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何秋山又带着吕幸鱼走了,他身上背了个尼龙面料的大包,手里推了两个行李箱,吕幸鱼背着一个毛绒绒的包,一只手提着一只精致的礼盒,另一只捏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火车。
车厢里鱼龙混杂,正值夏日,裹着一股闷湿的汗味。
何秋山把行李放好,把报纸对折起来给他扇风,他擦了擦汗,“两个小时就到了,饿吗?现在火车还没开,哥下去买点吃的。”
吕幸鱼抱着包包,他窝在座位里,怏怏地摇头。
“不吃不行,你坐这等着,我马上回来。”何秋山把衬衣外套脱下搭在座椅里,转身朝车头走去。
吕幸鱼看着他下了火车,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开机后,数条信息一瞬间轰炸进来,铃声响个不停,他不耐烦地开了静音,指尖滑动,他垂着眼看了看。
发送得最多的是曾敬淮,足有一百六十多条,无一例外都是问他现在在哪儿的,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他加入了黑名单。
接着就是曲文歆:在哪?:你搬走了?:我去找你,结果门口贴了封条,你现在在哪儿?:回我。:吕幸鱼。
吕幸鱼看着心烦,也把他拉黑了,江承也通通拉黑。
划到最后,是曲遥,他没有发信息,只是打了很多个电话。
吕幸鱼没有回过去,只是发了条信息:小遥,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你一定要发财呀,等你赚了大钱,可以分我点吗?
呜呜呜呜呜,吕幸鱼含泪发完,然后拉黑了他。
他扁着嘴,手背擦去泪花。他扭过头,无意间看见旁边座椅下,那个礼盒不见了。他又看向自己座椅下,也是空荡荡的一片。
吕幸鱼着急忙慌的站起来,白净的小脸上慌得有些失神,伏在椅子上眼睛四处寻找着,周围坐着的乘客都好奇地看着他,他把包包放下,问后座上的人:“请问你有看见我那个白色的盒子吗?外面套着纸袋的。”
对方摇头,吕幸鱼皱起眉,不对啊,他明明放在何秋山椅子下面的。
吕幸鱼站在车厢过道,他咬着下唇,眼眶憋得通红,泪眼朦胧间,斜对方那个男人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的瞟过他,坐姿也十分不正常,明明是靠在座位上,腰部却往前拱。
吕幸鱼擦去眼泪,他看见了那男人手臂缝隙间泄出了一点白,他气愤地走上前去,拉开那男人手臂,猛地把袋子扯出来,“小偷!就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男人没想到他竟然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过来抢了,他面容一僵,周围人的视线全都投了过来,本来火车上的人都是良莠不齐的,这一闹,众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男人恼羞成怒,看他势单力薄,长得又白净,没什么威胁,便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出证据来啊弟弟。”
吕幸鱼抱紧盒子,他说:“滚,谁要和你拿证据,不要脸的东西,有本事和我去警察局。”
那男人哽住,没料到这还是个硬骨头,被骂得丢了面子,他站起来,伸长了手臂想直接去抢。
手还没碰到吕幸鱼,就被人用力扼住,他痛呼出声,“哪个王八蛋?”
抬头看过去,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对方垂着眼皮,一双眼眸阴戾瘆人,他手上用力:“你想干什么?”
