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三年后。
满庭芳。
“薛老板!”
正在记账的薛满雪,从桌边抬起头来,望着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文奇,放下毛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阳光下,他手指修长,一双清冷的眼睛格外明亮,而经过三年后,如雪的气质更是被时间打磨的刚刚好,比之从前,更多了三分的从容。
即便是看了很多次的文奇,依然会被老板的气质给惊艳到。
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下,他连忙回过神说:“小凤姐她吐了,一直在吐,好像是昨儿洗冷水澡受寒了。怎么办,老板,还有一小时就上台了,现在观众都等着她的《魂游》呢。”
——《魂游》是《牡丹亭》中的第二十七折,主要是讲述杜丽娘在死后和柳梦梅重逢的情节。
薛满雪连忙站起来,“走,去看看她的病。”
等穿过大堂,来到后院厢房,一群人已经等在了门口,纷纷叫着“薛先生”“薛老板”。
薛满雪一一点头示意,迈过台阶时,摸了摸站在门口的云云的头,几步来到小凤梨的床边,对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关心问道:“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小凤梨是薛满雪这三年来一手教出来的台柱子,好多观众都是冲着她来的,点名要看她的戏,戏单子一挂,晚上整个戏楼就挤满了。
两人的相遇起源于一次偶然,那时的小凤梨落魄被赶出来,是他发现了这个好苗子,并且将她带回满庭芳收养。
同戏楼里的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样,他们都把这里成了当家。
因此薛满雪是真把这群少年当家人的,首先关心的也是他们的身体,而不是戏楼的生意。
“谢谢薛先生关心,我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小凤梨满头冷汗,咬着唇羞愧道,“我不该贪凉洗冷水澡的,您罚我钱吧,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事。”
薛满雪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汗,关切地说:“这不怪你,现在天气闷,谁都想凉快点。”
“就是耽误了上台,这可怎么办。”小凤梨格外焦急,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要不我还是坚持一下吧,也就一折戏的事,等唱完这一折,再和那些老爷们赔罪。”
看着女孩哆嗦的手,薛满雪连忙拦住了她,“不行,你现在的身体不能上台,别留下病根。”
“可是……”小凤梨犹豫。
“先找大夫来看吧。”薛满雪转头,对刚刚门口那个少年说,“云云,你快去诊所找医生,诊金给两倍,求他一定要过来,说是有人感冒了。”
“好!”云云答应的很快,利索地跑了出去。
“薛先生……”小凤梨眼眶发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这样重视我的病。”
“以后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钱都是小事,身体只有一个。”薛满雪给她盖了盖被子,温声叮嘱,“你先躺着休息,喝点热水,等医生来了,给你看病开药。”
“那……”一旁候着的文奇问道,“那等会儿的《魂游》谁来唱?观众都买了票,已经喝上茶了。”
薛满雪坐在床边,沉默起来。
一众戏班子的人见状,开始自荐毛遂起来。
“我来唱吧,要不我顶上唱《梁红玉》。”
“我来吧,今天人多,《群英会》他们喜欢听。”
“我也行,《魂游》我练过半个月,就是没凤梨姐唱得好。”
……
一时间,七嘴八舌,各说纷纭。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来吧。”
众人惊讶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抬头,对众人笑了笑。
“满庭芳有规矩,排好的戏不能缺席,他们今天买票就是来看小凤梨的,我们要是食言而肥,怕是以后都没人来这儿听戏了。”
这时,门外一阵躁动。
“陈先生。”
“陈先生你来了。”
而不知何时从外面赶回来的陈星雁,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顿时着急地走到薛满雪身边:“师哥,你真的要上台?”
薛满雪点点头,“小凤梨的《牡丹亭》是我一手教的,现在除了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是,”陈星雁皱起眉,“可是三年了,你从不登台的,这样会不会……”
被他提起,薛满雪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心中还是有余涛。
他垂下眼睫,轻颤睫羽。
随后看少年一脸焦急,安抚他说:“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可……”陈星雁犹豫,仍坚持,“就不能换其他人来唱吗?”
