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吕幸鱼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好半晌都没动弹,电视开着,里面播放的是新闻联播后的黄金档,又是一部言情偶像剧。
换汤不换药的那种,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又跑到落地窗旁边去看楼下,他怕高,离窗子有几步的距离,天已经黑透了,外面除了能看见路灯外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蹲下来,眼眶有些红,他还是想要那个盒子的。价值连城的项链被他弄丢了,自己还倒贴,他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光洁的地板上落下几颗泪珠。
陈卫平的车坏了,让何秋山帮忙送他到公交站,何秋山把头盔递给他:“走吧,碰巧顺路。”
陈卫平觉得奇怪,他戴好头盔,“你家离公交站不是相反的位置吗?哪儿顺路了?”
“去那边买点东西。”
摩托车停在了上次两人醉酒后路过的婚纱店,陈卫平不禁咂舌,“你真要买啊?这可不便宜。”
何秋山笑了下,手里提着着头盔,长腿迈得很快,跨进了店里。
导购员们见有人进来,十分热心地迎上前来,为他介绍婚纱的款式,何秋山黑眸扫过店内展示的婚纱,走到玻璃柜前,指着那个模特上的头纱,“可以看看那条吗?”
导购员顿了顿,询问道:“是头纱吗先生?”
何秋山点头,“好的。”店员小心地将头纱取了出来。
“先生,您眼光真好,这条头纱有不少女孩都想要,不过碍于价格原因,买它的人还是很少。”
头纱挂在了头模上,大概有一米多长,纯白如雪,边缘缀着几颗莹白的珍珠,堪堪及地的尾部刺了几朵百合花。
何秋山静静地屹立在侧,手掌抬起又放下,他摩挲了下粗粝的手指,在触及到柔软的头纱时,嘴唇扬起了一抹笑。
耳边是店员喋喋不休的讲解声,他却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头纱被包装好,放在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内,何秋山付钱时,陈卫平就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是说不出的复杂,他伸手拦了一下:“这么贵,你要不再想想?”
何秋山利落地输入支付密码,“不用了。”
陈卫平语气略急:“你也不想想以后,买了这个身上还剩几个子了?”
何秋山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他说:“现在也挺稳定的,工程快结了,一切都在按照规划进行,以后只会更好。”
陈卫平沉默片刻,“你太急功近利了,会出事的。”
何秋山背影一顿,他还是往前走了。
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何秋山提着纸袋,穿过寂静的客厅,轻轻压下卧室的门把手,房间内只亮了一盏微弱的壁灯,他将袋子藏进了衣柜,弯腰蹭了蹭熟睡的吕幸鱼脸颊。
自己则拿了睡衣去了浴室洗澡。
吕幸鱼睁开眼,浴室水声哗哗,他坐起来,把灯打开,想着自己也还没洗澡,就下床准备把睡衣找出来也进去洗。
他赤脚站在衣柜前,一打开,一个纸袋就掉了出来,声音很沉,像是一个盒子。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蹲下来看,包装很精美,他不自觉地拿出盒子来打开,在看清里面是什么时,他手臂蓦然僵住,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毫无预料,这条头纱就这样闯进他的眼睛里。他把头纱拿出来,喃喃道:“好漂亮。”
他笑得眼睫弯弯,提着头纱跑到了穿衣镜前去戴,跑得太急,路上还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又很快爬起来。他不会戴,头纱没一会儿就掉在了地上,他只好拿了几个小夹子夹在自己的头发上。
吕幸鱼被蒙在头纱里面,透过朦胧的纱面,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得格外开心。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眼珠转了转,回到了卧室,他掀开被子,自己钻了进去。但他忘了,礼盒还摆在衣柜前。
何秋山出来时,见开了灯,以为他醒了,就朝着他走过来,“宝宝,吃饭了吗?”
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装着头纱的盒子,只是现在里面已经没有了头纱。
他心跳得很快,一步步靠近鼓起的床面。
吕幸鱼在里面脸都憋红了,他都听见脚步声了,怎么还不过来捉他?后面实在忍不住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小脸绯红,眉目含嗔地看着立在床边的何秋山。
隔着层纱,吕幸鱼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不禁爬过去,抬起身子去摸何秋山的脸:“你傻掉啦?”
