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梦里铃声连成片。

轻的,重的。

刀剑和法术相接的声音。

轻的,重的。

有人咀嚼什么。

轻的。

有人在哀嚎咒骂。

重的。

有人说:“那魔头实力强劲,性情狡诈擅长迷惑人心,怕是只有裂云仙君方能制服。”

陈砚渺冷声开口:“是哪个魔尊?”

那人道:“并无尊号,他于万墟起势,短短十数年便将其他魔尊一一杀尽,当初正道视之如犬羊相争,未曾出手干预,岂料一朝养虎,竟让他一统魔界,终成吞天之局。”

陈砚渺依旧冷淡:“无尊号,总有名讳。”

“巫会。”那人答道,“他名巫会。”

魔尊巫会。

好斗逐战,相较其他魔尊,他脾气其实算不上差,爱笑又听得进去话,甚至有时候在面对叛徒还能流露一丝宽容。

但他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大把大把赏赐往外搬,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他身边都可能被拧飞头,真要说起来说不定比以前那些魔尊还要难伺候。

有人愿意伺候,自然也有心生反叛的。

但他太强,试图袭击他的人何其多,暗杀,毒杀,情杀,甚至有一回几万魔修联手进攻魔宫,都没能将他制服,反倒被他屠戮殆尽,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蚍蜉撼树”。

那之后魔界便再没有生出反抗之心的人。

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再去招惹他。

陈砚渺看着手中卷轴,上面仔细地记了巫会这些年在魔界做的事,手段残暴,嗜杀成性。

“他只在魔界活动?”陈砚渺问道。

“以前是,将来未可知。”有人叹气,“那魔头明显野心不小,现下魔界已定,谁知他下一个目标又是哪呢?”

陈砚渺收起卷轴,不知在想什么。

不几日,承天宗山门外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面上带着笑:“本使奉尊上之命,特来为裂云仙君送上贺礼,只盼仙君早日突破,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光阴。。”

语气其实说得上友好,话也很和气,但他身后飘扬的旌旗和黑压压的军队却不像来送礼的,像来送葬。

说不是挑衅都没人信。

没过多久,正魔两道便开战了。

多数战役并不需要陈砚渺参加,他是正道握在手中的底牌。

能拿出手的底牌。

所以他有很多时间去看魔宫送来的贺礼,每一件都和他境界相当,而且品质上佳,若他好好利用,说不得真能寻到突破的机缘。

珍贵非常。

他不解:“若我真寻得机缘,怕是第一个便要杀他。”

掌门崔言恪闻言乐呵呵笑起来:“他手中资源无数,兴许这些于他真算不得什么。”他说着,看师弟依旧皱着眉,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些魔尊行事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也可能他是忽然疯了呢。”

虽然有些油嘴滑舌,但也的确拍散了陈砚渺心中疑惑。

他何须在意魔修在想什么,对方既作恶,那便杀。

但他们始终没有交手的机会。

上一瞬他还在听人说那些小打小闹的战役,下一瞬师兄又拍着他的肩膀:“擒贼先擒王。”

然后便是魔宫寝殿中摇晃的珠帘。

血玉髓磨的珠子撞击出轻而脆的声音,在地上晃出一片同样血红的残影,帘后是一张极宽阔的床榻,红的黑的床被凌乱地裹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动作时腕间金铃摇晃出声,两只翘起的脚也跟着晃晃悠悠。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停下手朝窗户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贵客临门,怎的不走前头,翻窗进人闺房,可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

那是陈砚渺第一次见到巫会。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甚至可以说年轻过头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秾艳,狐狸眼尾上挑,唇薄而红,像是用最浓的朱砂一笔笔勾出来的,只是人有些瘦,被锦被一裹,反倒衬出几分纤弱来。

