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初五。

陆世锦如约带薛满雪去见顾魏芳。

汽车驶进宋氏公馆,远远就看见宋池砚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身居家的针织毛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就是目光比之前要黯淡了很多,神情可见疲惫。

见到陆世锦给薛满雪开车门,他笑着上前打趣:“啧,世锦,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啊。”

“想见还不简单,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约一局。”陆世锦边回他,边弯腰伸手挡在薛满雪头顶,叮嘱着青年,“小心磕到头。”

等薛满雪下车后,宋池砚又和他打起了招呼,“薛先生也是,很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自从上次台球厅喊过嫂子引发争议后,他当薛满雪面就不再喊这个称呼了。

“宋先生客气了,新年好,怎么没见到魏芳,他不在家吗?”薛满雪客气寒暄,又关心地问起顾魏芳。

“在楼上呢,他病不太好,早上冷,我就让他先回房间等了,免得着凉。”宋池砚极有修养地笑了笑,“事出有因,招待不周,没让他来亲自接见你,薛先生别见怪。”

“怎么会,是我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他,该抱歉的是我。”薛满雪面露歉色。

“这事不能怪你,之前魏芳突然病倒了,所以才让我打电话通知你见面延后的,时间上是我们没赶得及,千万别自责。”宋池砚体贴地说。

“先进去吧,外面冷。”陆世锦见薛满雪耳尖已经被冻红了,揽过他对宋池砚说,“后备箱给你带了酒,刚开窖的,等下我们喝两杯。”

“那是我有口福了。”宋池砚抬手让下人去搬酒,他则引着二人进屋。

……

等进了大厅后,一心记挂着顾魏芳病情的薛满雪就先去楼上看望他了,陆世锦和宋池砚留在楼下,两人开了瓶陆世锦带来的红酒,坐大厅里边喝边聊。

宋池砚靠沙发上,觎着对面的陆世锦,见男人紧盯着那抹青色身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不由笑了笑,“盯这么紧?在我家都不放心?”

他点燃根烟,又伸长手指,把茶几上的烟盒转向他,“来一根。”

“不是。”陆世锦接过烟叼嘴里,点燃后抽了一口,目光弥散在烟雾中,“你家我肯定放心,要不是来你家,其他地方我也不会带他去。”

宋池砚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我怎么瞧着,你看他跟看孩子似得,他有二十一了吧我记得?比你还大半岁呢。”

“没什么区别,他现在不愿意待我身边,是被我强留在陆氏公馆的。”

想到二人薄弱的关系,陆世锦额角疼痛,猛抽了一口烟,摊手点了点茶几,“你信不信,要是我一个看不紧,他能立马逃走,逃到一个我完全找不着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见我。”

“啧,玩这么大,还搞囚禁,看来报纸说的是真的了。”宋池砚目带戏谑,“也是,这也不稀奇,符合我对你的认知,你要是不做什么行动,也就不像你了。”

“不过世锦,这人就跟攥手里的沙子一样,你越使劲,他跑的越快。”他直起腰,半玩笑半认真地劝解了一句。

陆世锦目光沉滞,夹着烟没说话。

而宋池砚说完后,似乎被自己这句警世箴言给牛-逼到了,先愣了一下,又自嘲一笑:哪有什么清醒通透,无非是亲身经历罢了。

讲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

他抬眸望了眼楼上,脸上笑意散了三分。

“喝酒吧。”他把醒好的红酒倒给陆世锦,推给他,“尝尝。”

二人碰了碰杯,一杯酒一饮而尽。

“世锦,我听说陆伯父给你安排了个娃娃亲,好像是…苏家的小女儿?怎么说,你打算见吗?”

陆世锦毫不犹豫,“不见。”

“这么果断?”宋池砚挑眉,“人家那可是正宗书香世家的女孩子,据说不仅留过洋,还会弹古筝,一口德文也说得很流利,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盘靓条顺的,大学修的还是社会管理学。为了找个能管住你的,陆伯父也是有心了,你真不见?”