吕幸鱼姣美的面容隐在后面,洁白的纱落在他脸上,圣洁而纯净。
何秋山手指微动,黝黑的眼眸里柔软得不像话,他唇瓣翕动,声音是砂纸磨过后的干涩:“好漂亮。”
他的眼神在吕幸鱼的脸上细细描摹。
吕幸鱼抿唇笑,他抬手想揭开这层纱,却被何秋山握住手腕,下一秒,他吻了下来,唇瓣贴上纱面,轻轻碰了碰他的,叹道:“哥哥的小新娘。”
吕幸鱼搂着他的脖子,倒在床上,何秋山钻进头纱里捉住他,吻他甜蜜的酒窝。两人呼吸逐渐凌乱,缠绵的气息全都被这一层薄薄的纱笼罩住,何秋山只看见他面颊鲜红,眼珠闪闪,他的心又被合成一整块,沉重又随着吕幸鱼的眼睛轻轻摇晃着。
吕幸鱼伸手关了大灯,微弱的壁灯下,他眼神期期艾艾,湿漉漉的瞳孔与何秋山相对,引领着他航向最纯美的那片海。
他轻声开口:“秋山哥哥,今夜小鱼做你的新娘。”
两人躲在头纱后,房内只听得见他俩炽热缠绵的呼吸声,何秋山忘记了这条头纱到底是几个零买下的,两人贴得很紧,汗水交织,湿热的空气被堵在这方寸大小的空间内,裹挟着他们溢满的爱。
何秋山吻去怀里人眼角冒出的泪,他想起与小鱼第一次时,他提前买好了东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时候也是在夏天,廉租房内没有安空调,两人大汗淋漓,伴随着夏日湿咸闷热的空气。
潮湿的江泊汇入他这座贫瘠的山,小鱼儿摇着尾巴,游了进来,在他身下痴痴地冲他笑。
他爱得天崩地裂,血肉横飞。
吕幸鱼贪凉,才刚刚立夏,就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自己躲在被窝里睡觉,何秋山回来一看,二十度,他皱着眉将空调关了,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一身的皮肉冻得冰凉,他收着力道拍了两下他的屁股,“不像话。”
吕幸鱼睡得迷迷糊糊的,趴在他肩头,“我热嘛。”
“热也不能开这么低啊,外面都没到三十度,你房间内开二十度,你这条小命不想要了是吧。”
“下次再开这么低,哥把空调遥控器收走了。”
吕幸鱼睁开眼,一口咬上他脖子,“那你热死我好了。”
何秋山这几天老是半夜才回来,有时吕幸鱼玩手机玩到很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他面面相觑,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育,吕幸鱼很会蹬鼻子上脸,撒了两句娇,又爬到他身上去,帮他按按肩什么的,“你还说我,你的黑眼圈比我重多了好吧?”
何秋山身上很硬,吕幸鱼手又娇又软的,捏得他燥意一阵阵的,他撑着疲惫的面容笑了笑,“这几天忙,你乖点好不好?”
“忙什么呀,那个陈哥说你不是当官了吗?还这么忙?”
什么官?一旦出事,他就是那个最先领罪的,何秋山垂下眼,工地已经停工了,他这几天跟着领导到处奔波。
前两天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当场死亡,本以为赔偿后就没事了,没想到工人亲属直接告到了政府,说是安全绳不结实,工地用材偷工减料。
甲方拿钱堵嘴,又被家属录音,政府已经给上面下令停工了。
现在只等开庭,陈卫平出面做证人,因为当时他在场,亲眼看着那个工人摔下来的。
何秋山敛起眉,他摸了摸吕幸鱼的头发,“宝宝,这几天我会很忙,你......”吕幸鱼捂着他嘴,“知道啦,我会乖乖的。”
他抱着何秋山的腰,拍拍他的后背,“没事的哥哥,会好起来的。”
方信把盒子放回到办公桌上,“他没收。”甚至都没打开看。
曾敬淮眼皮撩起,目光在桌上停滞了几秒,随后道:“出去吧。”
“好的。”
门被合上,曾敬淮打开那个盒子,剔透晶蓝的挂坠静静地被置放在软布中央,翘起的鱼尾仿佛上一秒还在吕幸鱼的胸口游动。
他把盒子放进了抽屉里,转而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关于北区廉租房的拆迁合同,尾页已经签好了名字。
下个月便可以动工。
曲文歆在南区度假村里养了几条鲤鱼,他站在池边,随手丢了几颗鱼食下去,听见手下人回的话后,他颇有些诧异:“你说什么?那片已经停工了?”
