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醒了?”
四周规律地摇晃,像是婴儿的摇篮,宁青感到自己正躺在某人温热的腿上,刚一挪动,就被他发现了异常。
这人握住他的左手手腕,按揉他知觉微弱的皮肤,力度很轻。被按的地方似乎贴了创可贴,一阵阵的酸疼随着按摩的动作激起,又在融化发烫的药膏下消散。
直觉告诉宁青,这应该是个温柔的人,至少他并不感到反感。
眼前还是漆黑一片,刺痛的喉咙也说不出话,宁青想起身,用手势和面前的人交流。
宁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依稀记得有人在等他。
大约是很重要的人,是谁呢。
刚思考到名字,额头又产生尖锐的疼痛,宁青被本能控制着倒回好心人的怀里,浑身痉挛。
好心人顺着弓起的脊椎骨一遍遍抚摸而下,安抚着体温发冷的宁青:“先别急,你现在可是病人,不能乱动。”
他接着解释道:“你在乘坐星舰时经历了一场袭击,剧烈的碰撞造成脑损伤和脑部瘀血,所以你的记忆暂时丢失了,视觉也没能恢复。”
原来是这样。
宁青却有点怅然若失,仿佛遗漏了最关键的信息。
好心人又拍了拍宁青光裸的肩胛:“不要紧,以后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到康复。”
却见宁青用指头点点他的掌心,缓慢地写字。
“名字?”
“叫我西莱尔就好,哦,还有你自己的名字,竟然连这个都忘了啊,病情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呢。”
西莱尔顿了顿,牵起宁青的手指说:“你的名字是青,是个性格内敛,容易害羞的omega,在父母很早过世的背景下完成了大学学业,很厉害。”
头实在疼得厉害,回忆就像打着死结的团团电线,靠近就会触电,宁青只能相信唯一的信息源西莱尔。
“还有呢。”他在掌心上写下几个词。
他总觉得西莱尔有话没说完。
西莱尔果然从善如流:“至于姓氏,你和我一样都姓兰切斯特,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要结婚了。”
宁青勾出一个简短的问号:“是吗?”
西莱尔把他的左手拉过来,在他无名指上一捏,让宁青感受到那里确实有个指环,一枚已经被他体温烘热,没什么存在感的订婚戒指。
然后轻轻吻过他的指尖。
宁青的耳尖一跳,迅速发起热来,但没有回避的冲动,他的身体也并不排斥这种亲密的行径,兴许是以前做过。
如此说来,他惦记着要找的人,就是他的丈夫西莱尔,这样似乎在逻辑上也说的通。
未来丈夫把他圈进怀里:“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的婚礼会在一周后举行,如果你的眼睛还没有恢复好,我会全程带着你,就像这样。”
比宁青大一号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按在飞行器座椅柔软的坐垫上。
分明是相当温情的动作,宁青却觉得身体深处紧紧绞了一下,分泌出什么东西。
宁青希望他穿的衣服不会暴露出自己的难堪,但事与愿违,西莱尔托着他的腰将他抬起。
“好敏感啊,青青……”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身上除了被西莱尔摸过的地方都凉飕飕的,又露腿又露背,他穿的到底是什么衣服?
似乎是轻飘飘的薄纱。
还没等他严正抗议这种不太端庄的服装,西莱尔就趁机越摸越下,宁青只好一把将他推开,然后郑重写道。
“不行。”
“结婚前,不能做那种事。”
虽然丢失了记忆,但宁青还是有着在星际时代非常传统保守的婚恋观,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这样践行下去。
西莱尔:“那亲吻可以吗?”
宁青的大脑处理器慢速运转着,只是亲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沉默是一种许可,他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侵略,西莱尔捏住他的下巴向上抬,接着撬开他的唇舌。
有力的舌头攻城掠地,宁青很快便呼吸不上,离得越近,那种使人迷醉的烈酒气息就让他越是迷离。
失去焦距的浓绿瞳孔涣散着。
视觉被剥离,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这种代偿现象使宁青的所有心神都凝聚在被叼着品尝的舌尖上,剧烈的侵占,还有正在抚摸他后颈,带着厚茧的粗粝手指。
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发烫的腺体,就像打开了某处水龙头的开关。
仅仅是这样宁青认为没有危害性的活动,就让他将西莱尔的裤子弄得潮湿不堪,他摸了一把,大约是不能继续穿了
不对……好像有点不对。
他会容许给他带来巨大失控感的人成为伴侣吗。
好在所有事情就要结束了,维持在自动驾驶模式的飞行器行将降落,落地前在城市的近空滑行减速。
属于城市的嘈杂人声在宁青耳边逐渐放大。
外面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哭。
宁青莫名有些揪心,在他的直觉里,人们的哭声通常与死亡,战争和离别联系在一起,再联想到他在路上被袭击的事情,现在恐怕不是什么太平的时节。
他问:“出了什么事?”
