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那日从港口回来后,薛满雪再没见过陆世锦,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满庭芳也重新营业,他又忙了起来,似乎把之前的插曲忘了个干净,可只有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就比如今天。
今天他要去一趟青陵海关处,为那日满庭芳排戏的事情赔礼,去见一下吴前程。
可到了门口后,他总觉得一路上似乎有人跟着自己,背后像有一双眼睛。
他停下上台阶的脚步,往后瞥了一眼——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见不到丝毫异样。
压下心中的感受,在预约的窗口登记后,他跟随海关处的工作人员,上了二楼。
可进了招待室,他没见到吴前程,却是一个新面孔。
来人约摸四五十岁,比吴前程大点,但一身的官派头却和吴前程如出一辙。自他进来后,那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番,目光似透着惊艳、又透着打量,露骨的眼神让薛满雪略有些不适,可再见到他手中提的礼品后,又似有些满意地笑了笑。
他闲闲地坐在了房间的沙发靠椅上,对薛满雪客气地说:“原来是薛老板啊,来找老吴的吧?老吴有点事没办法出面,你今天怕是见不到他了。”
薛满雪心中诧异,只得问:“那请问您是——”
那人身边跟着的护卫则挺起胸膛,上前说道:“这位可是我们海关处的新科长,赵大人。”
“哎。”那赵科长抬了抬手,似乎不满意,“现在不兴以前的叫法了,叫什么大人,多封建啊。再说,上任的通知还没下来呢,对外你不要声张。”
薛满雪默默看着,这人嘴上一副谦逊的态度,实则脸上的笑却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很满意护卫叫他赵大人。
但他也不意外,做了老板后,他见多了这样嘴上宣扬新思想实则依旧遵循老秩序的官员,也早习惯了和他们打交道。
他明白,现在海关处已经不由原来的吴前程说了算了,既然如此,他自然会转变说辞,于是开口道:“赵科长,现在既然是您当家,那我和您说也更合适。”
他上前,把手中装着银元的礼盒放到桌上,客气地说:“之前海关处来满庭芳听戏,满庭芳招待不周,作为老板,我有错在先,这是我的赔礼,希望赵科长不要在意。”
赵通坐椅子上看那双葱似的手指递过鲜红的绸布,一阵香气袭来,扑鼻的很,脸上表情不变,心却猫挠似的痒。
——他老赵别的喜好没有,就是平时爱逛戏园子招|妓,现在这样漂亮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不垂涎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不敢过多轻慢。一是在很久之前,上面就打过招呼满庭芳的老板有平京那边的后台,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但也绝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二是家里还养着个新得来的宝贝戏子,手段了得,他且新鲜着不想失了这个玩意,在成功把那宝贝娶回来前,他暂时不敢在外面招惹别的戏子。
可想到家里那位给自己提的条件,他又为难起来。
说来也巧,家里的宝贝和这位薛先生是旧识,两个人很早就生了嫌隙,有不小的过节。
他今天得了命令,要给这满庭芳的老板一点颜色看看,不然那宝贝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让他碰他,更别说答应做他的新姨娘了。
他是不想生事的,先不说这个薛老板背后神秘的后台,再者他一向怜香惜玉,是想给这位冷美人好一点的初印象的。
最终,权衡利弊后,短期的利益还是占了上风,他朝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把礼盒收下后,状似为难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老板啊,不是我老赵小气,我呢,是愿意收下你的赔礼的。只是海关处那么多兄弟看着,我也不好让他们太没面子,你这事说大不大,但得给我们那些兄弟一些交代,不然他们该对我有意见了。”
他点了根烟,笑着说:“您说,他们好好地看个戏,却被怠慢,传出去我们海关处名声就不好听了,不都得说我老赵苛待下属,这我罪过就大了啊。”
薛满雪静然不语,只听他话里意思,分明是借题发挥,只是改个节目单,还能扯上海关处的名声了,也未免太过牵强。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赵通脸上褶子挤一起,露出一个笑容:“原来的娱乐税,得改规矩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薛老板,我是不想为难你的。但上面的意思,现在战事吃紧,所有戏园子的‘战时特别营业税’要重新核定。满庭芳之前的标准太低了,得按新规矩来——加两成。”
……
等从招待室出来后,薛满雪攥了攥手,目光望向前方。
最终他同意了,认下了这个新加的税。
这三年,类似的名义上的征税,层出不穷,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今天的借题发挥,也是他料到的,心里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平静。
收拾好情绪后,他迈步走下台阶,可在右侧回廊,他目光又倏然停滞。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好像见过。
那角落掠过的蓝色衣角,似乎注意到薛满雪发现他了,很快消失不见了。
薛满雪收回视线,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来到门口。
见他出了门,身后的人似乎放下心了,又快速朝楼上招待室跑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薛满雪拦住,青年挡在他面前,一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陆世锦吗?”
小彭被抓了个正着,迈在台阶上的脚步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陆世锦的安排,连连否认:“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事来这里公办,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可青年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他这个说辞。
迎着他洞察的目光,小彭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了。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陆世锦呢?!他人在哪?”