男人被捏得面色扭曲,上身诡异地扭动起来,一个劲的喊疼,嘴里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
何秋山放开他后,长腿往他膝盖上踹了一脚,男人软手软脚地朝着吕幸鱼跪了下去。
吕幸鱼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火车缓缓开动起来,车窗外的风景逐渐往后退。
吕幸鱼把盒子放在了自己的脚尖前,他抱着何秋山的手臂,嘟囔:“我不想坐火车了,好难受。”
何秋山拿纸巾帮他擦额间的汗,哄道:“下次不坐了,这次因为是没有买到高铁票。”
他买了冰豆浆,把吸管插上了递到吕幸鱼嘴边,“喝一口,嘴唇干得都起皮了。”吕幸鱼张开嘴把吸管含了进去。
豆浆冰冰凉凉的,又带着甜味,吕幸鱼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他脑袋歪到何秋山肩上,没骨头似的靠着他喝豆浆。
何秋山拖了之前工地上的熟人,问其他地方有没有缺人的,对方说有是有,但在港城西北新区,位置很偏,但包吃饭住宿,工资就是按钢筋工每日三百月结,工人不可以随意出入工地。
两人下了火车,这儿离工地很近,大概只有一两百米左右,站在火车站门口,何秋山就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搭建的脚手架。
尼龙包的背带深深陷进他的肩膀里,他领着吕幸鱼,两人踩着夕阳余晖往前一步步走去。
到地方后,何秋山交了身份证复印件,工头是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人,身量比较高大,露出的手臂黝黑粗壮,他笑嘻嘻的,“我知道你,老刘都和我说了,他说你办事可麻溜了。”
何秋山笑了下,对方还上前来帮他提箱子,“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何秋山道了声谢,空出来的那只手去牵吕幸鱼。
工头姓王,叫王一海,他看着两人牵着的手,也没多看,就说:“环境也只有这样了,将就点吧,你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这小男朋友怕是有点恼火了。”
“没空调。”
住的地方就在工地上,空荡荡的地方用蓝色的铁棚搭建了一个两层的小楼,铁皮呈波浪状纹,外蓝内灰,楼梯搭在外面,也是用铁皮做的,十分简陋,外面空地上还有工人们用三角架搭的临时晾衣服的地方。
楼下的门开着,时不时走出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手里端着饭盒在吃饭。
吕幸鱼的手心汗涔涔的,他低下头,不愿意再看。
王一海领着两人踏着铁皮做的楼梯去到了二楼,里面摆了一张木床,几根简易的凳子,木桌上还有个灰扑扑的插板。
天花板吊着一颗昏黄的老式灯泡。
一走进来,吕幸鱼就感觉像被火罩住了的闷热,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全身的汗毛都颤颤立起。
王一海还在说:“你们运气还算好,是对小夫妻,这二楼本就是留给夫妻住的,楼下比上面要大一些,住的全都是些单身汉。”
“洗漱的话去前面五十米的那个红房子里洗。”
王一海走到门口,回过头,眼神瞟过吕幸鱼粉白的小腿,又放回到何秋山脸上,说道:“没事的话让你男朋友别在楼下到处乱晃。”
何秋山愣了愣,随即点头。
王一海走后,吕幸鱼蓄满泪的眼眶轻轻一眨,泪珠便接二连三的落下,他热的鬓边的软毛黏糊糊地扒拉在脸上,面颊又沾满了泪水,潮红的脸上哭得酒窝都开始发苦,“我不要住这里呜呜呜呜呜呜呜......”
何秋山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他想搂着人哄,却被推开,“我热!你不要碰我!”
何秋山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去他溢出的泪,“宝宝,再等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拿到了钱,我们就搬走好不好?”
吕幸鱼感觉天都塌了,他要在这个破地方住一个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忘了地板也是铁棚,又被烫得一缩,他委屈得哭声越放越大。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何秋山掐着他腋下将他抱起来,语气急切:“烫到哪儿了?”
吕幸鱼在他怀里又踢又踹,“啊啊啊,我讨厌你!呜呜呜呜呜,我不要住这里,何秋山!我不要住这里!”
