紧追着你不放,明知道你厌恶我,我还要舔着脸跑到你面前来。”
对上他深邃的眼神,薛满雪只觉心如刀割,他哽噎着说:“对!你说的对陆世锦,我就是厌恶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想杀我?你做梦!!”陆世锦掐住他牙关,绷紧脸,“薛满雪,我告诉你,我他妈就要像疯狗一样,永远咬着你不放,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他拽过薛满雪的手腕,重新打开了车门,将青年一把塞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陆世锦?!”他力气极大,薛满雪被他拉到车里,根本反抗不了,而男人完全不顾他的挣扎,沉着声音对司机说,“开去公馆!快点!”
“我不去!”薛满雪推开他,想拉车门,可男人却紧紧勒住他的腰,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看,目光由暴怒转为偏执,在狭窄的车厢里,泛着幽深骇人的光,令薛满雪毛骨悚然。
联想到男人的病,他几乎是立刻叫道:“陆世锦你发什么疯!你病了!你该去吃药!”
“不需要,有你我就能好!”陆世锦却紧抓住他不放,目光执拗又瘆人,让薛满雪整片后背都在冒冷汗。
当他瞥到窗外熟悉的洋房,浑身一颤,几乎下意识就要去拉车门。
可他的动作被男人一览无余,男人摁住他的手,沉着声音说:“薛满雪,你别想跑,公馆外面全是我安排的人,你今天逃不了。”
“什么?!”薛满雪大惊失色。
汽车驶进大门,男人不等车开到大厅,直接拉开车门,圈住他的腰,从腿弯处将他打横抱起来,手肘下压,扼住他的膝盖,完全不让他挣扎。
薛满雪心脏剧烈跳动,他使出全身力气去推他,直挣的脸发红,可男人却岿然不动,步履稳健、一步步上了台阶。
直到身体一轻,他被男人用力扔到了床上。
望着四周熟悉的房间,和单膝跪在床尾、开始解皮带和衬衫扣子的男人,他双手撑在床上,恐惧地往后退去,“你不能这样对我,陆世锦,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怎么对你?”陆世锦脱下了上衣,露出流畅健壮的肌肉,他如猎豹一样,圈在他上方,抬手碾压上他苍白的唇,目光烁烁,“我他妈对你好的时候,你不要,现在这样对你,你又怕了,是吗?”
“但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早该这样做了,他之前就不该那么心慈手软,一次次放过这个狼心狗肺、水性杨花的人。
“薛满雪,这都是你自找的。”
薛满雪从他眼神中看到从未有过的决绝,这一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浑身发冷,彻骨冰凉。
“陆世锦你这个混蛋!”薛满雪使出猛力,推开他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手,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拔腿往外跑,可没跑出房间,就被再次带了回去。他头发全部散开,铺在红色的丝绸上,“砰”一声,木簪掉落地上,发出触目惊心的声音。
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薛满雪感到无力。
他怎么都逃不开这纠缠的命运。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摁住他的手,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将他双手绑住,完全挣扎不了。
看男人解下了皮带,伸手往他衣角探去,他别开头,眼中泪水汩汩流下,心像被揪住一样,痛的不可言喻。
他厌恶这样不受控制、恐惧颤抖的自己。
这让他回想到多年前在留园班里的自己。
那个缩在笼子里、完全抵抗不了的瘦小身影。
他不允许自己再在强权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即便,他现在自己也分不清,心上的酸涩,是委屈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他哽着声音,冷漠地说:“陆世锦,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男人的动作顿住。
可没犹豫多久,又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说:“我的本事多了去了,薛满雪,你可得、慢慢领教。”
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泪水从颊边流到嘴里,苦涩又咸湿,薛满雪哽着喉咙,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杀了我,一了百了。”
“我不会杀你。”男人伸手抚住他,沿着他月要际往上,粗粝的手指刮过皮肤的麻痒,从脊椎一路蔓延,他为自己不可抑制的颤抖而感到屈辱,他别开头,想避开男人的手,男人却掰过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他唇上,“我只会,一点点、占有你。”
炙热又急切的吻,从他牙齿和舌尖的每一个地方刮过,他几乎无法抵挡男人的攻势,他扭动身体,想避开男人伸向自己的手,可在男人含住他喉结用力卷入吸吮时,他睁大瞳孔,发出短促的一声,“不……”
或许,是他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吸引了男人的注意,男人停下了动作。
方才还目光阴鸷的男人,从瞳孔中挣扎出一丝微光,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消失,动作逐渐放缓,他急喘着气,吻他的唇,带着希望地说:“你有反应……你喜欢…你对我是有反应的,满雪。”
如小兽渴求一样,他情动地轻咬他嘴角、期盼地问他:“其实……满雪,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不喜欢宁以澜,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他声音沙哑又低切,像在沙漠中渴求的旅人,找到了水的源头,卑微地祈求神明那一点渺茫的施舍。
他轻轻吮住他耳垂,从他脸颊一路吻到他颈侧,埋入他颈间,嗅着他脖颈处的清香,喷洒着呼吸。
“滴——”一声,有泪水砸到了薛满雪的脸上,烫的他一抖,他听见陆世锦恳求他的声音:“说你喜欢我,说你喜欢我,好不好?说你喜欢我,我当这些事都没发生,我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对你好,好不好?”
别过头,薛满雪冷冷勾起唇,嘲讽一笑。
当没发生?
