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接了个电话回来,喻祈支着一杯热美式,就喝了一小口,太苦。
“润润口。”梁旻把他的保温杯递过来,盖子拧开。
喻祈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随口一说:“我以为丢了,在哪找到的?”
“没找。”梁旻听出喻祈话里的试探与警惕,牵唇无声一笑:“有两个,这是我的那个。”
哦。
喻祈想起来了。
保温杯有点年头了,好像是他们刚结婚添置家具时,买冰箱送的一对。一红一蓝,喻祈拿走了蓝的,剩的红的那个留给梁旻。
两个样式一模一样,他认错了,还以为梁旻拿的是他的那个。
“这样。”喻祈尝了一口,新鲜的柠茶手作还温着,酸甜爽口。
热美式顿时不香了。
符合条件的应聘人员简历都放在喻祈的办公桌。
公司人手不够,又少了一个技术组核心人员,这段时间卓文添一直在忙招聘的事,不过他毕竟不是本专业的人,经过筛选之后的简历还需要喻祈过目。
匆匆翻了一小半,喻祈被亮起的手机屏幕吸引了注意。
AS站第一仗打了个漂亮战,酒香还怕巷子深,后续的营销不能拖后腿。
喻祈最近在给AS站挑选驻站嘉宾。
拥有驻站嘉宾,就代表拥有一部分长期且稳定的支持群体。
一个男网红后台私信喻祈,全网粉丝五百万,账号活粉比较多,是个小火的颜值区博主。
喻祈点开他的个人介绍,还附带一段视频。
打开。穿着渔网上衣,戴猫耳的男人跪坐在镜头前,修长的手指托着下颚,他伸出舌头灵活的舌尖钻过红绳,轻而易举打了个蝴蝶结。
一段舌头打绳结的视频。
巧的是,梁旻正好从喻祈电脑后头经过,也看到了这段视频。
男网红长相高冷帅气,靠的是一张禁欲的俊脸吃饭,主页都是一些时下热门的转场和手势舞,不过大多数都是面无表情,这种“被迫”营业的反差让他的粉丝欲罢不能。
喻祈点了叉,无视男网红发来的诸如“我棒不棒”“喻总,喜欢吗,人家可以更多一点”……
暗想:他的粉丝知道他高岭之花皮下竟然是个浪荡骚货么?
如果知道大概率会哭晕在厕所。
喻祈没那么狠心,删掉了聊天记录,并划到下一个主动来私信他的博主。
相比于上一个,这个要正常得多。
一段规规矩矩的个人介绍,她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主页都是去各大横店跑龙套的视频,点赞量可观。
在喻祈的备选项中。
“这个还可以。”梁旻站在喻祈身后,一只手腕搭在椅子扶手靠背,说:“建议再做一下背调,降低风险。”
风险,上一个男网红就有人设崩塌的风险。
盛澜刚建立不久,公司的每一笔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如果因为在驻站博主上折损太多那就不好了。
说的有道理。
喻祈彻底不考虑那个男网红了,打内线电话告诉人事部让他们先对驻站嘉宾进行初步筛查。
有很多不温不火的博主想趁一波AS站的东风翻红,也有广撒网在观望的,林林总总他们收到不少人的私信。
“喻总。”卓文添敲响办公室门,进来。
看到在一旁沙发坐着办公的梁旻,微微发愣。
二人倒是不觉惊讶,似乎梁旻,一个别家公司的总裁出现在喻祈办公室,挤在沙发上办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如同达成了某种共识。
喻祈仰起下巴。卓文添福至心灵,甩去不专业的多余情绪,说:“一个聘财务管理的人生想面谈。”
一般他这样说,而不是直接将人搪塞回去,这人多半有点实力。
喻祈提起一点兴趣,听到卓文添补充道:
“是个海归,拥有五年海内外财务管理经验,精通USGAA,以前在unns任职。”
unns,全球最大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哦?unns。”
在unns好端端任职怎么跑回国内了,喻祈心知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不过就算是被unns辞退,以他在unns工作的那几年积累的经验以及眼界,也足够让他在国内任何一家公司游刃有余。
喻祈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把人带到隔壁会客室,我去亲自见一见。”
“好的。”
那人在写字楼一楼等候,卓文添下去把人接了上来。
“你说他打着什么主意来我一个小小的科技公司应聘财务?”卓文添走后,喻祈看着迎面走来的梁旻,他低头给自己戴上腕表。
一块圆形的绿水鬼,表盘镶了一圈翡翠绿,银色的带子绑住细腕,衬得肤色白皙。
“一,他想要回国发展,unns竞争激烈,晋升困难。以他的资历,回国可以直接应聘比在国外公司高两级的职位,方便晋升。”梁旻头头是道,“二,他被unns辞退了,概率比较小,但不排除这个可能。三……”
“三是什么?”
