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临近除夕,陆氏公馆禁闭。
随着薛满雪失去自由的,是报社舆论的发酵,这其中少不了虞北阙的推波助澜。
但陆家应对这样的情况却不慌不忙,自陆世锦成了公社报纸的常客后,安瑾处理的得心应手。
很快,社会舆论由“豪门阔少囚禁当红名伶,索爱不得竟强绑回家”变成了“名角薛满雪患病濒危,东家少爷不顾非议,接回公馆亲自照料。”
于是。
一早起来,看见手中报纸标题的薛满雪,冷冷一笑,一把扔到了桌上,对走进来的男人说:“陆大少处理这种舆论,还真是有经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男人听到他讽刺的言论,那张锋利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如往昔。
他手上拿着一件苏绣滚边、绸缎衬里的银狐裘长衫,走到薛满雪面前,轻轻蹲下。
他伸出手,一颗颗解开扣子给坐在桌边的他穿上,语气柔和:“满雪,这两天天气好点了,医生说你可以出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我今天中午之前都在家陪你,晚上回陆府,陪我爸吃顿年夜饭就立刻赶回来。”
等他穿好后,薛满雪那张雪白的脸,在柔顺整齐的狐狸毛下,被衬得珠光宝亮,就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陆世锦眼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些时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青年终于从病体支离中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气。
对他的体贴照顾,薛满雪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陆世锦不会和他计较这一两句刺耳的话,这一个月来,他说过更冷漠的话,可男人全都充耳不闻。
他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畸形又扭曲,说不清是金主还是情人关系。
“不用陪我,我不需要你陪。”他别过了头,避开男人系好衣襟后,贴向他额头的唇。
陆世锦没吻到他,改成用手捧住了他的脸,继续说着:“晚上我请了凤楼园的戏班子,还有你喜欢看的烟花,就在公馆表演,台子让他们一早架好了,这样我不陪你的时间,你也不会很无聊。”
听到凤楼园三个字的薛满雪,骤然攥紧了手,抬头看向他。
他一句话不说,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明明不带风波,却格外地幽深。
在沉默的过程中,他声音逐渐颤抖,“陆世锦,你是故意的,对吗?”
“什么?”陆世锦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知道我唱不了戏,就故意把他们请过来,把我认识的那些同僚请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是怎么被你这个混蛋囚禁的对吗?!”
这是这个月来,薛满雪第一次用不带淡漠,情绪激越的语气逼问他。
“满雪,你先别激动,医生说你身体才刚刚好转。”陆世锦皱眉,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唇边,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这么久没见他们,应该很想见到他们,就把他们请过来了。”
“你现在的身体唱不了戏,但能听戏,听听戏、见见熟悉的朋友,会让你心情好点,这也是医生给我的建议。”
“见熟悉的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让小星和我团聚?”薛满雪没喝,尖锐地质问,“今天可是除夕。”
“我……”陆世锦垂眸,攥了攥拳头,“虞北阙现在和他待在一起,最近他不安分搞了不少小动作,给陆家带来很大的麻烦,在处理好他们的事情之前,我暂时不能让陈星雁进来。”
薛满雪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再不言语。
“这样,满雪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们,我另请一个戏班子好吗?你想听哪个戏班子的?我把他们全请过来。”
陆世锦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话,一心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哄他多和自己说说话,语气不免失了分寸,“或者……你还想见什么明星,我去海城派飞机去接,让他们在你面前表演给你看好吗?”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流,觉得累极了。
可听男人焦灼的语气,显然是不想轻易罢休。
或许是不想再折腾,也不愿大过年的让别人跑来跑去,亦或者是不想再给自己添什么谈资。
他只回答了一句:“随便吧,就请凤楼园的人吧。”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在其他人眼中,早就没什么尊严了,早就沦为了男人的玩物。
就连看戏,都只能关在陆氏公馆这个狭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看那些枯燥的风景,寸步不离。
陆世锦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了他唇瓣。
摩挲片刻后,他放低声音说:“老婆,我今年要回家交代的事情很多,时间匆忙,暂时没办法陪你过年,等明年,我一定会陪你过年,好吗?”