“是的,现已上了新闻,家属闹得厉害,赔偿款也不要了。”
曲文歆手指微蜷,他问道:“是谁?”
手下人犹豫几秒才回:“明显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
“江承买通了人做伪证,说安全绳确有故障,如果是人为的话,他大可不必大费周章。”
曲文歆一愣,忽然笑了出来,他拍了拍手,扬去手心残余的鱼食,“哈哈哈,蠢货。”阴戾的眼底透出几分轻蔑,“狗咬狗,这不正好,我们也不用动手了。”
手下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站在池边,颊边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他嘴角阴恻恻的笑,“何秋山啊何秋山,你的敌人还真不少呢。”
法庭外,工人家属拉着几位领导奋力嘶吼着说要还他儿子,丈夫一个公道。天气闷热,天边乌云摩肩接踵地往前挤来,街边的树枝正随着飓风摇晃。何秋山挤过人群,瞳孔在前方快速定格,他跑过去,拉住那人的手臂,“陈哥,谁逼你的?”
陈卫平被他拉得肩膀狠狠一撇,他垂着眼,低声道:“逼什么?确实是工地偷工减料,我是亲眼所见,没有人逼我。”
何秋山:“放屁,你亲眼所见?我是监理,天天呆在工地守着,要是有问题早就被发现了,还轮得到你吗?”
陈卫平听后没什么反应,他慢慢抬起头来,年过四十的脸庞上皱纹横七竖八的,他抽出自己的手臂,“何秋山。”
何秋山盯着他,干涸的唇瓣上因为破皮渗出了点血。
“事已至此,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你该怎么办。”陈卫平说,他凑近何秋山的耳边,轻声道:“不止是你,所有领导都会被革职,不过他们的退路可比你多。”
话落,他拍了拍何秋山的肩膀,大步往前走去。
一场春夏交替的大雨骤然落下,何秋山骑车回去的途中,呼啸而过的风声里盘旋着他离开时领导和他说的话。
下周一前搬离云层B区,房子会充公,他们这一批员工,全部解散。
外面又在下雨了,层层叠叠的雨幕间偶尔还落下几道寒光,雷声阵阵,吕幸鱼蹲在落地窗前,他数着口袋里的零钱,今天运气不太好,和老太太他们打牌还输了一些。
没关系,有输有赢,何况都是些零钱,他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一张一张的把蜷缩起的折角展开,根据纸币大小规整好揣进兜里。
蹲久了腿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脸看外面,其实现在的生活也算不错了,钱勉强够花,住的地方也还行,至少要比原来的廉租房要好吧?
手指陷进莹白的脸颊里,他笑得心满意足。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吕幸鱼脸上含着笑回头看去,“秋山哥哥,你回来啦?”
何秋山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把雨衣脱下来,他赤着脚把衣服挂到洗手间的阳台那,回身对着镜子,疲惫的面容上扯开几丝笑,十分僵硬,眉目间的失意清晰可见,侧脸上的那道疤痕因为风吹日晒,泛着惨白的郁色。
他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才打开门。
一开门,一个温热的身子就倒进了他怀里,吕幸鱼懵然地抬起头,他说:“你在里面干嘛,这么久都不出来。”
何秋山光着上半身,他接住人,嗓音干涩:“准备冲个澡的。”
吕幸鱼看着他脸,几秒后踮着脚去摸他眼下,“哥哥,你不开心吗?”
小孩儿眉毛微蹙,看起来有些担心他,何秋山的喉咙像是被秤砣压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的话要说什么?说我们马上就要搬走了,又要住回原来的房子,不仅如此,工作也丢了。
“小鱼,我们,我们可能要搬家了。”何秋山抱着他的手臂松动,轻声说了句。
“什么?搬家?搬去哪儿呀?”吕幸鱼收回手,一双水润的眼眸好奇地看向他,还未等他回答,便兴奋道:“难道我们要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吗?”