比民间那些勾人堕落的妖精更能迷惑人心。

陈砚渺眸色一冷,手中云沧剑出鞘,瞬息便到了巫会眼前。

只是剑尖还未到,床上的人便一个翻身落了地,躲开他的袭击后依旧带着笑:“书中说裂云仙君冷心无情,本座还当是夸大,没想到是真的,本座好意相待,仙君却喊打喊杀,真让人伤心。”

他说着将手中的书抛过去,陈砚渺剑光一扫,那书便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陈砚渺正好瞥见其中几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瞧见了其中不堪入目的内容。

那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一本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月话本。

陈砚渺眉头一皱,手中剑势愈厉。

这回巫会没再躲开。

“当”一声,钢爪和剑刃相撞,两人四周的景色也变了。

变成山野,变成荒林,最后变成废墟。

巫会蹲在断柱上朝他笑,眼底满是狡黠之色:“成日翻本座寝殿的窗便罢,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敢跟过来,该说仙君太良善,还是太信得过本座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重重扬出一剑。

巫会却避开剑光轻巧跃站到另一根柱子上,唇边依旧带着笑:“既然来了,仙君便在此苦修罢,待本座凯旋,便十里红妆来迎仙君入魔宫为后。”

他说着俏皮地朝陈砚渺眨了一下右眼,旋即在陈砚渺阴沉的脸色中一个转身入了传送阵。

陈砚渺提剑追去,却仿佛撞到一面无形的壁障,下一瞬便被拽入战场中。

魔物四处啃噬,无数凡人修士命丧魔物之口。

血光映天,世界仿佛被染成一种残忍又诡异的红。

“是魔尊巫会!”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追着裂云仙君走了吗?”

“难道仙君他……”

有人惊惶出声,恐惧几乎在巫会出现的瞬间就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巫会嘴角却挑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袭黑衣因为战斗有些凌乱,赤裸的脚已经被血浸透,踩在人脸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更准确地说,那其实只是个人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死前一瞬的绝望不甘,成了巫会落地时的踏脚石。

“他还困在迷阵里呢。”巫会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抬手一摊,掌心便绽出一朵莲花。

莲本高洁,但他掌心那朵却是深红的,像是干涸后的血,红得泛黑。

巫会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微微低头吹了一口气。

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此时低眉敛目吹气的样子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有一点世家公子赏花品茗时带出的一点风流气。

那莲花也随着他一口气散开去,被风卷到正道中,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忽的变成利刃割断了最前方几人的喉咙。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一般,不过几息之间便融成了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骇然,连忙道:“都离那花远……!”

开口的人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闪到人群中,不过眨眼的功夫,数十人便倒在他脚边没了生息。

众人顿时心生退意。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自东而来,裹挟着那些花瓣一道袭向巫会。

巫会抬手挡住,“当”一声响,花瓣破碎的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上千招。

有人认出和巫会交战的人,又惊又喜:“裂云仙君!是裂云仙君来了!!”

这句话像是雨后的甘霖,一下让正道的人都活了过来。

裂云仙君是正道第一人,有他在,必不会输给巫会!

所有人都很兴奋,陈砚渺也是。

巫会的确很强,强得让他的血也跟着沸腾。

但年岁太小,经验不足,定会败在他的剑下。

他只需等待巫会一个破绽,便能了结他!

就在巫会再次挡开他剑势时,身形忽然有一瞬的凝滞。

陈砚渺没有犹豫,剑尖如电,直取对方心口。

他本以为这一剑会被躲开,或至少被格挡,以巫会的实力,不至于躲不开这一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剑、下下剑要怎么出。

然而剑尖却毫无阻碍地没入血肉,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陈砚渺心头一凛,余光扫过横贯他腰间的长刀,目露愕然。

巫会却是朝他露出一个笑,一如陈砚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师父。”巫会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好疼啊。”

他在魔界是个暴君一般的存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有魔修提起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害怕,而他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在悠然的调子里染上了阴森和狠厉。

就连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在听见他开口的瞬间也禁不住整个人一僵,面上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惧色。