“不见。”陆世锦眉峰弓起,眼里满是不耐,“书香门第又怎么样,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我不喜欢她就和普通女人没区别。”

“就这么应付你爸?”宋池砚笑了,“我看陆伯父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次你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他管不着我,我不见他不会硬拉我去见。”陆世锦蹙起眉,靠沙发上,“他答应过我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在我妈的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那你想娶谁?”宋池砚戏谑地问。

“你不明知故问吗?”陆世锦瞥他一眼,“别说我,如果你有的选,你是不是也想娶顾魏芳?他要是个女的,你恨不得一年抱俩吧?”

宋池砚勾起唇,悠悠看向他,不说话了。

“有时候啊,真的很羡慕你,世锦,你说这话就让人嫉妒你知道吧?”

他颇为无奈,摇着头,“陆伯父哪里是管不着你,他是惯着你,毕竟,你是你妈留下的唯一宝贝儿子了,是陆家的独子。他这么爱陆伯母,甚至多年未娶,不就守着你这个期望了?他不惯着你给你铺路,谁来管你呢?哪像我们,家里要不就有哥哥弟弟,要不就有私生子,且得斗呢。”

“那没办法了,哥命好。”陆世锦又招人恨地回了句。

“就显摆吧。”宋池砚失笑,他双腿交叠,靠沙发上眯起眼睛似回忆,“你说的没错,我是想和他走一辈子,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得到的。医生说过了,他如果还治不好的话,可能没什么活头了。”

他语气平淡,明明说的全是沉重的话题,却不带丝毫感伤,就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神色寻常。

陆世锦脸色一变,皱眉看向他,“怎么回事?什么病这么重?”

“重度抑郁症。”宋池砚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掐灭,“和你的病差不多,但比你的病要严重很多,不是伤了个口子或者动个手术的事,是心病。”

“也是找西洋医生看的?”陆世锦看他担忧不似作假,又问,“既然和我病相似,要不要我把给我看病的那个心理医生介绍过来,你让他帮忙看看?”

“不用了。”宋池砚摇头。

“真不用?药呢?有试过新药吗?”陆世锦坚持。

“真不用了。”宋池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找心理医生,还是看中医大夫,我都试过了,没什么成效。而且……魏芳他说,不喜欢吃药,太苦了,就不让他受这个苦了吧。”

“话不是这样说,我明天就回去让安瑾把郑医生请过来,先看了再说,万一有用呢?”陆世锦走到他那边拍拍他肩,安慰道,“多试试,我也有躁郁症,不还好好活着呢吗?他看着这么清朗一个人,肯定能挺过去的。”

宋池砚笑笑,没再拒绝他的帮助,反而见他情绪凝重,又反过来安慰他,“所以啊,要不说羡慕你呢,至少,你想要的,都还是触手可及的,要好好珍惜。”

或许是他的一番建议起了作用,陆世锦和他聊完后,只上楼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就没打算留了。

走之前,他又和薛满雪交代了一下,说他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让他注意身体,只要今天别太晚回家,留在这边吃饭也可以,等到了晚上他会开车来接他。

除了派了两个卫兵跟着他,也算是难能可贵地留足了空间。

……

宋池砚没陆世锦那么步步紧逼,他知道两人说话,自己在场薛满雪会不自然,就找了个借口,说去书房处理电话,让他们随意。

撤掉门口下人后,他转身望向床上的顾魏芳,心绪起伏。

他走到床边,撑在他身侧吻了吻,声调放低:“等下记得吃药,我会让下人送过来,乖。”

说完后,他就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楼上就剩下了薛满雪和顾魏芳两个人。

薛满雪颇为感叹,相比一个月前见到的顾魏芳,此时的他病得很重了。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很苍白,原来那张清雅俊秀的脸,瘦了很多,双颊微微凹陷,病体支离。

相比之前在凤楼园的行动自如,现在的他,除了偶尔能下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喝水也只能别人帮他倒。

但引人注目的是,他床头挂着一副油画。

画上是一个长满鲜花、绿茵遍布的原野,草丛上还有几只飞舞的蜻蜓,笔触自然、用色大胆,看着生机勃勃,和躺在床上的顾魏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满雪不免触动,多看了几眼。