薛满雪僵直背脊,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喊着让自己厌恶的称呼,陪他演这一场柔情蜜意的戏。
陆世锦却似乎早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淡,而是自顾放下他,牵过他的手下楼。
“阿姨包好饺子了,过年我们早上吃饺子,有你喜欢的芹菜猪肉馅、还有玉米虾仁,还煮了你喜欢喝的赤豆汤圆,都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口味全按你的心意来。”
……
等到了中午,陆世锦亲自叮嘱着守卫把最后一个窗花贴好,就上了回陆府的汽车。
走之前自然是又把早上和薛满雪的承诺强调了一遍,答应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还给他准备了喜欢的新年礼物。
虽然薛满雪全程一句话也没回应,根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的样子,他也完全不介意。
汽车引擎声响起,陆世锦坐着的奔驰,从公馆大门驶离。
薛满雪收回视线,瞥了眼跟着自己的五个卫兵,目光冷漠。
——是的,即便在公馆,他的行踪也是无事不刻被监视着的。
男人似乎担心他又像上次大雪天那样一个人跑出去,又加派了三个人手在他身边,就连公馆的围墙,也在各个角落加派了人手保护。
现在想进陆氏公馆,首先在大门处,就会接受好几道问询,最终还要公馆主人的同意才能进来,如果陆世锦不在,那就需要安瑾致电给他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不可谓不防备。
这样的严防死守,薛满雪却比谁都清楚,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怕自己逃跑,就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
像个犯人。
哪怕自己并没有作奸犯科,但待遇却没比囚犯好到哪里去。
……
很快,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凤楼园的戏班子坐着陆家的汽车陆陆续续进来了。
接待的人原本是安瑾,薛满雪却主动走到了大厅,去见他们。
包括杨庆等人在的戏班子一群人,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薛满雪,说不兴奋是假的。
不等薛满雪主动招呼,他们就热情地挤了过来,和薛满雪热络寒暄,攀谈起来。
只不过相比原来在凤楼园的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们每个人目光中带了丝敬畏,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很多。
还极其会看眼色,专挑好听的话说,绝口不提薛满雪现如今尴尬的近况。
就不像是面对同僚,更像是面对老板。
薛满雪也察觉出来了,虽然觉得不适应,但很久没见到同事,这种不舒服也被一种见到淡淡的熟悉冲散。
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装着凤楼园行头的箱子,更感熟悉,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瑾,见到他这样的情绪,适时说:“薛先生,要不让他们先去后台化妆?您去前面候着?”
“哦,好,好。”薛满雪有些错愕,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去后台准备吧,我带你们过去。”
安瑾及时说:“我来带他们过去就行,您去观众席等待,小媛的开场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点茶上来,您先看着。”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
……
于是,薛满雪回到了露天修的一个棚子里坐下。
戏台摆在了花园后的一个空地上,用木头竹子新搭建的一个大戏台,连戏台的灯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他坐着的地方是视野最好、最温暖的地方。
四周炉子里烧着篝火,时不时有人定期更换,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再后面就是陆世锦提前安排的几个佣人丫头还有阿姨,陆陆续续坐后面陪着他。
热闹的鞭炮声先响起,小媛穿着戏妆上场,鼓乐声奏起,悠缓动人的唱腔传来。
薛满雪静静-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只要听到戏,哪怕是在病中,他也会下意识地去观察演员的四功五法,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小媛的基本功比一年前更好了,原来脚步很浮,现在每步都很稳,想来是没少练,上次和她说的让她练腿,看来是有成效了。
她唱的是《游春戏》,是现在流行的过年大众爱点的曲子,曲风活泼轻快,曲调舒缓流畅,唱腔优美,是非常热闹的常见开场。
他还记得,以前他和陈星雁在苏州刚离开留园班那几年,每次过年受邀去唱戏,观众点的最多的就是这个曲子。
那时候他们很缺钱,急于立足,除了粉戏,什么都接,连不知名的民俗越剧都能唱两句。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逃出生天,从此人生有了自由的选择,所以冒着寒风,他们也唱的很开心。
即便这样的报酬也就一两个银元,但他们师哥两,依然很满足。
因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可以随意支配的,他们再也不用上交给戏班子了。
过年前一天,他们会在唱完戏后回家的路上,趁着吴家面馆还没关门,买两碗热腾腾的浇头面,再上两笼香气扑鼻的蛋黄烧麦,海吃一顿。
吃完后回家,他给小星送上新衣服新鞋子,再放两个鞭炮,在炸开的烟花亮光中,两个人对视而笑,简单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台上的小媛甩了个漂亮的水袖,鞠躬退场后,戏台后方早准备好的烟花,也层出不穷、五彩纷呈地放了起来。
薛满雪抬头,看着映照在眼底的火花,明明是绚烂的颜色,却不能掀起任何的波澜。
为什么?