但恐惧很快被贪婪和兴奋所取代。

巫会面上笑容更盛。

他看向陈砚渺的眼睛,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仙君下手可真狠。”

裂云皱起眉,欲将剑抽回,却发现剑纹丝不动。

巫会先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剑。

“师父想要什么,和我说便是,我何时拒绝过师父的要求。”巫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何必大费周折,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

他说着转过头去,朝身后一脸惊惧的人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的笑,但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悠然,而是被兴奋取代,似恶鬼狰狞的挑衅:“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他说着抬手按在心口,在他师父的惊呼中狠狠将手插进了自己胸膛。

带着魔气的咒文瞬间从他心口的位置向外蔓延开,不过瞬息便爬上了他的脸。

陈砚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撒开手往后退:“都散开!”

他师父也想跑,但那些咒文就像毒蛇一般缠了上来,将人死死绑在巫会身边。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巫会此时的表情,就被一声巨响带走了。

血光冲天。

魔物肆虐,哀嚎遍野。

“师尊……”

“好疼啊……”

陈砚渺在吞噬巫会的无尽的黑暗中猛然睁眼,呼吸有些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朝阳已升,有几只肥啾蹲在窗边梳理羽毛,嘴里唧唧喳喳不知在聊什么。

平和又温馨的画面没有给陈砚渺带来一点松快。

他眉心紧皱,还在想昨夜的梦。

修士几乎不做梦,若是做了,定然与自身息息相关。

要么是心魔,要么是预兆。

但陈砚渺分不清楚。

他不知道那是他心中深藏的、对巫会身负邪骨的忧心终成心魔,亦或者……那就是预兆,甚至预知。

这时屋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伴随着轻而细的银铃声,以及“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砚渺看向门口,就见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闪进屋,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一拦,紧接着就被抓住了衣袖。

“师尊。”巫会仰起头,用和梦中那张相差无几的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饿饿,饭饭。”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就算长得一样,但这性情也相差太大……好像也不大。

陈砚渺仔细想了想,都是一样的油腔滑调,嘴里没一句正经。

“傀儡呢?”陈砚渺低声开口。

“被师兄借去了。”巫会委屈道,“我当它已经做完饭了才答应的。”

“到主峰去。”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不要,不想吃大锅饭,我能下山去吃吗?”

换作先前,陈砚渺就点头了,不然巫会为了口吃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但昨晚刚做完那个梦,他不愿把巫会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不可。”陈砚渺道,“去膳堂。”

他语气有些冷硬,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调子放轻了些:“或者让傀儡回来。”

“不要,膳堂的东西不好吃。”巫会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尾调拖得又长又软,“师尊——人家想吃鹿淞城酒楼新出的香炙淞雀——”

目的明确得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陈砚渺无奈开口,“傀儡真是你师兄借走了?”

谎言被戳破,巫会也不心虚,甚至理不直气很壮:“当然不是,师兄哪敢来借师尊院里的傀儡,是我送去的!”

陈砚渺垂眼看他。

巫会又扯扯他的衣袖。

片刻后,陈砚渺妥协地叹了口气:“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巫会应了一声,开心地蹦起来,本来还想蹭一下陈砚渺,不过被躲开了。

巫会也不气馁,捞起在旁边整理尾羽的苍云就跑了。

风风火火的,速度快得好像梦里将他困在废墟后跑掉的样子。

但又和梦里不同。

至少梦里那个巫会不会因为一口吃的这么开心。

应该是不同的。

陈砚渺抬手揉了揉眉心,但心脏始终像被攥着,坐了一阵也不见好,干脆起身去了主峰。

崔言恪正在看公文,见他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师弟,怎么过来了。”

陈砚渺走到桌前坐下,开口便道:“我做了一个梦。”

崔言恪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他作为大师兄,跟师弟师妹关系都很好,但好与好又有点不同。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大约会觉得是撒娇或诉苦,但小师弟说出来,他总觉得像中邪。

“所以呢?”崔言恪纳闷道,“是预示了什么坏事?”