这些逼迫、伤害,明明都是由他引起的,他却说没发生?
太可笑了。
对他的请求,薛满雪毫不犹豫、冷着声音拒绝:“不可能,你在做梦,陆世锦。”
说完这句,他眼眶泛酸,他抓紧被褥,咬着唇,低声清晰地说:“我不可能说喜欢你,一点也不可能,绝不可能。”
勒住他月要的手抓紧,像绝望挣扎的病人,陆世锦撑起身体,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他眼角还泛着红意,紧抿着唇说:“你再说一遍,薛满雪。”
“我说——”薛满雪转过头,直视他怒意翻涌的眼睛,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不仅不喜欢,而且,我还很讨厌你。”
“强逼我、把我绑到家、对我逞欲。”
“陆世锦,现在的你,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薛满雪!”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他掐住他下颚,使了狠劲,直掐的青年牙关发疼,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又疏离地看着他,眼里一片倔强。“好,很好。”他眼中沉下决然,彻底拥住他。
泪水从薛满雪眼角流下,打湿了一整片枕巾,滴在鲜红的床铺上,汇聚成细流,泛着寒光,如一把利刃,将一切和解的可能,连同他,分成两半。
薛满雪紧绷住脸,阖住眸,别开头去。
卧房里的灯光逐渐昏暗,有什么扭转一切的东西,在强势的破釜沉舟前,变得不同往昔。
他说:“我恨你,陆世锦。”
男人却抬起他的下巴,压着胸腔往前靠近,没有停息,他眼球暴着血丝,却偏执地揽着他,声音沙哑又透着决意,他慢慢舔去他嘴角的泪水,说:“恨吧,我照盘全收。”
总比满不在乎好。
……
窗外夜色沉下,连一丝风也不可闻。
只有照在墙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
这场由两个人引起的战争,从卧室的各个地方延续,在无声的战场,没有丝毫停歇,一次次不知疲倦,只为夺取那片刻的胜利。
可只有他们知道。
有的人,看似赢了,实则一败涂地。
——只能借这须臾的上风,填补内心深处的空洞嘶鸣,仿佛如此,才能从那求而不得的苦楚与挫败中,暂时脱身。
而有的人,看似赢了,却输得无声无息。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沉浸在占有中的感受,是何等令他自我厌弃。他筑起的心墙,正被每一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蚀,悄然瓦解。
……
天空露出青白,远方天际破晓。
薛满雪这才发现,天居然亮了。
窗外有鸟在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远没有真正结束。
……
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他失去控制,从男人支撑住他的臂弯中,垂下头去。
“薛满雪!!”
他听到男人焦急的声音。
……
抱起怀里的人,将他裹进厚厚的被子里,陆世锦摇动床上的铃铛,叫下人找来公馆的医生。
等医生来了,他急切地问他:“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晕过去?”
医生望着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和床上双颊绯红双眼紧闭的青年,以及房间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言简意赅地说:“陆少爷,这位先生,应该是发烧导致的晕厥。”
陆世锦睁大眼睛:“什么?!为什么会发烧?”
医生没有掩饰,直言道:“应该是经过太激烈的情事,身体承受不住,所以发烧了。”
陆世锦顿住话头,又说:“你现在让他退烧!快点!”
“您别着急。”医生很专业,“您先给这位先生穿上衣服,等下我给他打一针,过了今晚应该能退烧。”
知道了解决办法,陆世锦又稍稍冷静下来。
他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
等医生关好门后,他开始给青年穿衣服,看到那雪白皮肤上的寸寸淤青,动作一滞,又掀开被子,看到那片红肿的地方后,目光停顿下来,漆黑的眸子沉下一片情绪。
回想起青年的话:“我恨你,陆世锦。”
阖上眸子,耳边似在嗡鸣。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是医生在问他:“陆少爷,好了吗?”
他哑着声音:“好了,你进来吧。”
等医生进来,拿上注射器,给薛满雪打了一针后,陆世锦又将青年抱进怀里,啄吻他汗湿的额头。
门口的医生收拾着箱子,望着男人焦急的样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陆少爷,接下来几天,病人……应该不太适宜做一些激烈的运动,还请爱惜病人的身体。”
陆世锦微微一顿,随后点头:“知道了。”
医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一些药后,关上门离开了。
而床上的陆世锦,静静望着怀中被汗水浸透的人,目光翻涌起复杂的神色。
打了一针后,青年双颊没有那么红了,但精神还是很不好。
他滚了滚喉结。
爱惜?
事情到了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耳边青年那句话,像在他心里捅了一口刀子,让他即便在彻底得到他后,也感到刺痛万分。
他还能……毫不芥蒂地和他继续在一起吗?
可下一刻,他又顿住目光。
他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陆世锦。”
那声音极其微弱,又似乎是陷在梦里,带着不清醒的意识。
“陆世锦,陆世锦……”
他又听到青年急促地叫自己。
喉头滚动,他哑着声音回抱住了他:“我在。”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青年柔软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都往他宽阔的胸膛上靠,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唤他,“陆世锦”,声音急切又沙哑,像猫儿似的,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依赖。
这是头一次,青年主动抱住了他,还在意识不清的梦里,呈现出对他毫不保留的依赖。
沉寂如死水的心,开始急促跳动起来。
他颤抖地、俯身,吻住了他的额角。
“满雪,对不起。”
随后,他看见青年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