其实房间里除了这幅画以外,房间墙壁上还挂着好几幅油画,风格类似,看起来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房间里的装修也很偏法式,上面的吊顶雕刻着精巧的花纹,吊灯也是水晶的,窗边的帷幔轻纱浮动,意境朦胧。

似乎见他一直盯着他头顶的画看,顾魏芳笑了笑:“床头这幅油画,是我两年前画的,觉得好看,就挂在了这里。画的不好,薛先生莫要见笑。”

“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连画功也技艺深厚,看多了传统山水画,这种西式风格也别具一格。”薛满雪连忙说。

“说来惭愧,自从病后,很久没唱戏了。”顾魏芳眼里流出一丝黯然,说到生病,他又问,“对了,听说薛先生前段时间也生病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被他提到病情,薛满雪不免攥了攥手,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这时,门被敲了敲,有下人拿着茶水和药进来,“顾先生,吃药了。”

“放那吧,我等会自己吃。”顾魏芳抬手,让他们放在床头。

等下人出去后,薛满雪看他够着去吃药,动作很不方便,于是走上前,替他接过去,“我来吧,魏芳。”

“谢谢。”顾魏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递给自己的温水,一口吞下好几种大小不一的药片,动作熟练,一看平时没少吃。

吃完药后,他又往上撑了撑,靠在枕头上,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能帮我倒杯茶吗?我一喝完药,就很困。”

“可是……喝茶会不会影响药效?”薛满雪有些犹豫。

“不会,和热水也差不多。”顾魏芳笑笑,目光温和,“就喝你送我的碧螺春吧,在前面那个柜子里存着,劳烦了。”

“好。”薛满雪点头,走到柜子里,打开玻璃门,很快找到了自己送的那一罐茶叶,刚要拿出来,又见到旁边的一个白色罐子,目光一顿。

除去茶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泛着熟悉的苦味,好像在哪见过,却记不清。

满心疑惑,但当着顾魏芳的面,他不可能去翻那个白色罐子,只能面色如常地把茶叶罐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他用热水给顾魏芳泡了杯碧螺春,为了陪他,也给自己沏了一杯。

他把顾魏芳的茶杯递给他,小心叮嘱着:“小心烫,顾先生。”

“谢谢。”顾魏芳接过茶,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带上回忆,“说来也是缘分,上次在凤楼园见面,我喝的也是薛先生泡的碧螺春。”

又似遗憾,“那个时候,我还没生病,还能登台唱戏,现在小半年没唱了,连基本功也荒废了,怕是回去了,也会让观众笑话。”

“怎么会?顾先生这是妄自菲薄了,我们常年唱戏的,哪怕半年没唱,只要练上一两回,也很快能上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轻易忘的。”薛满雪在旁边安慰着。

——这话也不假,就像过年那天,哪怕他一个多月没唱了,但一上台扮上虞姬,曲调就自动从嘴里倾泻出来了。

顾魏芳对他笑笑,笑容恬淡:“薛先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不仅水灵,还很通达。”

“真的,魏芳,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合作唱一出戏,你来挑唱本,我都能配合。”薛满雪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唱戏呢。”

他目光认真,让顾魏芳愣了愣。

随即释然一笑,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这就是薛满雪,哪怕是病倒了,哪怕是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也总能爬起来,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像一株坚韧的草,不仅绿意盎然,还能卷土重来。

不像自己……

或许是喝多了茶,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涨的慌,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他就去楼下客房上厕所了。

而等他关上门后,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顾魏芳,一下子沉默下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来到刚刚薛满雪打开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罐子,往茶水里倒了倒,匀好后,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

可就在他仰头时,刚刚还说要去上厕所的薛满雪,突然冲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水,急声问:“魏芳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背着我喝?”

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去查看他刚刚倒药的白色罐子,里面全是黄色粉末,他皱眉拿到鼻前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药材。

而他还想再闻,又被顾魏芳接过去,“这是沙参,闻多了有毒,满雪,交给我吧。”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有毒?有毒你为什么要喝?”