他不用再挨饿、更不用挨冻辛苦跑戏了,生活变好了起来。
相反,他成了台下看戏的人,四周全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连天上的烟花,也比原来他买的那两个炮竹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可能。
是因为失去自由的锦衣玉食,还不如当时忍饥挨饿吧。
至少,那样他是有选择的。
至少,那样他还像个人。
“薛先生,薛先生您去哪?!”身后跟着的卫兵急声喊他,见喊不动他,急的拦在了他前面。
他抬眸,看着站前面的五个人,冷冷说:“让开。”
“您要去哪?薛先生您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帮您拿好了。”那几个人却不肯动,见到他的异样,已经有一个人去喊安瑾了。
“我去后台看看他们。”他很快地回了一句,阻止了他们的大惊小怪。
“好的,那我们陪您去。”那几个守卫松口,又跟在了他身后。
等重新来到后台,薛满雪看着一众忙着换衣服、吊眉涂彩的同班,目光有些失神。
很快,杨庆就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他,放下手上的油彩盒,上前问道:“薛先生,您有事?”
薛满雪目光颤动,微微张唇。
以往,他们要是在后台遇到,都会问彼此什么时候上场,妆画好没,前面的客人多不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眼中异类的存在。
他捏了捏手,问:“杨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唱什么?”
“《霸王别姬》。”杨庆答,又客气地补了句,“您想听其他的?”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那副威武的霸王靠,目光落寞:“是啊,霸王别姬……我都生疏了。”
“嗐,怎么会?您不是病了吗,这戏也是前段时间才火的,之前咱凤楼园点的人不多。”杨庆安慰他,“过年嘛,图个热闹,这曲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唱虞姬的人是谁?”薛满雪又问,“还是小媛?”
“对,”杨庆被他提起,又笑了笑,“我记得您之前那出可是满堂彩,这次小媛顶上,您正好给她指点指点?”
“指导……”薛满雪失神。
卫兵立刻打断:“不行,陆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现在病没好,不能劳神。”
杨庆还想争取:“唉,这有什么,就指导一下,又不登场,过过瘾嘛。”
卫兵态度坚决:“指导费神,陆少爷让我们务必照顾好薛先生。”
“啊……那,不好意思啊,薛先生。”杨庆噎住,他看了看薛满雪又看了看那群卫兵,眼中露出同情来。
但毕竟他为人圆滑,隐藏的很好,找了个别的话题,“薛先生,我就先去准备了,您坐前面等着,我们马上上场。”
看着他走回座位,薛满雪冷漠地瞥了瞥身后的几个人,抿起唇来。
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
“小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虞姬给我来唱吧,可以吗?”
“啊?”被点到的小媛格外惊诧,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颇有些踌躇,“我当然可以了,这戏本来以前就是您唱的,但是他们……”
她看向薛满雪身后跟着的几个卫兵,目露畏惧。
见此,那几个人果然开始阻拦起来。
“薛先生,您不能胡闹,医生嘱咐过的,您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的天又冷,您要是冻着了旧疾复发,陆少爷会找我们——”
薛满雪打断他们:“说够了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是继续拦的话,这场戏我就站在后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也可以把自己看出病来。”
“这……”几个卫兵看向他,“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薛满雪目光凝结:“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唱一折,剩下的交给他们。”
几人皱起眉,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得到过陆世锦的命令,不能逼青年太紧,医生也说过,现在薛满雪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能顺着他就尽量要顺着他。
正犹豫时。
薛满雪已经离开,自顾坐到小媛身边的位置,和她商量起帮忙化妆的事了。
见他已经开始涂油彩了,几个卫兵也不敢拦了,只能派人去找安瑾通知陆少爷。
离薛满雪近的小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薛老师,干的漂亮,就要这样治他们,每天把你当犯人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得到她赞同的薛满雪,也轻轻弯了弯唇,笑容似冰雪一般,好似很快能消解,看得小媛心尖一颤。
……
于是,接到安瑾电话的陆世锦,推掉了陆泊淮给他安排的应酬,顶着他压迫的眼神,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说要先回公馆处理急事,明天再来。
在上车前,陆泊淮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陪公馆里那个戏子,还是急着忙公务?”
