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他们留在房间里交谈,顾魏芳去了隔间,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听完宁以澜解释的薛满雪,一脸惊愕:

“什么?你是说陆云修是你杀的?”

想起那晚的惨白月光,宁以澜晃了晃神。一直隐匿的情绪,从漆黑的眼底溢出一丝缝隙来。

他点点头:“嗯。”

他也不算撒谎,躺在病床上,永远都醒不过来,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至于他为什么把朝他胸口的那一枪射向了台阶,或许是因为……陆云修的那声“哥哥”,让他的坚定转了弯。

而这个真相,他相信不久后,陆世锦一定会查出来。

“可是,为什么?”薛满雪满脸疑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陆世锦之前说你和陆云修很早就认识了,所以你们的关系是……”

宁以澜回复:“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生父是陆泊序,陆世锦的二叔。”

薛满雪睁大眼睛。

预料到他的反应,宁以澜直视向他,目光坦荡,“我不想瞒你,满雪,在你面前,我希望能坦诚相待。”

“之前……我确实隐瞒了你很多事,但今天,我想把以前没告诉你的事,全部告诉你,包括我的来历。”

“宁老师。”预料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薛满雪皱起了眉,“如果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朋友之间也不一定要什么事都坦诚。”

“我尊重你的选择,宁老师。”薛满雪认真地说,“更重要的是,作为朋友,我相信你的品行。”

“满雪。”宁以澜对他笑了笑,目光荡着温和,“谢谢你信任我。”

“宁老师,这是应该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会相信你。”薛满雪看向他,面色凝重,“只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陆云修?”

“这件事要从很早之前说起。”宁以澜放低声音,语带回忆,“你就当听一个故事吧,故事的内容也比较俗套,但我能保证,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母亲是一个哑女,从小生在一个茶庄里,靠给人采茶谋生,直到南方打仗,为了躲避战乱,她跟随我外婆逃难到了海城。但刚开始立足很难,因为她不会说话加上家境贫寒没钱读书,也没文化,除了会晒茶以外,她也没有其他技能,可这边的茶庄很少,所以她在海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但她长得很漂亮,很快就有人介绍她去歌舞厅上班,说那边来钱快。刚开始我外婆不同意她去那样的场所上班,怕她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她很听我外婆的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在当地找了个洗碗工的活,挣得虽然不多,但省着也能过,带着我外婆和外祖父,一家人也算勉强在海城立了足。”

“但很快,我外祖父生病了,医药费几乎拖垮了一家人,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还是重新找上了那个介绍人,去了海城一家很大的歌舞厅上班,外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很激动,坚决不同意她去,无奈之下,她就和我外婆保证,挣到医药费就辞职回家,几番说服下,我外婆也算是勉强同意了。”

“她身材苗条,长相出色,跳舞也很有天分,虽然是个哑巴,但胜在性情温顺,很讨客人的喜欢。所以很快,只是短短培训了一个月,她就挣到了我外婆的医药费,拿到钱后,她也如约去向舞厅请辞了,可是……”

说到这里,宁以澜目光停滞,他捏紧手,“可是舞厅怎么会轻易放了她?她是整个舞厅的摇钱树,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好了要骗她入局。当初那个介绍人欺负她不懂,和她签了一份不合规的合同,如果她要走,要么赔十倍的钱,要么就在舞厅再跳五年把钱还完,她没有钱,只能打消了请辞的念头,她只能隐瞒家里继续上班,更害怕被家里知道,在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陆泊序。”

“陆泊序当天陪客户来海城应酬,他一眼就看中了在舞台上跳舞的母亲,几番打听下,他才得知这个女人居然是个哑女,他有心认识我母亲,只是我母亲防备心很重,刚开始并不愿意接触他,把他送的礼物也全部退了回去。本来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没想到越是这样,越让他起了兴趣。”

“偶然得知我母亲想要离开舞厅,被经理为难,他就主动出面,帮她解决了那个合同,在我母亲拒绝时,他满不在意,说他过两天就要走了,只是临走前做点好事,不图回报,也不强求我母亲可以回应他。”

“或许是这样的以退为进,让我母亲真正地开始注意起了他,在他临走前,我母亲主动邀约他吃饭,感激他对她之前的帮助。陆泊序很知分寸,饭桌上他进退有礼,态度真诚,为了和我母亲说上话,他甚至还学了几句哑语,很有一副用心追爱的样子。”

“那天晚上,在陆泊序的邀请下,他们跳起了舞,赢得了餐厅所有人的喝彩,那时候的我母亲很幸福,她觉得她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男人,也就是这天,她喜欢上了这个从平京来的大少爷。”

