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关起门的会议室门里,沈杪正打开医药箱,认真而过于熟练地给男人处理伤口。
追进来的小助理早就被很有眼色的杨青堵出去了。
会议室外,小助理震惊又恍惚地瞪大了眼睛,他实在忍不住指着会议室朝老板友人打听:“额,杨先生,那新进来的小关系户到底是……”谁啊?
竟然没被老板丢出来!简直匪夷所思!
杨青微笑着,道:“名校毕业生应该都很聪明吧?那就应该知道,在职场里打听老板的私事可是大忌。”
小助理立刻闭上了嘴巴。
杨青却笑眯眯接着道:“不过呢,沈杪可不是什么关系户。你敢拦他也是勇气可嘉。”
小助理一副好奇得要命却不敢打听的憋屈样子,于是杨青终于一脸神秘地偷偷告诉他:“这办公室里连最高级别的秘书都没有权限进的地方,都录入过沈杪的虹膜。”
小助理一脸震撼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杨青这才重新推门进去会议室——毕竟,事情其实还没谈完。
只是,他刚踏进去就错愕地一愣:
暮夏午后璀璨的阳光将那青年的侧脸映照得漂亮澄净恍若神祇,他似乎已经为索诺包扎好了伤口,此时正微微俯身,将一个吻撒娇一般印在那个他从前叫着哥哥的男人的颊侧。
而那个往日里对任何美人都冷血无情至极的男人,即使俊美的面孔上此刻仍旧没有任何神情,桌上的那只大手却紧紧握了起来,而男人另一只刚被包扎好的大手、正覆满青年整个白皙纤弱的后颈,极为克制而充满保护欲地揉了揉,动作间将他们二人连在一起的金属手铐晃啷作响。
那片照耀着他们两人的美丽光影仿佛自成一个空间,充满了诡异极致的排他性,既让人觉得温馨,又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杨青难得卸下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也不敢说出来。
这时沈杪听到动静朝他看过来,他完全没有被人看到做这种事情的羞涩与窘迫,而是直起身来落落大方又稍微有点拘谨地朝他露出疏离的笑:“您好,不好意思我刚刚打扰你们谈事情了。”
索诺这时放下了手,也朝杨青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冰冷薄蓝的眼珠里满是警告。
杨青一秒切换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看向沈杪,口吻是从未变过的亲切:“当然没事,杪杪。哈哈,你进来算什么打扰呢。”
说着他走上前,拍拍沈杪的肩,难得真心地道:“欢迎回家哈,杪杪。”
沈杪面上浮出点歉意:“抱歉,其实我有点不记得您了。”
杨青没心没肺地耸耸肩,笑道:“没事,就当重新再认识下呗。我是你杨青叔叔。”
说着他和当年初见一样,认真朝青年伸出手。
正要拥抱对方的沈杪一怔,他秀气的眉头茫然地皱起来,他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这种社交情境里,对普通人来说握手才是对的,那他为什么自然而然浮现的念头却是拥抱……
“啪”地一声轻响。
杨青的手被索诺一脸嫌弃地打落了。
沈杪和杨青同时看向索诺,一怔。
索诺微笑着看向沈杪,毫不客气地指着友人淡淡道:“小朋友,作为一个有同理心的人,你应该要谅解这种由于入住精神病院时间过长而与社会极度脱节的群体异于常人的举动,是不是?”
杨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谁住精神病院了啊!