薛满雪说:“今天海关处的吴科长要来,不能让他空等一场。”
……
吴前程站在满庭芳门口,弯腰打开一辆奔驰的车门,对里面的人笑道:“陆处长,您请。”
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从车里抬出来,随着车门打开的,是一张极为锋利的脸庞,眉目冷漠,他披着一身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支枪,身材高大,气势凛然,抬眸看人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我来吧,我来吧。”从后座一起出来的小彭,接过了他的活,替男人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说,“处长,满庭芳到了。”
即便是看见小彭这样不待见他,但吴前程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更殷勤了,在陆世锦出来后,抬头盯着上面的牌匾看的时候,紧跟在他身侧,解释说:“听说您喜欢听戏,就给您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您看可以吗?”
陆世锦收回停留在“满庭芳”上的目光,对吴前程笑了笑,“吴科长客气了,我听不听戏都是次要的,先把正事谈完吧。”
“那是,那是。”吴前程连连抹汗,恭敬地伸手,“那您先请进。”
他喊来一直侯在门口的文奇,“小子,让你们准备的包间,准备好了吗?”
文奇活络地上前,“那肯定,吴科长要招待客人,我们还能不准备好,都是您喜欢听的戏,您就等着瞧好吧。”
“招待我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身边这两位客人招待好,知道了吗?”吴前程捧了捧肚子,说道。
“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文奇好奇地看向他身侧气质冷峻的男人,只是在接触到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退缩地止了话头。
小彭则替陆世锦回道:“走吧,先上去再说。”
……
等到了包厢后,吴前程接过文奇上上来的雪峰尖,绕到陆世锦身边,替男人斟了一杯茶,讨好地笑笑:“您请喝茶,特意让他们煮的,七成烫,温度刚刚好。”
陆世锦没接,而是点燃一根烟,“茶就不喝了,说正事吧。”
“好,好。”吴前程点头,局促地坐在了他身边。
“吴科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陆世锦吐出一口烟,点点桌子,看向满头是汗的吴前程,放低声音问,“前几天青陵海关稽查处查到一批鸦片,送货的司机,说是曾经见过你,这个是真的吗?”
吴前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当然不是我,那都是他们瞎说的,那天晚上我在打牌,哪有空去渡口?”他格外激动,凑过来,“真的,处长,我几个姨太太都可以作证,我那天打完牌就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晚,第二天才知道渡口查出了鸦片,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扯上关系。”
陆世锦勾唇笑笑,一言不发。
看男人似乎不信,吴前程是彻底急了,“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那天晚上去了渡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老天的事谁说得准。”一旁站着的小彭翻了翻白眼,“您这誓言也未免太不诚心,再说您拉您的姨太太给您作证,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站您这边吧。”
“我……”吴前程嘴唇泛白,“我真的,处长我……”
他咬咬牙,狠声道:“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下跪,我要是——”
“行了。”陆世锦抬抬手,让小彭拉起他,“就是和您开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毕竟不是青陵的海关处长,青陵的渡口,哪里轮得到我们平京来管,我呢,就是替总统来下面探探风,上面给我命令,我就按章程随便办办,交个差不多的答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听见他明显要松口的语气,吴前程面上一喜,一抹轻蔑之色闪过,极为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两根小黄鱼,恭敬地呈到他面前,“那是,我当然明白,陆处长不远万里,这么辛苦,肯定是希望把事办好的,属下都懂。是那些下面的人不懂事,专门挑这时候,给您添堵,我回头就收拾他们,让他们长长眼。”