“没多久,陆泊序开始频繁坐船来海城,在他的苦心追求下,我母亲和他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变成了恋人,直到我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也被我外婆知道了,为了得到我外婆的认同,陆泊序主动联系医院,帮我外祖父治好了心脏病,他也在老人家面前许下诺言,只要我母亲放心生下孩子,等明年忙完,他就会来海城娶她回家。”

“我外婆很高兴,她觉得操劳了一辈子,自己的女儿终于找到了个好的归宿,我母亲也很信任他,哪怕惹人非议,她也愿意怀着孩子等他。”

“可是……”宁以澜眼眶泛红,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来,“这全是他骗人的把戏。”

“从那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再也见不到人影,我母亲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在几番焦灼的等待下,她瞒着外婆,主动买了张船票去了平京,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他,直到她看见陆泊序和一个年轻女人从家门口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和他状态亲密,被陆泊序搀扶着下了台阶——她就是陆云修的母亲,名字叫章如月。”

“她很震惊,耻辱之下她转身走了,几次打听下,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原来陆泊序早就结婚了,只是当初为了瞒着她,才骗她没结婚。”

“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心性坚毅,她想当面质问陆泊序,想要他给个说法,可几次见面都被拦了下来,她甚至连陆泊序的面都见不到,就因为身体虚弱,挺着个大肚子早产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呼吸一紧,心脏停滞,“宁老师……”

他担忧地看向宁以澜。

男人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继续说着,声线努力维持平静,“故事到了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无非是一个可怜的哑女被欺骗的悲惨经历,但变故却发生了。”

“章如月知道她怀孕后,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让人调查到了她所在的医院,在她难产的时候,串通医生让她死在了手术台上,彻底清理了她。她死后没多久,久久等不到女儿回家的外婆,终于在一天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惊吓之下,她也突发中风,死在了家中。”

“陆泊序不久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刚开始,他很伤心,让人隆重地办了个葬礼,也因此和章如月大吵了一架。只是伤心了没几天,又过回了以前花天酒地的日子。对他来说,我母亲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舞女,他虽然曾经很喜欢她,但随着她怀上了孩子,想要他给予名分后,这份喜欢,就逐渐变成了厌恶和心烦。”

“而章如月,也只是像解决其他人一样,解决掉了一个普通的哑女,维持住了她的地位。”

“但她没想到,当时,接生的护士看我母亲可怜,就骗她说这个哑女生下来的是死胎,连夜偷偷把我母亲的孩子抱走了,交给了院长,院长认识一对不能生育的大学教授夫妇,在几番波折下,当时刚出生满一个月的我,就被这对好心夫妇收养了,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为了让我不再被陆家影响,收养我的养父母隐瞒了这些过往。直到陆泊序找到我,说要认回我,我才开始调查起以前的真相。”

听完全过程的薛满雪,胸膛起伏,“所以……你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才想办法接近陆家,报复陆云修的母亲,杀了陆云修的?对吗?”

“是。”宁以澜点点头,又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鸦片卖到了大学里,害了我好几个学生,让他们倾家荡产,从天之骄子堕落到瘾君子,被毁了一生,我想趁着他和陆世锦内斗,解决掉他这个祸患。”

没想到他杀陆云修的理由居然这么复杂,薛满雪深深皱起眉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气氛很沉重。

宁以澜目光放空,带了丝鲜有的迷茫,“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力去处置别人的生死呢?或许终归到底,我只是为了报复陆家。”

不管怎么说,陆云修是章如月唯一器重的儿子,章如月死的早,而陆泊序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那剩下的陆云修,就成了他最好的发泄口。

看着他眼神中少有的迷茫,薛满雪心情极为复杂,他同情宁老师的经历,更同情那个被骗的哑女。

这世道穷苦人太多,像陆家这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害死了一个普通人,摧毁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

因为就算是作恶,报应也清算不到他们的头上来,反而是那些被他们逼迫的人,只能采取一些违反公序良俗的办法,去维持自己的公平。

宁老师是这样,小星也是这样。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满雪。”宁以澜滚滚喉咙,蜷了蜷修长的手指,“现在你知道了,你心目中的宁老师,其实没那么高尚,也会因为报复,而迷失自己,你会不会很失望?”