何秋山的脸被打中好几次,浮上几道红痕,他怕吕幸鱼真的烫到了,搂着人的腰就把他裤子往下扒,瞧见屁股还是圆润白净的一片才放下心来。
他叹了口气,把他裤子穿好,“宝宝,对不起。”
“是我的错,让你受苦受累,哥发誓,一个月后,我们一定会搬走,好吗?”他面上焦灼,眼瞳炙热地盯着他。
吕幸鱼闷声抽泣,嘟着嘴,湿淋淋的脸颊撇向一边不看他。
时间快到凌晨,何秋山才将屋子里打扫完,他拿着帕子,仔细擦过木床,甚至将地上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没有空调,他买了个风扇,插上电源摆在凳子上,对着床上吹。
吕幸鱼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下身只套了条内裤,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闻着床面洁净的馨香。
晚上洗澡的时候,何秋山专门等过了十点才带着人去洗,那时候人少,差不多都没人去洗了。
洗的时候他还要守在隔间外边,等吕幸鱼洗完了他才会去洗。
晚上睡觉,风扇几乎是对着吕幸鱼在吹,何秋山怕他吹感冒,就说他睡外面,挡一些风,吕幸鱼才不同意呢。
何秋山没办法,只好睡在他身后,捂着他脑袋,以免把他头吹疼了。
吕幸鱼是被热醒的,天刚蒙蒙亮何秋山就走了。
这片又是在郊区,早晨吹进来的微风都带着树叶的清香,何秋山走时把风扇调回一档。吕幸鱼趴在床面,睡得嘴巴微微嘟起,昨夜出了汗,乌黑的软发被他睡得乱糟糟的,何秋山拨弄了下他卷翘的睫毛,起身走了。
吕幸鱼坐起来,拿出手机来,今天天气足足有三十二度,他把风扇档位调到最高,裸着腿坐在床边吹风。
屋内的陈设着实简陋,长条的木凳挨着墙边放了两根,上面放了两个深色水盆,他们的行李箱被摊开放在床边,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大多数是吕幸鱼的,颜色可爱鲜亮。
像是不该被放在这间屋子内。
吕幸鱼从床上滑下来,拿了衣服出来换上,没有穿衣镜,他只好拿了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看自己的今日穿搭。
随后就端着水盆下楼去洗脸了。
路过楼下时,他好奇地想过去看看,结果门被锁上了,也是,都快中午了,工人们都在工地上忙活着挣钱,谁还呆在寝室里。
他洗漱完,肚子饿得慌,就干脆把盆子放在了红房子里,自己跑去了施工的地方找何秋山。
他踏着双拖鞋,走到地方时白嫩的脚丫上沾了些水泥灰,细小的石子落进脚掌心里,磨得他疼不行。
外面王一海正在搅混凝土,太阳很大,刺眼的阳光照下来他眯着眼看过去,抹去眼睫毛上的汗水,招呼道:“你来干啥?”
他嗓门大,周围施工的男人们都朝吕幸鱼看了过去。
吕幸鱼捏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脸蛋被太阳晒得泛了红,他睫毛快速地眨动几下,挪动着腿走到王一海前边,“我、我找何秋山。”
他嗓音细细的,穿了件白色的荷叶边短袖,卡其色的短裤下,膝盖嫩粉,小腿肉白净又圆润。
王一海似乎都能听见离他最近的那个男的偷偷咽了下口水,他收回目光,轻咳了声,说道:“何秋山在脚手架上面,你得等会儿了。”
“快到十二点了,你是饿了吗?”他抽了根板凳放在吕幸鱼身后。
吕幸鱼看了眼凳子,说:“不是很饿。”
王一海看见了他眼底的那一抹嫌弃,他笑了下,拿了桌上的帕子将凳子擦了一遍,“这下干净了,坐吧。”
吕幸鱼有些不好意思,并拢腿坐下时细声细气地道了声谢。
十二点,工人们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施工地,王一海把安全帽摘下,露出一张颇为俊逸的脸,他玩着手机,随口和他聊着天:“你叫啥名啊?”