他稍稍凑近,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家里还有一箱,晚上就给您送过去,小小诚意,不成气候,您别嫌弃。”
陆世锦垂眸瞥了他一眼,摊手敲着桌子,没说话。
一旁的小彭上前接过,熟练地揣进怀里,“行了,您坐下吧,我催催戏楼的人,让他们早点上茶点。”
而等小彭出了门,拐过楼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对守在两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等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拿出刚刚收到的黄鱼,说二人:“拿着这个,去搜查吴前程的家,趁搜查令下来,陆处长还在拖着他,赶快。”
“是。”两边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变故里面却不知道,自以为一切稳妥的吴前程走到阁楼边,拉开了阁楼帘子,对男人笑道:“戏马上开场了,您等着瞧好了。”
陆世锦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好啊,那吴科长,我就瞧好了。”
鼓乐声响起,一声“我这游魂如在梦里一般,四处游荡,夜色寂静,墓碑前空无一人。”
极为流畅华丽的唱腔,带着熟悉的声音,竟是瞬间刺透了陆世锦的耳膜。
他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而经常来捧场的吴前程也格外惊讶,他往台下看了看,见着台上那抹倩影影影绰绰,竟然不是自己平时见得小凤梨。
他忐忑地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见到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目光,他吓了一大跳,“这……”
而台下,一声“猛地一声叮咚,吓得我魂飞心颤”,又再次响起。
这次,陆世锦彻底沉下脸来,表情称得上风雨欲来。
他脸色煞白,目光如钢刀剐向吴前程,“是你安排的?”
吴前程格外懵然,但更多的是被他眼神吓到的恐惧,“不、不是我,之前唱戏的都是小凤梨,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陆世锦再无耐心,站起来扒开他,直直往阁楼下看去。
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朵有一瞬间的空鸣,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只见那一抹粉色背影,带着他梦里才有的熟悉,出现在了台下。
心如擂鼓。
这不可能!
他再也无法留在这里,几乎是夺门而出,跑着来到了楼下。
被他甩在身后的吴前程也紧跟其上,“陆处长,陆处长,您去哪儿。”
陆世锦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其他人,那些挡在前面的座椅板凳人影交错,全部变成了一片虚影,心脏从喉间迸发,一切的一切,变成唯一的执念,只为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顾周围观众的诧异眼神,近乎是仓惶地站在了台下正中央。
待那抹粉红的身影转过来,那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哑然失语。
台上的杜丽娘在看到他时,也显然懵住。
四目交汇,四周寂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世锦目眦欲裂,直接从台中央跨步到台上,抓住那抹粉红人影,抖着唇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满雪愕然失语,在和男人锋利的眼神对上时,心脏停滞。
过往的回忆,如海啸般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窒息痛苦的经历,险些让他晕厥而去。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这片天地,连台下的观众也忘了,只是不可思议、又心惊胆颤和对方对视。
不久。
观众们开始叫喊。
“怎么回事!还唱不唱了,这谁啊。”
“就是,唱不唱了还,我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我买了票的!浪费我时间!”
“退票!”
“退票!”
观众越等越焦急,已经有人开始往台上扔茶点了,情绪很不满,“怎么回事啊,换人就算了,还不唱。”
“闭嘴!”陆世锦大吼一声,用身体替薛满雪挡掉那些朝他扔过来的糕点,对身后躁动的观众骂道,“谁敢乱动!”