“不会。”薛满雪摇头,递给他一杯茶,安抚他说,“或许宁老师你的方式算不上妥当,但你的目的和出发点是好的,陆云修走私鸦片,他父亲玩弄感情,晚年落了个缠绵病榻的结局,他母亲更是作恶多端,他这是报应,就算不死在你手上,也会死在其他被他迫害的人手上。”

他能理解宁以澜,他手上也沾满血腥,他当然没有理由去指摘他。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很迷茫,道德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宁以澜眸光闪动,触动地看着他。

这就是薛满雪,他不会单纯地从善恶出发,而是以一颗慈悲的心,去看待周围的一切。

只是——

“他的死,或许陆世锦是最高兴的,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现在没有陆云修的牵制,在陆家更呼风唤雨了。”宁以澜沉吟片刻,语气含上一丝担忧,“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的介入,才牵连你被陆世锦关起来,连警察局也奈何不了他。”

“这不怪你,宁老师。”薛满雪垂下眼睫,捏紧了茶桌边缘,“我和陆世锦的事,是我一开始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跟其他人无关,我们……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越是靠近,越是彼此折磨。”

看着他目光中的脆弱,宁以澜心绪起伏,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他明白,薛满雪和陆世锦有着不同寻常的羁绊,只是提两句,青年都会很激动。

他更明白,感情这种事,向来说不清缘由。

可他明明是先来的,又为什么会输给陆世锦?

他只是不甘心。

如果……他刚开始,更主动一点呢?不那么讲究循序渐进,那是不是就没有陆世锦什么事了?

他目光带了一丝回忆。

刚开始遇到薛满雪,那时候他才得知自己身世的秘密。

当时他看着这个瘦弱又倔强的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被陆家欺骗的母亲。

他想帮他,就好像通过帮助他,能填补自己内心的遗憾。

如果当初母亲不是所遇非人,那她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开始的纯粹帮助,变成了对这个如松如雪的人的钦慕,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就连普通的见面,他都会觉得情绪激动。

他害怕自己的这份感情吓到他,更怕他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

他想循序渐进,找到机会去向他坦露心意。

就是这份犹豫,才让自己彻底败北。

他其实能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喜欢陆世锦。

就像当初的母亲,也喜欢上了为自己学哑语的陆泊序,不是么?

他也知道,陆世锦和陆泊序不一样,一个是自私不懂爱的混蛋,一个是纯粹的人渣。

可他明白,感情里不分对错,只分先后。

他就是来晚了。

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但很快又释然。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摆脱陆世锦的控制。

先得到自由,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他放低声音,说:“所以,我想帮你,自从得知你被陆世锦囚禁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帮你,我知道简单的报社舆论奈何不了他,所以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顾魏芳,通过他来间接见到你。”

“满雪,”他稍稍凑近,诚挚地说,“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宁老师。”薛满雪心绪起伏,目光触动,“谢谢你,之前因为我,你还被陆世锦绑了起来,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让你受伤了。现在你还能想办法来救我,我真的——”

“我说了,”宁以澜打断他,安抚地对他说,“不用和我计较这些,作为你的朋友,如果连这也要客气,又怎么算朋友?”

他面露歉色,“其实那天,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想出办法,鼓起勇气带你走,如果我不是只顾着复仇,没顾及到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他控制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帮你逃出他的掌控,摆脱陆家。”

“可是……这很难。”薛满雪喉结滚动,面露难色,“即便我逃出了陆氏公馆,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他现在的眼线,遍布整个平京。而且,他马上就要参选军方代表了,到时候他在平京的势力,更加无法想象,到了那天,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控制我。”

“交给我。”宁以澜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假死。”

“什么?假死?”薛满雪血液骤冷,站起身来。

……

“他那边怎么样了?”坐在车上的陆世锦,在去商会的路上,对旁边的安瑾问道。

“戏楼那边的人来汇报,说薛先生和顾魏芳进了一个房间,两个人点了两杯茶,还有一些果干,正聊的兴起。”安瑾如实回道。

“嗯。”陆世锦沉吟,“他很久没见到朋友了,偶尔见见,对他病情会有帮助。”

希望今天见完顾魏芳,青年心情能好点。

“少爷用心良苦,薛先生一定会明白的。”

陆世锦嘲讽一笑:“是么?”

他抽出根烟,夹在指尖点燃,打开窗,声音随烟雾消散,“他现在是,只要不见到我,见到谁都会很开心。

看到这几天没少为薛满雪操心的陆世锦,安瑾担忧地说:“少爷,属下觉得,或许宋少爷说得对,适时松松手,结果会不会好很多?”

“可他要的不是松手,是我彻底放手。”陆世锦沉着语气说。

“那您……要不要试试,暂时放了他呢?”安瑾略犹豫地说。

陆世锦猛吸一口烟,目光坚定,“不可能,让我放了他,还不如杀了我。”

安瑾不再言语,专心地开起了车。

想到这个就头疼,陆世锦换了个话题:“盯着虞北阙那边的人呢?怎么说?”