那也不应该啊。

他这小师弟向来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未来再大的坏事在他那都应该是可以解决的,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陈砚渺没有开口,而是先抬手下了十几道禁制,又放出神识将四周仔仔细细搜刮过一遍,最后落下几道凌厉剑气,将两人四旁围成个密不透风的牢笼,这才缓声将那个梦说出来。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提巫会成了魔尊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崔言恪先前还疑惑师弟怎么这么谨慎,现在听完顿时明白,脸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最后陈砚渺问他:“宁师姐让我当日去那里,究竟是算出了什么?”

崔言恪被问住了。

他摇头:“她真的没说别的。”

陈砚渺蹙眉。

他收下巫会并非巧合,而是门中一位擅占卜的峰主建议的。

“你将情况细细说来。”陈砚渺道。

崔言恪胸闷,小师弟真是没大没小。

但这事的确因他而起,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把情况说了一下,但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陈砚渺进入合体期巅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外头不清楚情况,以为他在积攒底蕴,所以才不着急突破。

他几乎是近千年来最天才的一个,没人会觉得他突破不了。

但事实就是,陈砚渺的修行的确出现了瓶颈。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大乘,便开始参悟大道本源,若能寻得机缘,便能参悟成功,一举突破进入渡劫。

只是这机缘也不是人人都有,若是天道不认,便是熬到油尽灯枯也参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再怎么难,那也是大乘以后的事,就连陈砚渺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缺少突破机缘被拦在合体期。

然而事情就是发生了,那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解决。

崔言恪自然也着急。

于情,他是师兄,自然关心师弟的修炼情况。于理,他是掌门,陈砚渺作为承天宗的门面底气,他越强,门派发展得就越好。

所以他三天两头往卜峰跑,请师姐给师弟算算这机缘到底在哪。

卜峰峰主不胜其烦,但也清楚陈砚渺对承天宗的重要性,所以还是每隔一段时间便给他算一次,只是先前如何也算不出来,却在某一天忽然有了结果。

卦象让他往东方去。

但东方哪里却说不清楚。

于是陈砚渺便一路向东,直到遇见魔修害人,出手解决后巫会非要跟他回承天宗,他就回来了。

至于巫会是不是那个机缘,陈砚渺不清楚,卜峰峰主也说不明白,总归他救人是遵循本心,若真因此错过机缘,只能说他命中注定无法飞升。

“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没有找错。”崔言恪喃喃道。

陈砚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师兄是说,我的机缘便是教出一个……一个……”

无论梦里如何,那到底是他的徒弟,他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崔言恪也有一瞬的沉默,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若说你教出一个六情不通的笨徒弟我还信,但欺师灭祖的魔头?不可能。”

陈砚渺这个师父,可以说他不够温情,可以说他不疼宠徒弟,但他教导从不藏私,该给徒弟准备的资源也从来不会亏待,徒弟就是心生怨念,顶多也就抱怨几句师尊难相处,何至于闹到入魔的地步。

总该有个原因。

“兴许是他的过往?”崔言恪有些犹豫。

因着师弟情况特殊,早在巫会入门时他便让人去查过巫会的过往,避免有人借这机会算计。

娘亲是一家富户的奴婢,生得貌美,有一回去夫人房里送东西被老爷看上,便收入房中,没多久就怀孕了。

那家老爷高兴,宠得不行,谁料七八月时,忽然闹出丑闻来,说她和人私通。

事情过去多年,真相是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事情发生后她受惊早产,生下孩子便没了性命。

而留下的这个孩子,也因为那通丑闻受到质疑。

那富户虽说想要儿子,但也怕给别人养孩子,反正他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便把这孩子交给下人看着,连姓也随了娘,说是将来若真长得像他再认回去就是。

陈砚渺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崔言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这样的身份,在府里自然过得没多好。”