这时,办完事的小彭也带着一群士兵跟了过来,及时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场面。
而台上的陆世锦爆红着眼珠,死死抓着薛满雪的胳膊,“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你先把我放开。”薛满雪红着眼眶,极力维持冷静说,“等我唱完戏再说。”
明明是带着冷意的声音,陆世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好似沐浴甘霖,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心像在火上烧又像在油锅里煮,愤怒和欣喜交替,让他焦灼不已。
他想问清楚,可最终接触到青年通红的眼睛,和他看着四周惶恐不安的目光,心又猛地软下。
他咽动喉结,艰难地松开自己的手,“好。”
薛满雪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台下观众扯了扯嘴角,“抱歉各位,这就继续。”
锣鼓声响起,他甩起水袖,再次开唱。
陆世锦则从台上下来,走到正中间,对座位上的人扔了一沓银票,“把你位置让给我。”
“不是,凭什么……”那观众不愿意,待接触到男人冷戾的目光,心脏一跳,又看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大兵,自觉闭上嘴,收下钱走了。
陆世锦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看。
他目光称得上饥渴,从头到脚一寸寸刮着薛满雪,灼热滚烫。
连身边的小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听到,只知道看着台上的人影,像是他生怕他突然跑了。
小彭见状,只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杜丽娘。
待看了几眼后,就被这台上人的气度和风华绝代给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悠悠一嗓,就足够惊艳,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刚刚的躁动,像是一场意外,消失无踪。
而台上的薛满雪,在这过程中,根本没有心思把戏唱好,他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把词唱出来的。
迎着男人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觉得脚步虚浮,他想拔腿跑,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淋头而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后,他只能凭借着职业素养和上台经验,把这一场戏给唱完了,匆匆谢幕。
等吴前程越过重重人影,好不容易又花了一倍的钱,买到陆世锦身边座位时,鼓乐结束,男人却直直跟着台上的杜丽娘走了。
他一脸懵然,问身边的小彭,“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小彭也很纳闷,看他等的着急,又对他吩咐说,“您先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情况,等陆处长回来,再和您继续商量。”
而此时。
“满雪!满雪!”陆世锦焦急地穿过后台,从一众正在等待的演员中,搜寻着薛满雪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眼见着明明刚刚还看得见的身影,竟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小彭这时跟上来,找到男人,“处长,他们带着的人已经出发了,吴前程还在外面等,您要去见他吗?”
谁料,陆世锦却像没听见,而是白着唇问他,“你看见刚刚那个在台上的人了吗?”
“没看见。”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心中惊讶,随即疑惑问道,“处长,那个人是……”
“你派人去搜,查遍这个戏楼的每个角落!”陆世锦红着眼眶,“一定要找到他!”
虽然不懂男人的目的,但小彭还是点头说:“收到。”
可能是巧合,没等小彭派人找到薛满雪,陆世锦却在戏楼一个转角碰到了正欲躲他的青年。
“满雪!”他大喊一声,让背对着他的薛满雪停住脚步。
他一把冲过去,抓住青年胳膊,“你要去哪!”
被熟悉的气味包围,薛满雪脊背僵住,心脏如冻住,无尽的恐慌袭来。
陆世锦拉过他,让他正对着自己,红着眼眶说:“你为什么要骗——”
只是目光在青年转过身后,看到那张雪白的脸,又倏然停住。
刚刚的质问,被一种近距离注视的饥渴取代。
他以眼为尺,一寸寸盯着他的脸和身体看,丈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他每个五官到清瘦单薄的身体,还有他悄然变化的气质,以及那张曾经柔软,此刻却苍白无比的唇。
原本的愤恨,被一种心疼替代。
他瘦了,但是风华却不减曾经,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冰冷,还有一直紧紧攥住、颤抖着的手。
他为什么要害怕?还有这个眼神?明明骗人的是他啊。
他感到很委屈。
三年了,他竟然悄无声息骗了自己三年。
也就是说,他一直以为的死亡,是他精心策划的逃离?
可他的心早就被重逢的喜悦填满,那些计较得失也不再重要,他更关心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么一个人在青陵立足的。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抱住,那柔软沁骨的触感和芬芳的松雪香,让他整个声音都在抖:“我终于、终于又找到你了,满雪,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变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怎么在青陵……”
直到腹部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张大,目光怔愣。
只见一只锋利的匕首,埋入他腹部肌肉,而那只匕首尽头,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一直低着头的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目光颤动,双眼通红,泪水如串珠般,混着血,滴滴砸在他手上。
“你这个畜生!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痛恨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那张他魂牵梦绕的唇中吐出。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摆脱你,好不容易,一切都变好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被利刃刺入,肺腑都在绞痛,而这一切,却不敌面前人落下的泪。
他忍着疼痛,用干净的手,轻轻替他擦拭掉眼泪,“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你就应该去死!去死!”薛满雪却充耳不闻,直把刀往里送了一寸,像杀红了眼,应激反应大于理智,将他狠狠推到在地,“你去死!”