“有新消息传来。”安瑾转了下方向盘,“韩心蕊来了平京,好像已经和虞家老爷子吃上饭了。”

“韩心蕊来平京了?”陆世锦腾地坐起来,“她怎么一声不吭来平京了?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前几天刚来。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又觉得这是件小事,所以就没告诉您。”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安瑾颇为惊讶,“您之前不是跟我说,您对虞北阙的家事并不关心,反而他越落魄,您越开心吗?”

“我是不关心他的破事,可韩心蕊要是找上陈星雁,那麻烦就大了!”陆世锦拍他前座,连声说着,“停车停车停车,去找韩心蕊,拦住她!”

——他了解那个女人,知道她绝非一般的世家小姐,手段颇多,不然怎么才十九岁,就斗过了同族的兄弟,把家族生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被薛满雪知道,到时候青年又会怎么看他?

明明知道虞北阙在骗陈星雁,他却不早点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受骗,那肯定会怪罪他,到时候又被他气的生病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他才让他的病好了点!

……

但他行动还是慢了一步,在他找到她前,韩心蕊已经找到了虞氏公馆。

今天休假的陈星雁,在去陆氏公馆扑了个空后,只得交代门卫把自己做的糕点拿给薛满雪,又送了好多东西,再留了封新年贺信,折了回去。

坐在汽车的路上,他目露犹豫。

他没在信里写自己和虞北阙的事,是因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他不想让师哥担心。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和虞北阙是什么关系,他上次说给他机会,也只是愿意留下,和他继续相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很暧昧。

他没想好,在救出师哥前,他到底要给虞北阙什么样的回应。

但男人很绅士,不强迫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极其有耐心。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印在他额心的吻,再没有其他逾越的行动。

想到那个炙热的温度,陈星雁脸有些红,心脏也跳了起来。

或许,他应该再勇敢点。

在救出师哥后,他会给他一个确切的回应。

今天虞北阙不在家,有事离开,他就一个人回了公馆。

汽车驶进大门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汽车,那牌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不免有些疑虑。

有谁来了公馆吗?

等进了大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姐姐,他陡然一愣。

这是位极漂亮的女孩,唇红齿白、乌发蓬松,身材纤细,却并不单薄,反而匀称得当,让人过目难忘。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她穿着身雪白色的洋装,踩着高高的皮鞋,烫卷的黑发用一个珍珠发夹夹着,显得精致又俏皮,莹白的耳垂戴着颗蓝宝石耳坠。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让人看出她的家世教养是极好的,连嘴角的笑容,都挂着恰好的弧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她身边站着个漂亮的丫鬟,气质也很好。

他在看陈星雁,韩心蕊也在看他。

看到这样普通的少年,她嘴角笑容有些挂不住。

原本以为,能让虞北阙精心呵护的人,该是多么身娇体贵、弱不禁风的男孩?

没想到,只是一个皮肤白一点,长相只能算清秀的少年,除了眼睛格外的亮,眼神透着一股清澈外,她居然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连虞北阙之前随便找的一个明星都比不上。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让她提前一个月修身节食、戒糖戒油、读戏剧听戏曲、啃难懂的莎士比亚原著,连最爱的歌星也不去看了,就为了和他竞争???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为自己的杯弓蛇影,为自己的大题小做。

可想到来的目的,和在病中外祖父的嘱咐,她还是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笑容,得体地朝他伸手示意。

“你好,你是陈星雁吧?初次见面,请坐。”

陈星雁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她打量的目光逡巡着,浑身都很不自在。

现在听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用一种待客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加不舒服了。

他没坐,而是问:“请问你是?”

“我是韩心蕊。”她笑容不变,目光从容,语气闲适,“虞北阙的未婚妻。”

“什么?!”陈星雁脸色登时变了。

看到他惊讶的反应,韩心蕊也很惊讶。

看少年脸色煞白,眼底的错愕不似假,分明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随即嘲讽一笑。

果然,虞北阙没告诉他。

但今天她不是来做好人的,更加不是来做挑拨离间这种跌份的事的。

她淡淡说:“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有婚书,是虞北阙父亲亲手写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丫鬟递给你看。”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丫鬟递给他一张红纸。

“我不看。”陈星雁直接拒绝,眼眶红了起来,“你骗我,虞大哥和我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更不可能有未婚妻!”