沈杪更抱歉了,连忙主动握了握杨青的手,认认真真道:“您好,杨叔叔。”
杨青的笑脸都快绷不住了,却还是勉强认真地回应了青年。
这时索诺已经起身,他神情淡漠地看向杨青:“你随意,我先送他上去。”
说罢直接带着沈杪向电梯处走去。
……
到了楼上后,老管家要求沈杪午睡。
索诺直接把人带进了他的卧室,他把人按在床上,挑了眉凉凉道:“为了奖励你终于学会对装修挑剔,现在这间卧室是你的了。去睡吧,小兔子。”
说着他坐在青年身边,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腕上的镣铐,道:“基于你的歉意非常真诚,我会在这看着你睡着。”
沈杪一怔,开心得倾身抱住了男人,连被叫小兔子都不在乎了。他把下颌抵在了男人肩上,弯了眼眸看着男人俊美凌厉的侧脸,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谢谢您!温斯顿先生。”
索诺高大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
沈杪却并未停止动作,他干脆将脑袋眷恋而依赖地靠在了男人肩头,那只戴着镣铐的手腕晃啷作响过后,青年修长白皙的手已经牵起索诺的大手,纤白柔软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卡进了男人的指缝。一种太过逾界十指交握的姿态。
索诺薄蓝的瞳仁蓦地紧缩。
青年却丝毫不清楚自己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他靠在男人身上天真而开心地看着男人,澄净的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他道:“也感谢您把我带到大都会,我很期待想起我在这里度过的一切时光。总之,温斯顿先生,真的很感谢您为我做的所有。”
“……”
索诺过于清晰地感受到青年那毫无戒备、温|热馨香柔|软的身体,以及那只和他相贴的、柔软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手。
那双全心全意看着他的漂亮眼睛此时仿佛能把人灼伤。
但这只是沈杪表达感谢的方式。他病了,他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男人薄蓝的瞳仁里仿佛飘过一朵美丽得像带着罪恶诅咒、却绝不可触碰的云。
索诺面无表情,哑声道:“不客气。现在去睡。”
沈杪闻言乖巧地点点头,随即爬上床躺了下来,他的手仍旧不舍地牵着男人的,他心疼地用手指轻轻划过男人手上的纱布,小声问道:“您还疼吗?”
索诺头皮发麻,另一只大手悄然紧紧握成拳,他面无表情地扫向枕头上的始作俑者,淡淡道:“不。”
沈杪“哦”了声,眨了眨眼睛似乎还要问什么,男人却已经利落地从沈杪那里抽出了那只大手,覆在了青年的眉眼处,他像是叹息一般凉凉地命令道:“睡。在大都会午睡时间话太多的小兔子会被兔子妈妈丢去厨房煮三百根萝卜。”
沈杪“唔”了声,随即乖巧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眼睫触碰着男人的掌心、带来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痒意。
沈杪却毫无所知,他的唇边浮出浅浅的涡旋,好听的声音因为困意带着撒娇一般的鼻音,他轻轻道:“温斯顿先生,您又在捉弄我,是吗?”
沈杪:“但我会听您的话乖乖睡觉的。因为我梦到的那些事情里,我好像总是很听您的话……”
说着说着,他的话就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青年的呼吸变得安稳绵长,索诺才移开那只大手。
寂静昏暗又安全的卧室里,男人面无表情地看向床上那张过于安静甜美的睡颜:沈杪过于信任这个房间,睡着时罕见地全然放松下来,仿佛毫不设防。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小半张脸都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过于白皙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他整个人看起来乖得像个天使,完全就是那种世界上所有父母都趋之若鹜的听话孩子。
索诺用那双薄蓝的眼珠看了他很久,半晌才挑了眉凉凉道:“但是,沈杪,你才不是个听话的小孩儿。”
熟睡的沈杪下意识黏糊糊“唔”了声,他翻过身,像雏鸟一般重新眷恋地抱住了男人的手,进入了更深更甜美的梦眠。
“……”
索诺直直看着沈杪,不知看了多久,他终是将另一只手里不知摩挲了多久的手铐钥匙拿了出来,利落地打开了那副将他和沈杪锁在一起的镣铐。
他放轻动作从沈杪怀里抽出了自己的手,也拿走了那副手铐,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这天晚上,索诺没有回来。