陆世锦倒在血泊中,整个腹部汩汩往外流血,格外渗人。
而听到他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薛满雪像是刚反应过来,眼神凝聚起神采,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目露仓惶。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抖着唇说:“我……我不是……”
陆世锦气若游丝,却还有力气安慰他,“不怪你,满雪,不怪你,我没事。”他捂着腹部,想撑起身体去看他,“满雪,我……”
可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青年像看到了谁,拔腿就跑了。
小彭的声音远远响起:“谁!”
等小彭来到他身边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小彭蹲下来,震惊地看着满身是血的陆世锦,将他扶起来后,连忙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陆处长受刺了!快!跟上那个人!”
“别追他!”陆世锦咬着牙,一把拽掉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吊坠,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陆处长,您没事吧!”看他龇牙咧嘴,小彭连忙上前,撕下自己绑腿的布袋,简单地替男人包扎了一下,着急地说,“您还是赶紧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扶我起来。”陆世锦在他的搀扶下起来,目光逡巡向四周的人,冷冷下令,“今天的事,谁都不准透露出去,谁要敢在陆部长面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谁,都听到了吗?”
迎着他威慑的目光,一众人低下头,“知道了!处长!”
……
这件事就这样被陆世锦摁在了摇篮里,藏得死死的。
而那边控制完吴前程,小彭就将受伤的陆世锦送进了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他命够硬,或者是薛满雪当时留了一手,并没有伤到他的器官,虽然伤口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不怎么深,所以陆世锦只动了个手术,包好伤口后,当天就摆脱了危险。
从病床上醒来,他让小彭联合安瑾,调查了一下当年的事实真相。
在薛满雪“死”后,出于无法接受,他不是没有搜寻过青年的痕迹,还派过人去苏州找过池瑶,女人只说搬家了,他也没找着,只得悻悻而归。
一切的一切,没有丝毫踪影。
他本就没抱什么期望,搜寻全国,也只是自欺欺人。
后面过了一年,他奔赴一线,忙于战事,就放弃了这件事。
可现在想来,这件事蹊跷太大。
别说是离苏州不远的青年,即便青年去到更远的地方,在他的搜寻网下,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可这三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查到过他。
那是谁替他隐瞒的呢?
谁又真的有能力替他隐瞒呢?
近乎是第一时间,他想到一个人,于是打过去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声音不咸不淡:“怎么?有什么事吗?”
陆世锦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满雪没死,一直在替他隐瞒,对吗?”
两人很久没联系,虞北阙没想过他会给自己打电话,现在乍然听到男人知道了真相,他很意外,却并没有太慌乱。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见到他们了?”
他没说“他”,而是说“他们”,这其中就包括陈星雁。
陆世锦却跳动起额角,“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虞北阙没回,脑中划过一个人影,有些心不在焉。
“虞北阙!”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吼了。
声音刺穿耳膜,虞北阙笑了笑,坦诚道:“是啊,他逃走,是我帮他隐瞒的。”
“你他妈的。”陆世锦咬牙,“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故意找茬是吧?”
“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主动帮他的,是有人求我帮他,我不得不答应。”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见的最后一面,少年那声脆弱的哭泣,虞北阙目露失神。
“为了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这样骗我!”陆世锦怒极,“你知道我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走出来的?!”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和这个间接的始作俑者,他狠厉地说:“我告诉你虞北阙,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嘟——”一声,电话倏然挂断。
陆世锦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上心头,又重新打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不帮小星,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虞北阙语气中透着无奈,还有怅惘,“三年前,自从韩心蕊找过他后,他就和我生了隔阂,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陆世锦听他提起过往,冷笑一声:“那怪谁,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是当时早点跟他说,他也不会不愿意理你。你活该。”
“是,我活该。”虞北阙垂眸,语气失落,“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对我彻底失望,是再怎么挽回也没用了。”
或许是两人同病相怜,或许是有薛满雪这层缘故,姻亲带里,听他失意的语气,陆世锦也短暂地忘了过往,不再挖苦讽刺他了。
虞北阙问:“你见到他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陆世锦不耐回复:“没见到,既然跟在满雪身边,应该是好好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看他。”虞北阙失笑,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见到薛满雪了,人活过来了,你不高兴吗?”