小彭垂下手,恹恹道:“陆处长不在这里。”
“带我去见他。”薛满雪冷着声音说。
“薛先生……”小彭听他语气很激动,下意识想替陆世锦解释,“陆处长没有派我跟踪您的意思,他只是知道您要去海关处,怕您被新的海关处科长为难,所以让我看着点,以免您被欺负,真的不是想要跟踪您……”
“我说,他在哪?”薛满雪声音已经压制不住了,隐隐发着抖。
小彭犹豫回道:“在医院。”
“带我见他。”
小彭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点头:“知道了,您别生气,请跟我来。”
……
而在医院的陆世锦,还不知道薛满雪已经找上来的事。
此时的他,躺在床上挂吊水,闭目养神。由于一心记挂着安排给小彭的事,无心休息,眉头紧紧蹙起。
他身边是老神在在坐着的虞北阙,见到他这幅紧绷的样子,笑了笑:“怎么?还在担心?”
——自从那天陆世锦给他打过电话后,他在家想了三天失眠了三天,最终心中的渴望,让他推下了所有的事务,也坐上飞机赶来了青陵。而来这里后,他就第一时间来医院看望陆世锦,厚脸皮地跑来凑了个热闹。
陆世锦不用猜,也知道他看热闹是假,追陈星雁才是真。
他懒得回虞北阙的话,这人来了也很吵,追人也要学自己,照猫画虎似的。
虞北阙给他削了个苹果,状似劝慰道:“你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你的副官吗?他给你办事,什么时候出过错?”
“我不担心小彭,我只是担心他。”陆世锦没接他的苹果,睁开眼睛说,“赵通这人就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他肯定像见到了肥肉,要是胆子大点,难保不会对他动手动脚。”
虞北阙笑了:“他还敢对你陆处长的人动手,怕是活腻了吧?也就是新官上任不懂深浅,他要是知道你以前的手段,怕是要吓尿裤子了,哪还敢造次?”
陆世锦弓着眉头没说话。
“不过我说,你既然要放手,就放的彻底一点。”虞北阙咬了口苹果,悠悠道,“这样派人跟着他,不是好事只做一半,变成了坏事吗?”
“是我的问题。”陆世锦揉了揉眉心,沉着声音说,“我总是担心他出一点差池,尤其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能接受。”
“呵,情种。”虞北阙往后靠椅子上,挑眉,“早知道你有今天,我当时就不瞒着你了,早点告诉你该多好?”
听他提起这个陆世锦就火大,本来平静的情绪,被挑起来。
他看了虞北阙一眼,带着戾气说:“你要是不想没事找事,就趁我揍你之前,赶紧滚。”
虞北阙不以为然地笑:“我这可是关心你啊陆处长,从平京跑到青陵来,我还不够有诚意吗?你看你身边所有朋友,有几个有我这样讲义气的?”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来讲兄弟情还是来找那兔崽子自己心里有数。”陆世锦冷漠地瞥他一眼,“收拾好你那堆破事了吗?这么远跑过来,他可不一定领你情。”
熟人才最会插刀,他们彼此都知道往哪插最疼。
虞北阙脸上笑意僵住,随后,嘴角扯了扯,眼里闪过一丝空茫。
想起那个瘦弱的少年,他蹙起眉,刚摆起来的优雅架子,卸下劲儿来,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刚想点燃,瞥了眼床上的病号,征询地问:“不介意吧?”
看陆世锦没说话,他多抽了一根递给了男人,拿起打火机点燃,在男人接过后,他叼着烟嘴坐了回去。
“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他也不伪装了,靠椅子上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即便处理好了,解决完了,可产生的裂缝,是很难补上的。我这个人吧,又比较怕失败,所以没你那么勇往直前,做事总是顾头顾尾。”
“你是既要又要还要且要,太贪。”陆世锦吸着烟,靠枕头上,眯起眼睛说,“又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要人,什么好处都想占。”
“呵。”虞北阙笑了笑,点点烟头,“是,我贪名贪利,喜欢名利双收的成就感。”
“所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陆世锦淡淡道。
“那没办法,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既然选择了这张面具,就得一直戴下去。”虞北阙抽完烟,斜斜看他一眼,“其实你也不用说我,你面对的问题,比我难得多,基本上算得上死局。”
陆世锦握紧手,阴沉地看向他。
“虞—北—阙—”
“别生气,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虞北阙抬手笑道。
“这么喜欢开玩笑,那我打你一拳是不是也算开玩笑?”陆世锦咬牙说。
“好了好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拌嘴的,更没心思跟你打架。”
虞北阙碾灭烟头,把椅子往陆世锦床边挪近,压下声音说,“我不说废话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处境一样,不如互相帮一把吧?”