“爸。”陆世锦无奈地回头,“您也知道,我最不乐意见那些老腐朽老顽固,但为了陪您,大过年的我全按您的要求做了,晚饭也吃了,也该给我点个人空间了吧?”
“公馆的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现在病了,病的很严重,人是我带回家的,我总不能放这么个大活人不管吧?”
见陆泊淮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别闹出人命,现在报社都在骂我,我不能这节骨眼出事吧?”
“平时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记,玩男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陆泊淮冷冷瞥他。
“爸。”陆世锦皱眉,不高兴地喊了一句。
“哎呀,老爷。”旁边的老管家上前打圆场,“少爷大了,总有点个人爱好,不过是个男戏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玩两天就腻了,您就放他走吧,这么晚了,少爷也需要休息,明天罚他再早点来,给老爷您负荆请罪。”
陆泊淮没再坚持,只是在陆世锦打开车门时,走上前,不带波澜地叮嘱了一句,“过完年把这戏子送走,我不想再看见报社那些负面舆论。”
“知道了。”陆世锦随口回了句,钻进车里。
陆泊淮继续说:“还有——我安排的苏家的小女儿,你过完年,抽空去见见。”
“有空再说吧。”陆世锦不耐应付着,在陆泊淮又要说什么时,甩下一句,“现在流行自由恋爱,爸,您别老跟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学这种封建糟粕,还安排什么联姻。”
“您也不想想,就我这名声,哪个女的想嫁给我,除非她眼瞎,嫁给我就是倒八辈子霉。”
“唰——”地一下关上车窗,把陆泊淮发怒的表情隔绝在外,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等车驶离陆府,他抽出根烟点燃,神情完全不见刚刚的轻松,脑子里全是安瑾电话里说的话,一片担忧。
……
回了公馆,陆世锦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路开车抄近路到了戏台后。
隔着帷幕,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的戏腔,下了车,连台上的人也没看,踏着台阶,直接掀开了帘子。
只是在看到台上的红色身影后,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满雪了。
戴着如意冠、披着斗篷、扮着虞姬扮相的他,用那副流畅婉转的嗓子,步履翩跹、行步游离地在舞台上唱着戏,串联的灯光打在他头顶,照出他眼底的神采。
舞台上的薛满雪,和舞台下病弱清瘦、郁郁寡欢的他,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耀眼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目光颤动,眼神有些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他困在公馆里面,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可很快,这份犹豫,又被青年提起的剑打断。
他睁大眼睛,看青年挥舞着双剑,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脖颈,唱着:“大王,贱妾何聊生?”
那目光极为凄婉,好似尘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手上的剑刃泛着寒光,照出这一片天地的苍凉。
就像大雪那天,青年决绝割向手腕的匕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陆世锦。
“满雪!”他大叫一声。
他不顾还在唱词的霸王,冲上前,一把将自刎的虞姬抱入怀中,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傻事是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嘈杂,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目中还含着泪水,描摹在油彩下的脸,格外苍白,又似对陆世锦的到来,应对不及。
这时,身后扮演霸王的杨庆上前,安抚道:“陆少爷,这只是演戏。”
“别演了!别唱了!停下来!”陆世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连大喊。
“啊……”一众演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瑾,上台对一群人解释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机送大家回家,好好过个年,和亲人团聚。”
“也请大家放心,今晚的报酬,明早会按三倍,依次送到各位家里,感谢诸位今天的倾情演出。”
在他的安排下,一群人井然有序地下了台,一场《霸王别姬》也就此中断。
等再回到公馆,陆世锦打了个电话给医生,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却没有太反对,而是说:“这也算是一种治疗方案,如果能让病人心情愉悦,偶尔的运动也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听到这里,陆世锦才放心挂了电话。
等重回卧室,却发现青年独自站在阳台,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戏台上,眼神空茫。
“满雪,怎么跑这里了?”他走上前,揽住他瘦弱的肩膀,“阳台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跟我回来。”
回来卧室后。
薛满雪静静坐到床上,沉默不言。
陆世锦又关好了阳台门,拉上帘子,开始给他解衣领扣子,“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薛满雪从回来后,就一句话没和他主动说过。
此时在他伸手时,却轻轻开口道:“为什么?刚刚为什么要冲上台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把戏唱完?”