被他这样问,陆世锦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狂喜。
可是想到青年绝然刺向自己的那刀,他又感到刺痛。
他不怪他,他只是后悔。
都是他,要不是他曾经那样伤害他,他又怎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用那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又会因为恐惧见到他而失控?他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恨他是应该的。
他只是害怕。
害怕这一次见面,青年又会多么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他们之间,又会不会再没了机会?
他不能接受,跨过生死,重来一遍,他又要眼睁睁失去他。
或许是自知理亏,也或许是两人把话说开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虞北阙干脆说:“之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改天向你赔罪。但人要往前看,世锦,既然你们有机会重新见面,那就好好聊聊吧,解开误会,解开心结,重新开始。”
听到他这样说,陆世锦却深深叹了口气。
“心平气和应该很难,他一见面就给了我一刀。”
听到这里,虞北阙不可思议:“这么刚烈?”又在对方沉默时,忍不住笑了笑,“不过该说不说,他这个脾气和胆量,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岂止是胆量,刀法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只差一点,就能当场杀了我。”陆世锦神色黯然,他不为被薛满雪刺伤而伤心,只为两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而惆怅。
似乎听他心有不甘,虞北阙自知这件事由自己而起,头一次坦诚公布放下芥蒂地和陆世锦交流起来。
“但是世锦,我还是劝你一句,以前跟你说你不愿意听,我也知道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才教的懂。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你最好不要逼他太紧,不然他肯定会再次躲起来的,弹簧反弹太多次,就会失去弹力,以他的性格,到时候,哪怕不用我帮忙,他也能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你小看我了。”陆世锦抬眸,目光坚定,“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他了。”
“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接近他?”虞北阙很好奇,“送礼?死缠烂打?跟在他身边?”
“都不是。”陆世锦沉声说,“以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他要以一种新的姿态、不管是尊重,还是守护,摒弃一切。
留在他身边。
以一种青年能接受的方式。
去爱他。
尊重他。
电话那边,虞北阙沉默下来,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
随后,他展颜一笑,“三年了,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
陆世锦沉着声音:“经历这么多,我还不改,像以前一样莽撞,那我得多傻?”
“知错就改怎么会是傻?”虞北阙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黯然,“我只是羡慕你,一直这么有勇气,不顾一切。”
——不像他,看似洒脱,实则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
这么多年,连找都不敢找他。
……
挂掉电话后,陆世锦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沉思反省。
他知道。
基于以前对薛满雪的伤害,他现在重新追求他的难度,远远比之前高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难于登天。
这个事实,让他心火灼烧。他甚至能预想到青年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冷漠和决绝,就像今天向他刺来的一刀。
可他虽然焦灼,却不恐惧。
他依然充满希望。
他相信,只要人找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峰回路转的,不是么?
……
虽然这边陆世锦已经下定了决心,薛满雪却开始方寸大乱。
恐惧、震惊、刺伤陆世锦后反应过来的害怕,伴随着以前的所有痛苦,让他几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天离开后,他关了戏楼的门,停下了戏班子的排戏,不顾陈星雁询问的目光,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
他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还是逃不开陆世锦的追踪?
他还能去哪?还能怎么逃?
放下酒杯,他站在脸盆边,洗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望着手上的血迹,他自顾失神: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还是心软了?为什么不直接往他胸口捅?他在犹豫什么?
而这时。
门外徘徊着陈星雁,正不断地拍着门,“师哥,师哥!”