西莱尔抱紧他:“没什么,只是在纪念一个死去的人。”
宁青又问:“那个死去的人,是谁?”
“一个在对抗虫族的战场上牺牲的年轻军人,”西莱尔自言自语般念叨着,又亲亲宁青的额头,“你不用认识他,这种事知道得多了会伤心,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他说对了,光是听到牺牲的军人这几个字,巨大的悲怆就涌上宁青心头。
西莱尔叹道:“看吧,哭得好可怜啊,青。”
“我,哭了吗。”
也许是因为受伤,宁青对自己的身体没什么控制力,直到用手背在脸上一抹,才摸到大片湿意。
他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哭泣呢,这一点都不像他。
他和西莱尔的婚房在金雀星一座与世隔绝的海岛上,西莱尔说兰切斯特家在除了边缘星区之外的几大星区都有资产,但这里是最漂亮的。
大海的颜色是泛着青的透蓝,纯白的沙滩适合脱了鞋漫步,岸上还有打理得错落有致的花圃。由砖石砌成的城堡外观很有复古气息,但内里的设施都是现代的,比如恒温游泳池。
可惜宁青看不到,他只能被西莱尔牵引着下船登岛,略长的低马尾在风中飘起。
然而宁青抵达后的第一句话,却说的是与这些美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现在虫族肆虐的问题很严重吗。”
西莱尔抱着他迈过长长的石阶,说辞忽然变得圆滑,像官方通告一样,让人抓不到错处。
“近一年来被汇报的虫族袭击事件的确增多了,不仅是边缘星区,还有在中央星区辖区内曾经沦陷过的星球,原因是处于休眠期的虫族复苏。”
宁青听出他有言下之意:“所以?”
“所以青要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身边,不能到处乱跑,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也不能独自活着。”
明明是情话,说得却和威胁没什么区别,这让宁青有些不爽。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在西莱尔手心写字:“但等我痊愈后,我依然会到外面去看看,那时你也会阻拦我么。”
西莱尔笑了:“好了,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宁青的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口,而后便摔进柔软的大床,以及同样迷蒙的梦境之中。
新鲜百合的香气足以安宁心神,将睡未睡的时候西莱尔过来给他喂过热汤,在静谧的夜晚里,一切都是那么安详平和。
宁青却感受到了浓重的违和感。
有人似乎在呼唤着他。
“……青,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死掉也没什么所谓,你不要信他们的鬼话。”
宁青因为这声哀嚎半夜惊醒,心悸不休,他甚至不知道梦里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如果真的辜负了别人的求助,他肯定会愧疚一生。
很可惜,宁青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终端,软硬件的磨损还保留着,关键的数据却丢失了。
但醒都醒了,顺便起夜吧。他简单套了件纯棉的睡袍,由于视力不大好找不到鞋,他赤脚在地板上行走,不发出半点声响。
卫生间的方位……他记得是卧室出去后直走左拐再右拐。
不知为何,他的方位感似乎很不错,这个房间的构造,也隐隐有些熟悉,也许是因为和西莱尔一同住过吧。
前方却忽然传来西莱尔严肃低沉的嗓音,在挑高极高的空间里回荡。
“第五星区代表蔡先生,你有什么事情要报告?我记得我不是你的直系上司,越级上报是违规的。”
“宁少校的棺椁已经被运回金雀星,过几日就会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吊唁仪式。不过,我记得邀请名单中应该没有你。”
“是,我是要结婚了,那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无权置喙。”
“做梦吧,我的婚礼也不会邀请你,不要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就来质问我,蔡峥。”
“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话。”
听到蔡峥这个关键词,宁青感到一阵头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大脑里搅动,只为解开一团乱的棉线。
是在哪里听过呢。
蹬,蹬,蹬。
是皮鞋踩在古堡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应当是正朝他所在的方向逼近。宁青本就是贴着墙壁前行,此刻不由得转身便跑。
可惜对手的作战素养也与他不相上下,而他还是个瞎子。
身穿纯白睡袍的宁青被四处响起的脚步声逼入墙角。
“青,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