“唉。”顾魏芳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罐,走到门边,看到四周并没有下人跟上来,知道薛满雪一直没走,应该是刚刚让他拿碧螺春,引起了他的怀疑,不由有些无奈。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好后,走回薛满雪身边,“事出突然,我喝的有些急了,但吃完药不喝这个,我怕药效很快就要上来了。”

他的话并不明确,但薛满雪却很快理清了头绪,他颤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故意喝这个的?为了不让病好,你在给自己下毒,你……你想死?!”

顾魏芳把药罐盖好,重新塞回了那个柜子里,回到床边坐下。

对上薛满雪笃定的眼神,他目光寂然,语带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

“为什么?魏芳,为什么啊?”薛满雪红着眼眶,抓着他胳膊问,“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不想活?”

“为什么?”顾魏芳放长眼神,望向窗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薛满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尖颤动,“你不想活了,你活的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想问你,满雪。”顾魏芳看向他,带了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被陆世锦圈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痛不欲生?”

“我……”被他提起,薛满雪陡然攥紧了手,一双含泪的眼睛,露出痛苦的挣扎来。

胸膛起伏,他又抓过顾魏芳,低下声音说:“是,我是痛不欲生,我也知道,你被宋池砚关在这里也很痛苦。”

他又抬头,目光坚定:“可是魏芳,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不是,你误会我了,满雪。”顾魏芳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被宋池砚囚禁在这里的,相反,我出入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也不用和他打招呼,只要按时回来,他都不怎么会管我。”

“那,”薛满雪深深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顾魏芳别开视线,捏紧了被角,又放开,目光似阅尽沧桑,格外空茫,“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是新生。”

“活着,太累了。”

“魏芳……”他眼中满是决绝的灰败,让薛满雪心脏一滞。

顾魏芳却偏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应该听过我的经历吧,满雪。”

“我父亲是郡王的儿子,他是前朝第七代亲王,家道中落后,他就成了前朝的弃子,自新-政-府成立后,家里的房子和下人,也都被收回遣散了。落差太大,他便染上了酗酒,后面又染上了鸦片,从此由一个光鲜亮丽的王爷,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他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花尽了心思去陪伴我、教导我,教我王室的礼仪,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乐器,供我留学出国,说让我学习西方的先进思想,回国后报效朝廷,赶走那些洋鬼子。可后面他垮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父亲了,原来说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拿着我寄给他的钱,想尽一切办法去赌,去赢钱买鸦片抽,躺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的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印象中那个学富五车、见地深远的父亲。”

虽然听过他的过往,也知道他家事的坎坷,薛满雪仍然很震惊,他抓住了他衣袖,目光颤动,“魏芳……”

顾魏芳拍拍他手,继续说:“但即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也从没想过放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替他戒掉鸦片。我要代替他,成为这个家庭新的顶梁柱,重新捡起我的责任。”

“为了让他重振旗鼓,我找回了失散的母亲。但命运弄人,母亲在战争的蹉跎中,也变成了一个只知抽鸦片赌博的赌鬼,她无法接受父亲不能像以前那样供养她了,为了过从前那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很早就跟着一个南方军官跑了,但没几年她就被那个军官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她也抽起了鸦片,整天流连在不同男人的身边,就为了给自己挣毒资。”

想到过往痛苦的经历,顾魏芳流下泪来,“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让他们戒鸦片,甚至不惜把他们绑在椅子上,不给他们一口水喝,但他们……”

说到这里,他紧紧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涕泗横流地哀求,声嘶力竭地哭嚎,求我给他们抽一口,他们说自己生不如死,甚至用头去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面容模糊。所以……所以我就心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也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为了给他们筹抽鸦片的钱,我又重新开始唱起戏来,只不过,之前唱戏是兴趣爱好,后来,是为了结交豪门贵族,我开始每天周旋在那些少爷之间,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变得像我娘那样。”

“没过多久,我就筹到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重新过上了以前的生活,他们又可以搬回原来的那个王府了,我还请回原来的下人,让他们围在他们身边伺候,他们感激涕零,对我赞不绝口,说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可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越来越擅长左右逢源,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知廉耻,直到……直到看到你那天。”