“我叫吕......”他眼睛一亮,忽然道:“秋山哥哥。”
何秋山出来了,他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涤纶面料的衣服被他出的汗打湿了一大半,他身上灰扑扑的,瞧见他时快步走了过来。
“宝宝,你怎么过来了。”他想去摸吕幸鱼的脸蛋,看见自己手时又收了回去。
“我饿啊,你怎么才出来呀,我早上都没吃饭。”吕幸鱼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说。
何秋山懊恼地皱起眉,“对不起哥忘了,早上你睡得熟就没有叫你吃早饭,明天早上我把早饭买回来。”
他去一边把手洗干净了,过来蹭了蹭他脸上冒出的汗,“你乖,以后别过来了,脸都热红了。”
“好。”吕幸鱼乖巧地点点头,手伸出去被何秋山牵住。
两人渐行渐远。
王一海吐出口烟,这真是......何秋山上哪儿找的这么一个祖宗回来养。
午饭吕幸鱼也没吃多少,他嫌不好吃,捧着碗坐在一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米粒。何秋山扒完了饭,他把嘴擦了说道:“哥给你下碗面去。”
“怎么下?”吕幸鱼问。
何秋山笑着说:“我有办法。”他起身朝食堂里的后厨走去。
没过一会儿,何秋山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还卧了个溏心蛋。
吕幸鱼边吃边说:“我就知道哥哥你肯定会有办法的,你做的好吃多了。”何秋山拿出纸巾帮他把嘴边的汤渍擦去,“慢点吃,晚上哥下了班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好。”吕幸鱼头埋在碗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说了慢点吃,吃快了对胃不好。”何秋山拧着眉毛,伸出手将碗筷从他手里夺过,自己挑了一筷子面递到他嘴边,“张嘴。”
吕幸鱼张开嘴,含着筷子把面条吃进去。
工人们都吃完了,路过他俩,眼神止不住地往他们身上瞟。有几个与何秋山说过几句话的还开玩笑:“这么黏糊啊。”
“养儿子呢老弟,先走咯。”
何秋山点头,“我马上就过来。”
等喂完后,何秋山说:“待会儿不准出来了,就在屋里呆着,把风扇打开,可以睡一会儿午觉。”
“我六点钟回来带你出去。”
吕幸鱼吃过饭,纸巾擦后的唇瓣鲜红,他在何秋山脸上亲了亲,“哥哥,你快点回来。”
“好。”何秋山脸上展开一抹柔软的笑。
吕幸鱼回到闷热的屋子里,他把风扇打开对着脸吹,好热好热好热。
手机在一旁震动了几下,他解锁屏幕,是珠宝店发来的信息。:吕先生,您定制的项链现已到货,请问您什么时间能过来取呢?
吕幸鱼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他现在十分的后悔,为什么当初要花那么多钱去定制一条项链......他试探性地发信息回去:请问,能退货吗
两秒后,对方发来一个微笑黄豆表情,和简短的三个字:不能哦。
吕幸鱼都快哭了,倒了霉了,这叫什么事啊,手机又震动起来:小鱼先生,您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是方信。
他给我发消息干什么?我能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吕幸鱼狐疑地回了他一句语音:什么东西呀?
方信坐在驾驶座上,收到语音,他想也没想就点开了,他声量又开那么大,吕幸鱼甜滋滋的嗓音一瞬间就溢满了整个车厢。
方信手一抖,他隐晦地朝后座看去--
曾敬淮坐在后面,听见声音后抬眉看过来,阴沉的眉眼有一瞬松动,“他回你了?”
方信点头。
“他没拉黑你?”曾敬淮问。
方信迟疑一秒,又点了头。
曾敬淮眼神很冷,他说:“确定位置没有?”
方信立马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操作了一番,才回他道:“确定了,只要他回我消息,我就能确定。”
“现在是在西北新区,大致位置显示在新开发的工地里。”
曾敬淮皱眉,“工地里?”
“呃是的,那片是郊区,几乎全是工地。”方信说。
曾敬淮重重地吐出口气,他把领带解开,压着嗓音道:“他跑工地上去干什么?何秋山那个废物就带他去工地里住吗?”
他语气颇为急促,又带着几分恼恨。
方信倒是有些诧异,他停顿了片刻,说:“何秋山卡里的钱不多,据我所知,应该是那片包吃住,所以才会过去。”
“他过去也就算了,把吕幸鱼带过去算怎么回事?跟着他一起吃苦吗?”
“这个蠢货。”曾敬淮斥道。
方信一时无言,车厢里静寂半晌后,曾敬淮又说:“手机给我用,你走我私人账户重新买一个。”
方信愣了愣,回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