老管家给出的解释是,今晚他和杨青有公事要谈,恰巧还有个应酬要参加,就直接睡在外面酒店。
老人轻轻抱了下青年,慈爱地道:“明天早上他就回来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啦,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沈杪有些失落地咬了下唇,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梦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即使都是一些开心的梦,沈杪也因为身体过载而在半夜醒了过来。
他抱着索诺的枕头迷迷糊糊半坐起来,不断揉着抽痛的太阳穴。
那些梦其实都很好很好,他之前画过无数次的火柴人全都在那些渐渐变得清晰的梦里显露出温暖可爱让人眷恋的轮廓。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被月光照亮的大床上,沈杪抱着枕头,孤零零地垂着头,忍受着那些因为记忆缺口而在身体里涌现的不安和惊惶。
可偏偏,他脑海中天然地认为应该在任何时刻安抚他的男人却不在。
沈杪深吸一口气,像抓着浮木一般把那枕头抱得更紧,甚至把脸埋了进去,那疼痛和惊惶却没有减轻分毫。
此时,床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沈杪一怔,还以为是索诺的消息,他连忙抓了过来,打开查看后,面孔上却缓缓浮出些许空白的茫然:
【沈杪,你小子可真够忘恩负义的,自己发达了就忘了你血脉相连的亲人。听那追债的说,看上你的可是那个温斯顿家,哼,这些年你过着这么好的日子,就一点都没想起我们来么?真是和你那对父母一样冷血蔫坏!from未知号码】
沈杪微微皱了眉,面上缓缓浮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他忍着头痛,回复道:【你是谁。】
下一瞬,手机“嗡”地一声打了过来,沈杪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半晌,接着利落地按下了接听键,下一瞬,一个粗粝难听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清晰的恶意与嫉妒:“呵呵,总算接电话了哈,好侄子,现在想和你说说话还真够难的!”
沈杪仍旧没有想起这个声音。
手机的泠泠冷光里,他的面色一片冰冷惨白,他的声音平静无澜,冷漠疏离至极:“你想做什么。”
电话那边似乎啐了口痰,男人恶狠狠道:“先给我打一千万!老子和你婶婶弟弟刚回大都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而你却在温斯顿家吃香的喝辣的,你也好意思啊!
你对得起我们当年辛辛苦苦养育你么?你对得起你爹妈吗?你爹妈要知道你运气好发达了这么对他们的弟弟,非得变成厉鬼从坟里爬出来把你打一顿!”
“……”
“滴”地一声,沈杪面无表情地按断了电话。
安全的卧室里蔓延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床上的青年把那个沾满古龙水气味的枕头按进怀里,接着,他缓缓伸出双手抱住了头,黑发遮住了他所有神情,显露出的下半张苍白小脸上,牙齿死死咬住了苍白的唇。
几分钟后,沈杪缓缓抬起头,他茫然的瞳仁里闪烁着矛盾又异常的冷光,他利落地脱下睡衣,换上外出穿的衣服。
接着,他在一片黑暗里放轻动作离开了家,坚定地按下了电梯按键。
……
楼下一层总裁办公室。
休息室里,正在谈合作案的杨青难得神情复杂地看着好友,若有所思道:“他死的…”微妙地一顿,他连忙修改了措辞:“他失踪的那一年半,你全靠致死量的工作和酒精过夜,现在人总算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喝这么多酒?你不怕那小孩儿说你?”
索诺面无表情一字不落地浏览着那份文件,淡淡道:“他不会知道这件事。”
即使楼上有那面酒柜,他也从未在沈杪面前喝过酒。
杨青看着对方动作抽了抽嘴角:“你那大都会最强的律师团队都看过了你还看那么仔细干啥我又不会坑你!你这强迫症的破毛病到底啥时候改改?”
顿了下,他头皮发麻地看着桌上那空了大半的威士忌:“说实在的,你就不怕有一天把自己喝死后你看得死紧的小孩儿就没人管了么?让我猜猜看,就连你爸妈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真实情况,对么?”
对面高大俊美的男人明明喝了许多酒,冷峻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醉意,他放下文件神情泛凉地看向对面的好友,淡淡道:“你要知道,即使已经通过了董事会的决议,这份文件我不签字也不会起效的。”
杨青立刻闭嘴了:“大少爷我错了。”
正在这时,索诺英挺的眉却突然皱了起来,他神情锐利地看向门外,若有所思地道:“你刚刚有听到专用电梯运行的声音么?”