陆世锦略显意外,但很快拒绝,“我不想帮你。”
“不是你帮我,是我们互相帮忙。”虞北阙纠正了他的用词,认真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哪里比得过两个人,再说,在追人这一方面,我又什么时候落过下风?你还不信我吗?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应该向我取经才对。”
陆世锦抬眸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沉着一片光。
看他这个表情,虞北阙心里有数了,他放松地往后靠去,“怎么样?这建议不错吧?”
陆世锦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滞涩,“你想说什么。”
虞北阙勾起唇,悠悠传授道:“你这人就是太急。薛满雪那种性子,你硬来他只会更硬,软着磨,他反而拿你没办法。你我都知道,他和小星一样,都是秉性良善的人,最容易心软,也最容易被打动,是名副其实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愿意坚持,多尊重他一点,多说说好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搞定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在虞少爷的眼里,我这么好搞定?”
门口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倏然打破病房内虞北阙的喋喋不休。
陆世锦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出现的清瘦身影,那梦里出现的人,此时攥着门框,用一双泛红的眼睛,冷漠且愤怒地看向自己。
他顿时坐起身来,急叫道:“满雪!”
“陆世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在眼里的眼泪掉下来前,薛满雪起伏着胸膛,掉头走掉,不理会男人的目光。
“草!”陆世锦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滴在雪白的床单上,他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想光脚去追。
“鞋!世锦,穿上鞋。”虞北阙连忙拦住他,谁料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揪住了衣领,陆世锦红着眼眶,怒骂道,“都他妈怪你!瞎说什么东西!”
“啊……这也能怪我?”虞北阙确实有些被当事人撞到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人是薛满雪,是陈星雁师哥的无奈。
陆世锦没空和他争执,只匆匆穿了鞋,掠过门口忐忑不安的小彭,直直追上那离去的背影。
等男人走后,虞北阙叹口气,瘫椅子上,用手捂住额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经今天这一遭,还不知道薛满雪会对他产生什么恶劣印象,他算是间接得罪他了。
虽然薛满雪走得很快,但毕竟陆世锦心急,所以没一会儿,在住院大楼下的活动公园里,他就被男人追上了。
陆世锦焦急地抓住他胳膊,来不及说什么,只连声道歉:“对不起,满雪,你别听虞北阙瞎说,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也没有——”
“没有什么?”薛满雪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想戏弄我,还是没有派人跟踪我?”
“我……”陆世锦嘴唇一白,迎着青年冷漠的目光,他心脏翻搅,七上八下,连带着腰部的伤口也好像跟着痛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男人,薛满雪胸膛起伏,心口就像不受控制一样,刀割似得痛。
这三年来压制的情绪,随着男人的出现,一股脑涌了上来,简直要淹没他。
他不应该来见他的。
见了他根本没办法维持平静。
就像现在,方寸大乱,眼睛止不住地往他脸上每一个五官瞟,往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观察。就比如他晒得更黑了,眼神更深沉了,目光隐隐带着伤痛。
从半月前满庭芳撞到他,他这几日几乎无法控制地在想,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在得知他“死”后,又遇到过什么?
还有在那日港口,他莫名其妙地派人帮自己搬行李,却又不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及时打断内心纷杂的想法,移开眼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再看他。
他甩掉男人的手,转身就走,“不要再跟着我。”
“满雪!满雪!”陆世锦及时抓住他,快速解释道,“我没有故意派人跟着你,我这次来青陵公办,前段时间刚刚收拾完吴前程,还没来得及打通海关处的关系,没想到你出现在了那里,新上任的那个赵通,是出了名的老色鬼,我怕他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派小彭保护你的安全,这样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及时赶到。”
薛满雪停住脚步,沉默下来。
陆世锦放开他的胳膊,轻声说:“满雪,我只是想帮你,没有跟踪你的意思。”
听到这里,薛满雪眼睛泛红,眼眶蓄起泪水。
身后的人依然在说:“那天码头我派人传话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强迫你了,我会尊重你,尊重你一切的决定,包括你想离开。”
眼泪像串珠一样,砸到地上。
男人的声音,磁性低沉,只是开口,就足够让薛满雪方寸大乱。
他心已经绞的厉害了,喉咙像哽住一样,脚步更像灌了铅,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为什么?明明已经三年了,他不该心中只有恨意吗?那现在又是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刻下令,让小彭把人手撤走。”陆世锦放低声音,轻轻拉过他,抬起手,替他擦掉眼泪,“别哭。”
“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见眼前人眼泪越来越多,陆世锦焦急万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的诚意?”
薛满雪被他拉过去,熟悉的气味扑来,粗粝的手指,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像被小石头一下下地敲。他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推开了他,大声道:“别碰我!”
他用衣袖擦了把脸,冷漠地说:“你要是真的尊重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这就是你最好的诚意。”
说完,眼眶通红地转身走掉。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分为上下两卷,重逢前是上卷,重逢后是下卷,字数算上番外,大概会突破六十万。
总之,我思考了很久,在不破坏人设的前提下,我会加快薛宝宝和陆世锦和好的进程,相比上一卷,也算是尽快让自己吃到糖吧。
实在太苦了两个主角。
感谢宝宝们的等待和对我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