“我……”陆世锦咽动喉结,“我怕你寻死,我怕你学虞姬自刎。”
闻言,薛满雪略微一愣。
似想到了什么,勾唇嘲讽一笑,眼里的光逐次黯淡。
他转开头,一个眼神再不想分给他。
陆世锦看到方才在台上还风华绝代、鲜活明朗的青年,现在变得如死灰般沉寂起来,心比针刺还痛。
他抚上他侧脸,承诺说:“我答应你,等年后,只要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凤楼园唱戏,好吗?”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施舍有多高兴,他倦怠地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向淋浴房,“随便吧,我洗澡去了。”
“满雪……”被他推开的陆世锦,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薛满雪没有回他,只是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捂住嘴,靠在浴室墙壁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被陆世锦关着的时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
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漠隔离的状态。
可或许是刚刚登了台,他再见到以前那些同事,看到他们自由地在台上唱着戏,过着以前他觉得平淡日常的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自己,丧失自由,不得解脱的日子,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逃出来,还是就此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毁灭,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木偶。
就像原来,他在留园班里,最害怕的那种人生。
即便他再努力,也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运气都很差。
“满雪,满雪!”玻璃门被敲响,或许是他很长时间没出来,男人焦急地来找他了。
他抹了把泪,不带波澜地说:“我没事。”
“让我看看你好吗?你在里面怎么样了?”陆世锦还在外面问。
“不要进来。”他冷漠地拒绝了他。
听到脚步声远离,他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
等洗完重新打开门,守在床边的陆世锦,连忙跟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干毛巾,“满雪,我替你把头发擦干。”
“不用。”他拒绝了他,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毛巾,拧了把长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后,陆世锦又替他接过湿毛巾,重新拿了个干毛巾,仔细地替他把背后洇湿的后颈擦干。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上,躺到床上,默然关掉了床边的灯,阖眸睡下。
很快,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男人揽过他月要,将他带入怀中抱紧。
“满雪……”他在他脖颈处嗅闻,又稍稍贴近,吻轻轻从他耳侧一路来到他耳垂,含住后轻柔地舔吮起来,贴在他月要上的手也愈发灼热,带着沙哑的暗示,“满雪,医生说你现在好了点,我们可以……”后面的话,在男人捧过他的脸,吻上他唇时淹没在他唇齿间。薛满雪一言不发,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舌卷入自己的舌尖,在男人逐渐粗重的喘息中,他感到某些靠近的东西,逐渐逼近来回试探,或许是他的不拒绝让陆世锦放下了心,吻的越来越急切,忍了一个月的谷欠望一触即发。在薛满雪麻木地合上眼时,男人撑起身来到他头顶,起伏着胸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钻进被子里,从他月复部低下头去……窗外三三两两的烟花由远及近还在放,新的一年不可避免地开始,屋外嘈杂喧嚣,屋内却没有一丝风,窗幔安静地垂在窗台,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
……
一切平息。
陆世锦抱着他去浴室仔细清理了一遍,替他擦干净后,抱着他重新躺回了床上。
“累吗?老婆。”他拨开他鬓边发丝,温柔地问。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他了,虽然难以抑制,但顾及着青年的身体,不敢太过分,只匆匆做了一次,就结束了,都没尝出味来。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
亲密过后,刚刚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一幕,也没那么让他恐慌了。
薛满雪闭着眼睛,没有回他这句话,像是沉沉睡过去了。
“晚安。”陆世锦吻了吻他额头,目光缱绻,“我爱你,满雪。”
“新年快乐。”
回答他的,只有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带着这一句无人听到的祝福,一起进入梦乡。
……
第二天天刚刚亮。
薛满雪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坐在穿衣服的陆世锦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转过身,将青年扶起来坐好,撑臂在他身侧,吻了吻他脸颊,亲昵地说:“我今天要出门,陪我爸去见几个朋友,还要去一趟商会,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薛满雪没回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好了满雪,你别生气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拦着你唱戏的。”陆世锦坐在床边,压着声音哄劝说,“有个惊喜告诉你,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
“宋家来电话了,顾魏芳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刚刚还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眼神骤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不敢相信。
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外,陆世锦笑了笑,摸着他后颈说:“真的,我和宋池砚说过了,你可以等过了初三,到时候他们家没什么客人了,我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就开车送你去见顾魏芳。”
薛满雪胸膛起伏,眼里亮起微弱的光。
见到这样的他,陆世锦格外高兴。
他侧身吻他,声音微哑:“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勤奋的作者写了九千,块夸夸我
嘶,陆世锦,你会后悔让薛满雪见顾魏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