杨青一怔,满脸茫然:“啥?”他啥都没听到啊。
索诺却已经毫不犹豫起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杨青怔怔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高大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
去了楼上后,索诺彻底确认,沈杪不在温斯顿大厦。
他满面寒意地调动查看了所有能看的监控,只看到那个青年像失了魂一般出了温斯顿大厦、在大半夜失魂落魄地走在大厦附近的路上。
离开大厦的监控范围后,索诺却根本在短时间内确认不了沈杪具体的去向。
他只好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存在去不计一切代价地去查。
……
凌晨四点的路边,杨青皱着眉看向黑暗里刚刚打过无数个电话,脸色冰冷骇人至极的男人:“你先别急冷静点,他要是单纯走路的话走不了多远的,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了——你也别怪那孩子,你知道他现在的情况的!”
索诺神情冰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薄蓝的眼珠满是可怕至极无法辨认的暗影,同那一年半里无数个瞬间如出一辙。他没有说任何话。
杨青却被骇得后退一步。
正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拿着份文件头皮发麻地上前,道:“查、查到了,这个号码今晚给他打过电话。这是这个号的身份信息。”
索诺面无表情地接过,看到文件上那个本该早就确认失踪有极大概率死亡的名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他神情冰冷地大步上了路边那辆车,连司机和保镖都未来得及上去时,索诺已经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车子,向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黑漆漆的天上突然落起雨来,很快就大雨倾盆。
……
破晓的大雨里,索诺终于在那个墓群附近的儿童公园里找到了沈杪。
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漂亮的青年正安静地抱膝坐在一棵树下,他轻轻低着头,浑身被大雨淋透。
索诺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幕,只觉得嘈杂讨厌的雨声在一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都变得死一般寂静。
男人举着把黑伞大步走过去,终于举到沈杪头顶时,他半蹲下来,伸出大手用力握住了青年的肩。
沈杪仍旧低着头,他平静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轻轻在大雨里响起来:“温斯顿先生,我找不到路……我明明记得,就在这附近的。”
沈杪:“他们一定会责怪我的……怎么会有人长到20岁还会忘记去自己父母墓地的路呢?”
他终于抬起那张满是雨水苍白至极的脸,苦笑着看着男人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铺天盖地的大雨里,索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心脏这种肉做的东西开始碎裂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终于用力把青年按进怀里。
沈杪像抓住浮木一样把脸埋进男人的胸胸口,他攥紧男人的衣襟,极力压制着哭声,半晌,他终于有点委屈地道:“这不对……您该用正确的方法安慰我的。我明明已经这么难过了,我有权利得到更正确一点的安慰……”
保护欲十足地抱着青年的男人动作一顿,随即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青年的后颈,哑声道:“你知道的,摄入过度酒精就会忘记正确的方式,这是我的错。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
如果能让你好过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大雨里,索诺轻轻放开他,随即伸出大手抚上沈杪的脸。
俊美冷酷的男人难得温柔至极地看着怀里的青年,他强势至极地道:“小朋友,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要清算错误,所有的错误都是我的,而不是你的,明白么?”
沈杪湿淋淋的面孔上浮出一瞬的茫然,他的瞳仁因为不解缓缓缩起来。
下一瞬,索诺倾身、强势至极地吻住了他的唇。
“唔……”
嵐‖生﹢苧‖萌沈杪蓦然睁大了眼睛,接着,他的身体在男人保护欲十足的怀抱里软下来,他缓缓伸出发抖的手,挽上男人的脖颈,轻轻闭上了眼睛,享受着他该得到的安慰。
破晓时分的倾盆大雨里,索诺低沉沙哑至极的声音渐渐在这个过于过界的吻里像幻觉一样响起来:“乖,我不会再拒绝你了。杪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