他耳朵一阵嗡鸣,捂住头痛不已的额头,快速思考着办法。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对等着他的陈星雁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看到他苍白的脸,陈星雁焦急不已,“师哥……你怎么了?”
“现在就走,立刻。”他拉过他,吩咐说,“小星,你带着弟弟妹妹们收拾东西,带上地契,还有钥匙,马上逃。”
得知陆世锦来后,陈星雁心也很乱,但他除了担心师哥,还有深藏在心底,那段曾经留在平京的回忆。
但看着面无血色、神情惶恐的师哥,他又感到格外心疼。
他毫不迟疑点头,“好,我们走。”
他转身,开始喊文奇,叫了所有人,连夜收拾行李。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
他给了他们一种选择,如果不愿意跟着他走的,可以和文奇以及养病的小凤梨一起留下来,继续唱戏,满庭芳永远是他们的家。如果想跟着他走的,现在就收拾行李。
刚开始一群人格外懵然,但最终没犹豫多久,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
在他们心里,有薛老板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他们是一家人,无论何时,应该抱团走在一起。
就这样,处理完剩余的事情后。
当天晚上。
一群人来到了港口,准备坐私船走,在搬行李的过程中,却遇到几个干练的船夫,和他们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熟练地帮他们搬起了行李。
陈星雁一脸疑虑,拦住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为首的人说:“哦,我们是陆少爷派来照顾你们的,知道你们要走,特意来帮你们搬行李。”
薛满雪瞪大眼睛,面色煞白,“什么?”
陈星雁更不可置信,“你们说什么?那个混蛋人呢?”
“您、您是说陆少爷吗?”那个船夫看他这么激动,还是解释说,“他不在这里。”
薛满雪收回一口气。
那船夫看看僵直不动的薛满雪,说:“只是薛先生,陆少爷让我和您说一声,他还在医院养伤,知道您现在不想见他,他不会出现在您面前,让您别害怕。还有您别担心,他身上的伤没事,几天就好了。”
——至此,薛满雪才明白过来,只是短短一天,男人就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自己的一切行动,不过是自作聪明。
只是,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会来放任他逃走?!
以退为进?
还是说,他在玩弄他,喜欢这种将他重新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他冷下眼神,嘲讽一笑。
“薛先生,我们还走吗?”
身后的云云,怯懦地拉了拉他衣角。
他猛然回过神,看向身后船上,一群惶恐不安的人,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心像被石头击中一样,从未有过的愧疚,让他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的任性。
——他只顾自己逃生,反应过度,却怎么不想想这群跟着自己的少年少女,是多么奔波劳累,彻夜不眠?
再说。
他已经被陆世锦发现了。
他能去哪呢?逃跑有什么意义呢?
他伸手,摸了摸云云的头,轻声说:“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陈星雁很意外,“不走了?”
“嗯,不走了。”他点头,弯腰去搬行李,“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可是……”陈星雁目光担忧,“可是那个混蛋发现了,怎么办?”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满雪目光疲惫。
于是。
一群人在船夫的帮助下,又开始重新搬起行李。
……
而他们忙着搬行李,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型轮船后,隐藏着的高大人影。
夜色中的港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生锈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呜咽。潮湿的雾气从江面升起,缠绕着昏黄摇晃的船灯,将远处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腰腹上还绑着纱布的陆世锦,正躲在不远处,隔着这片模糊的、流动的昏暝,盯着前方的清瘦人影看。
他贪婪地、缱绻地看着这三年消失的人。
和初次见面的失态不一样,他眼神沉着光,好似要透过重重夜色中的浓雾,看清他们之间的障碍,看清这个自己亲手错过的人。
等一群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他也坐上汽车,跟在了那辆载着希望的车后面。
直到来到一个院子。
薛满雪带着他们卸下行李,疲惫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树枝踩踏的声音。
他若有所感,回过头去。
迎着那双清冷的目光,
躲在树后的陆世锦,慌乱地握紧了手。
==========作者有话说:==========
再次鞠躬,道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