他看向薛满雪,目光交杂回忆,“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你人如其名,是那么的干净,即便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也从不同流合污,只是坚持做自己。”

“我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觉得自己像泥足深陷一样,无法自拔,没有骄傲没有自尊也没有尊严,我觉得我面目全非,我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保护之下,每日只知念书拉琴的世家公子,我只是个,自己放弃自己的废物。”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目光空洞茫然。

“我……我真的很累,每天回到家,家里就是嗜赌成性只知道抽鸦片的父亲,还有旧习难改每日不知踪影的母亲,我以为我在为家人付出。”

“这样一想,就好像能说服深陷泥淖的自己,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我甚至想,只要抽鸦片、赌博,能让他们开心,也好像没有多严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活着已经很累了,不是么?”

“可是有一天……”顾魏芳攥紧手,眼眶泛红,目露苍凉,“我回到家,我父亲躺在床上抽鸦片,在腾云驾雾中,他咧着嘴笑,问我今天赚到了多少钱,有没有把金主伺候好,在床上听不听话。我就突然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在这之前,我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还骗他们说我在做生意,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我每天去哪张床上,他们也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原来我坚持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流着泪,声音悲凉,“其实,我们在前朝的覆灭下,早成了柜子里的瓷器摆件,看着光鲜雍容,实际上腐朽不堪,上面结满了蛛网,全是灰尘。”

“我没办法让他们焕然一新,我也没办法使自己明珠照亮。”

“我真的……好累好累。”顾魏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死了,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能让我开心。”

“我知道,宋池砚可能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是把我当个玩物,甚至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意,也很在乎我。”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说……他已经影响不到我了,他想救我还是困住我,我都不在意了。”

“魏芳,顾魏芳,”薛满雪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你要是相信我,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你离开你父母,我陪着你重整旗鼓,我们可以同台搭戏,一起好好活下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顾魏芳轻轻一笑,笑意比风还寡淡,“你活着就好,要活的比我还好。”

薛满雪抓住被子,垂下头,泪流不止。

顾魏芳替他擦了擦泪,轻声问:“满雪,你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薛满雪倏然抬头,双眼通红。

“有个人托我帮忙,我下午带你去戏楼见他。”顾魏芳拉着他,说,“他在等你,他说有办法救你,帮你逃离苦海。”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如果他能帮我,为什么不帮帮你?”薛满雪哽着喉咙,声音嘶哑。

“满雪,”顾魏芳叹着气,用一种满含希冀的眼神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我相信你,在你彻底倒下去之前,你一定可以爬起来,你是那么的韧性十足,和我比,你活着的希望很大,答应我,一定要坚持,好吗?”

薛满雪泣不成声,“魏芳……”

……

于是,吃过午饭后,顾魏芳找了一个想去戏楼看看的借口,就打算带薛满雪去见那个人了。

听到他的请求,宋池砚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要求,顾魏芳在生病时总会提,或许是今天见到薛满雪来了,更觉得合理了。

他想着两人能做个伴,很快同意下来,只让下人跟在二人身边,好好照顾,不要让他们着凉,就吩咐司机带着他们坐车走了。

等到了顾魏芳曾经待过的戏楼,参观了一番后,两人上了二楼房间,借故要坐下聊聊天,就让跟着的人守在了门外。

薛满雪忐忑地坐在房间里,直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人,他目光一顿,睁大眼睛。

“宁老师,怎么是你?”

要帮他的人,居然是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小顾宝宝应该是真的要下线了,如果复活的话会在番外或者下卷?

但下卷还真没安排他的剧情,除非改动。

……作者左右脑互搏了,突然很想写一个顾魏芳穿越现代在茶山下支教,宋池砚去收购茶庄,然后两个人撞见,宋池砚库库追妻的土狗番外。(因为作者本人很嗑他们……)

多年后。

见到宋池砚的顾魏芳很惊讶:“是你。”

宋池砚靠在门边,和他对视而笑:“是我啊,追着你来了。”

好有画面感……

当然,如果没写,那就是作者犯懒了。

对小顾来说,HE或者BE都可以,但这样死去好可惜啊呜呜,再看吧,大家想看再写吧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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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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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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