“我没骗你,虽然虞北阙来海城拒绝过和我的婚约,但在认识你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这场联姻,只是认识你之后,他又突然反悔了。”韩心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穿着带跟的小洋鞋,刚好到他下巴,看起来身高竟和他差不多。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破坏你们感情的,我也没有兴趣参与他的感情经历,更准确地来说,只要他能和我结婚,我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喜欢谁。”

“你说什么?你不在乎?”陈星雁目光含泪,更不可置信了,“那你是来……”

“我来——”韩心蕊语气从容,“是因为我需要这一场婚姻,而他,也需要一个很好的家世相当的妻子,来助他争夺家产,我们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我今天只是来和你认识一下,顺便和你通通气,以后我们互不干扰,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挠你,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有我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和我和睦相处。”她稍稍一顿,加了一句,“但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件事,他居然从头到尾没告诉过你,是我疏忽了。”

陈星雁流下泪,嘴唇发白。

他虽然很想骗自己,但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可能说的是真的。

他极力克服着,不想在情敌面前失态,即便浑身都在发抖,他也死死克制着。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虞大哥,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是吗?

可是……他那天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没想玩弄自己。

那现在这个女人,又是从哪来的呢?

他们……又发生过什么呢?

他脸色有些白的过分了,看着大受打击,格外可怜。

看到这样的他,韩心蕊心中有些触动,但却并没有同情心发作。

她别开脸,倨傲地仰起下巴,不带感情地说:“虽然你不愿意接受,但其实你可以想想,他这样的家世,就算没有我,难道他就不用结婚生子吗?他怎么可能,不顾家人的反对,和一个男戏子在一起一辈子?”

“这样天真的梦,我从十岁开始就不做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单纯,但我希望告诉你实情,也希望你早点认清现实。”

陈星雁面无血色,耻辱地低下头,不再看她,泪水串珠般砸到地上。

他不出声,也不反驳她,只是默默嘲笑着自己的无知。

是啊,他怎么想不到呢?无非是自我蒙骗、太容易相信别人而已。

因为一点点好,就迷失自我。

他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话说到这里,韩心蕊来的目的也达成了,她挪动脚步,在经过少年身边时,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吧,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少年肩膀耸动,双眼通红。

陈星雁没接,她也就不再坚持,放下了手帕,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重新上了车后,韩心蕊心情复杂。

想到那个流泪的少年,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虞北阙会喜欢他,为他甚至不惜违抗家族,背弃和自己的契约。

像他们这种沉淫在家族斗争中的人,习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偶尔碰见一两个纯白洁净的人,就会心生向往。

路过一家西式甜品店,她身边的丫鬟降下车窗,欣喜地对她说:

“小姐,是草莓奶油蛋糕,你最喜欢的!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她转过头,视线投到玻璃橱窗的蛋糕上,白乎乎的奶油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自从打算来平京后,为了维持身材,她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作为一个世家闺秀,她不应该不知节制,甜食会让人发胖。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更不应该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胖子。

“不吃,回去吧。”她关上车窗,语气平静地说。

看她兴致不高,丫鬟凑了过来,挽住她胳膊,“小姐,你是不是因为看见姑爷有喜欢的人,还养在家里,心情才不好的?”

韩心蕊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她既然决定和一个花心大萝卜结婚,又怎么可能在乎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只在意,虞家能给到韩家多少利益,她能不能通过这场联姻,挽救危在旦夕的韩氏银行,让躺在病床上、对她寄予厚望的爷爷安心。

“真的不是吗?”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可是我刚刚看着,觉得那个男孩好可怜啊,他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种戏院子里只知道勾三搭四的烂货,明明和我差不多大,还要被姑爷骗……”

“你还可怜他,多可怜可怜自己吧。”韩心蕊捏了捏她,“虞北阙虽然骗他,也是真喜欢他,把他当小少爷养着的,比起你这个小丫鬟,他的命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可是……”丫鬟瘪瘪嘴,“可是小姐,你真的不吃醋吗?姑爷喜欢别人,以后可能还有很多人,会和你争。”

韩心蕊沉默片刻,略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我不在乎。”

“那小姐……你喜欢姑爷吗?”

韩心蕊垂下眼,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玉牌,不再说话了。

很久后。

车厢里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喜欢。”

“那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喜欢什么样的?

韩心蕊目光放远,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至少不是虞北阙这样的。

她喜欢的人,要像爷爷一样沉稳,不苟言笑,行事靠谱,言语也不轻佻,更加不花心。

可是。

“这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

好消息!下章最多下下章,主角就死遁了!!

到了收束的时候,作者写的很吃力,因为配角太多了,从没写过这么详细的配角,经验还是欠缺。

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戏份不多的配角,给他们补足了背景,会让故事变得非常完整,这点作者努力去做了。

笔力这东西,肯定是越写越进步的,我会加油的啊啊啊。

(话说,写到一半,发现大家都有原生家庭的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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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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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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