“哥哥,我就知--”
“不是。”何秋山不忍地打断他。他看着吕幸鱼滞然的面容,说:“搬回北区,我们原来的房子。”
吕幸鱼猛然瞪大眼,他一把推开何秋山,退离了几步,情绪激动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在这住的好好的吗?”
“我不要回去!”他闹了几句,又急切地握住何秋山的手臂,仰头看他,“哥哥,我不要回去,我不想住那个小房子,我不要呜呜呜呜呜......”他说着,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
何秋山见他哭了,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他抱着人的腰安慰:“没关系,没关系宝宝,我们会有更大的房子住的,你相信我,我们只是短暂的回去住一段时间,你信我好不好?”
吕幸鱼趴在他怀里抽泣,细瘦的脊背哭得一颤一颤的,他带着哭腔反问:“真的吗?”
“可是我不想走......”
何秋山的手掌轻柔地在他头发上抚摸,声音轻缓:“真的。”
第二天吕幸鱼醒来时何秋山正蹲在衣柜旁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吕幸鱼咬着唇肉,他眼睛红肿,昨晚哭了很久,何秋山就一直守在他旁边。
醒来就看见何秋山在收拾行李,他心中酸涩,趴回床上,又开始掉眼泪了。
何秋山本想叫搬家公司的,却想到如今工作也没了,便还是将少数行李捆在摩托车后座上,准备自己先搬过去一些。
骑了大概快一个多小时才到北区廉租房楼下,熟悉的街景在眼中快速倒退着,他苦涩地笑了下,物是人非啊,本以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结果又被打回原型,灰溜溜地滚了回来。
又庆幸,这边的房租他也一直在续交,不然还真的不知道上哪儿去住了。
他将东西卸下来,对面照相馆的大姐瞧见她回来还主动上前来打招呼,“诶,你们不是搬走了吗?”
何秋山把行李箱搬下来,擦了把汗,“出了点事,那边房子住不了了,就准备回来住。”
“诶呀,那真是......”大姐撩了把卷发,她语气可惜。
“怎么了?”何秋山问她。
大姐说:“你还不知道吧,这片准备拆迁了,政府明天就要过来贴封条了,听说你搬走后没多久政府就派人过来勘察过,正好这片大多数也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也没啥钉子户,所以政府就优先拆这边了。”
何秋山放行李箱的脊背僵住,他回头看向女人艳丽的面容,哑声道:“明天?”
“是啊,刚刚工作人员才走呢,我还和他聊了会天,他说这次过来施工的可是大集团。”女人拧起眉,“好像是,曾氏?对,就是曾氏,港城中心的那个大公司。”
“听说分公司都遍布国外呢,可有钱了,哎,我也是租的门面,要是我是买在这儿的话,指不定多高的拆迁费呢。”她语气惋惜。
何秋山看着自己卸下来的行李箱,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又骑车赶了回去,吕幸鱼坐在客厅,听见门锁的声音,怏怏地抬眼看过来,见他又把行李搬了回来,脸上露出惊喜,他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迎上前去问:“怎么都搬回来了呀?”
“我们可以不用走了吗?”
何秋山无法面对他喜悦的笑脸,半晌都没出声。
吕幸鱼看着他阴霾阵阵的面容,笑意逐渐褪去,他问:“不是吗?你说话啊哥哥。”
何秋山抿起唇,手指搭在他的后颈上捏了捏,艰涩道:“廉租房要拆迁,所以不能搬回去住了。”
吕幸鱼心跳骤然失序,明明在跳,他却感觉好像空荡荡的,眼神空白,呆滞地问:“那我们住哪儿?”
他心慌意乱地抓紧何秋山的衣袖,喃喃道:“我们要无家可归了吗?哥哥,我们,我们也要做乞丐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惊惧,眼白开始发红,这时候被吓得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何秋山急忙捧着他脸,“怎么会,哥怎么会让你做乞丐?会有办法的,哥马上就去找工作找房子,你别怕。”
他低头吻了吻吕幸鱼失了焦距的眼眸,在他薄红的眼皮上舔了舔,“有哥在,小鱼就永远不会无家可归。”
这天夜里,吕幸鱼抱他抱得格外紧,手指攥着他后背的布料,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何秋山的睡衣,胸前湿润了一片。
他心如刀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伸出手,去抓窗帘缝隙间泄入进来的几丝光亮,什么都抓不住,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在最底层呆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