梁旻不语,直直地看着喻祈。
喻祈眨了下眼,噗嗤发出银铃似的笑声,眉眼弯弯:“三有点不太专业吧。”
并非不太专业,简直离谱。
梁旻也这样觉得,不过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绝对,概率再小也有概率。
喻祈扬手扇过去,一道风从梁旻鼻尖拂过,一股带着冷调的香柠味。
梁旻顺势跟上去。
喻祈没有出声制止,心底考量:免费的“专家”不用白不用。
财务方面他懂不太多,正好让梁旻帮他参谋着一些。
“你还懂这些东西?”
边走边说,梁旻从后头看着喻祈微微侧过来的鬓发,回:“欢琦的财务出过问题,所以学了一点。”
出过问题?
喻祈的脸偏过去的角度更多,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休息室门没关,卓文添已经把人带了进去,透过门缝,一个穿着咖色外套的高挺男人背对沙发,耐心等待。
身后房门打开,男人随之拧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那张依旧年轻漂亮的面孔像是昙花,标准的笑容在看到他时转瞬即逝,仅仅绽放两秒钟就彻底枯萎下来。
喻祈走到距离茶几两米的地板,脸上的微笑几乎是瞬间僵在唇角。
他静静望着背靠在沙发的男人,眼底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细看还有几分隐隐的厌恶。
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他竟然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季。让。”
被喊名字的男人温煦一笑。岁月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蹂躏,反而变得更加沉敛,骨子里由内而外散发出成熟儒雅的气质。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小喻。”他主动伸出手,目之所及全是喻祈——长大后的喻祈。
与他曾经幻想的相差无几,无论经历什么喻祈都会抵达今日的模样。也略有不同,褪去了少年期的青涩单纯,喻祈比他想象的更加绚丽夺目。
少年时是支没开花的玫瑰,茎身的刺看着吓人其实都是软的。如今不一样了,玫瑰长熟了,花开得鲜艳,刺也颇具攻击性。
季让怀念那个接吻不会伸舌头,亲一下就脸红的漂亮少年。同时惊艳于面前这个早已披上冷硬外壳的带刺美人。
季让。
梁旻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且印象深刻。
它代表了喻祈的过去,一段不为人知,他们都不曾参与过的过去。
季让的回国不仅引起梁旻对喻祈过去的猜测,更让喻祈又一次想起那段久远的少年往事。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贵族学院,孙昊,王肖,季校长……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此刻,季让就站在他面前。透过季让,喻祈重温了过去的自己。
他下意识想扭头就走,却又觉得没必要,红底皮鞋尖在地板划出刺啦一声响,喻祈转身,站定。
“本科留学在国外,二十二岁因为解出一道题被威廉斯教授破格录进组里,之后一路直博。”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更加轻松,喻祈边翻看面前茶几上的简历,边挑重点的读:“季先生实乃青年才俊,盛澜这尊小庙未必能容得下季先生这尊大佛。”
“我既然选择来了,钱、工资待遇就都不是问题。”季让自信一笑,看了眼喻祈身后的梁旻,“方便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要单独聊。”
“不方便。”梁旻面无异色。
季让一怔,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喻祈脸色稍稍回温,回头与梁旻咬耳朵,大意是让他先出去。
他与季让的私人恩怨不想牵扯到另一个人,没必要,也不值得。
梁旻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季让和喻祈二人。
季让伸手盖上喻祈的手背,喻祈收回来,避开了他的触碰。
季让也不生气,笑淡了一些:“你还在生我的气?”
喻祈只觉得讽刺,“什么气要生那么多年。”
“当年的事……我有苦衷。”季让试探解释。
“我知道。”喻祈点头。
“你知道?”季让眼睛一亮,心中不老实升起希望。
“虽然无耻,却换来了前途。”喻祈为他鼓掌,“如果我是你,这辈子都会待在国外不回来。”
当年季让处心积虑获得喻祈的信任,就是想让喻祈帮他解一道题,从而得到进入威廉斯教授组的机会。
无耻,虚伪,没下限,但他成功了,之后一路前途无量。
吃饱了撑的才回国。
“小喻。”一直维持很好的脸裂出一道缝隙,季让脸色稍沉,“当年的事是我有问题,那道题解不解出来对你来说没有半点影响,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委屈我可以补偿你。”
“现在的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不赞同地看着喻祈。
喻祈明明都懂,他在国外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国,还不是为了他?他怎么就不能多理解一点自己。
明明只要喻祈多理解他一点点,他们就可以回到过去。
那么多年来,他从没有忘记喻祈。期间他也尝试和许多不同类型的人接触,热情的,冷淡的,有的娇小可爱,有的风骚勾人……无一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甚至后来在床上,季让只能靠把他们翻过去,不去看他们的脸,脑中想象那个倔强清冷的少年,才能维持一整夜的沉沦。
补偿。
可笑。
喻祈眸子垂拢,浓密的长睫合了合,不免发笑。
不禁怀疑自己当年真是失了智,才会在这个人身上投入半分情感。
季让就像一个精心包装的过期点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早就腐烂完了。
当年他的离开让年少的喻祈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想通之后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一触即破,承诺誓言不值一提。
所以,他不相信任何承诺,也不信有什么真挚永不破裂的感情。
他错了,不应该拿这个烂人作标准。
——侮辱了他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