别的小孩好歹有个爹娘,他的情况无异于父母双亡,主子不待见,下人也欺负他,就连那个名字,多多少少也带了一点笑话的意味。

“不过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崔言恪感慨道,“谁敢打他,他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拿武器,石头狗屎扫帚铲子,什么顺手用什么,就连府里的那些人高马大的家丁,都被他半夜翻窗拿石头砸过头。”

陈砚渺:“……”

“再后来那家富户出了事。”崔言恪道,“他儿子根骨不错,去了流云宗,结果嚣张跋扈得罪人,那人还是个魔修,一夜之间府里人口去了大半。”

而巫会侥幸活下来,也成了个真正的孤儿,混迹市井。

这种日子自然算不上好,何况他还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多的是人想抓他,卖也好怎么都好,所以巫会从来不信人,靠自己摸爬打滚倒也好好长大了。

陈砚渺想到巫会刚入承天宗时的样子,很瘦,瘦得都脱了相,怎么看也不像师兄说的“好好”长大。

但崔言恪也不是在安慰他,一个被人觊觎的孩子,能长大已经是已经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天道偏爱了。

陈砚渺却道:“若天道当真偏爱他,他的出身不至于如此。”

这话一出,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

巫会身负邪骨,的确算得上天道偏爱。

可惜历代邪骨的主人出身如何却不好调查,否则也能做个印证。

“他看上去并不介意过往。”陈砚渺提醒道。

崔言恪深感认同。

主要是巫会日子实在过得太逍遥,要不是他先前自己查过,实在很难相信那样成长的小孩会是巫会这脾性的。

开朗外向,调皮捣蛋,还很会乱花钱。

不像个吃过苦的孩子,倒更像被宠大的富家少爷。

先前崔言恪只当是师弟惯的,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巫会甚至入门不到一年。

人的脾性真的会在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

他看向师弟,就见师弟也皱着眉在琢磨什么,便问:“想到什么了?”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说:“待他回来,问问便知。”

崔言恪太了解师弟了,逃避就是回答。

“所以你到底想起什么了?”崔言恪问道,“你不说我可去找宁师妹算了啊,到时候天机泄露你别后悔就行。”

陈砚渺冷冷看过去。

崔言恪将手揣进袖子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片刻后,陈砚渺道:“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似乎和那日想带走他的是同一个人。”

崔言恪一愣:“你确定?”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傻。

修士化神后过目不忘,陈砚渺语气不定,不过是疑惑罢了。

但这些疑惑无人能解。

“那人叫什么?”崔言恪道,“我再让人查查。”

查巫会的身世过往,以及那个所谓的“师父”。

但陈砚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取了笔墨画出来。

等他画完回潜幽峰,巫会已经回来了,还打包了不少点心,正跟苍云坐在院子里分吃,见他回来立刻招招手:“师尊吃吗?分你一半!”

实在没有一点毁天灭地的模样。

陈砚渺走到他对面坐下。

巫会有些意外。

陈砚渺现在已经不吃东西了,平日里傀儡做的饭食都进的巫会肚子,各种点心零嘴无论巫会怎么邀请他也从来不吃,今天居然过来了。

中邪了?

巫会犹豫着递过去半块糕点。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为师有事问你。”

巫会顿时松口气,咬了口糕点。

原来没中邪,只是有事。

“救下你那日,有个魔修想抓你。”陈砚渺缓声开口,“你可认识他?”

巫会咀嚼的动作一顿,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是真的疑惑。

陈砚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不认识吧。”巫会道。

“认识便认识,不认识便不认识。”陈砚渺道,“莫要含糊。”

巫会撇嘴。

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严格起来,明明之前听他糊弄都不多问的。

陈砚渺想知道什么?

巫会咬了一口糕点,嚼嚼嚼。

一边嚼一边想。

想今天发生的事。

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但他最近挺老实的。

跑下山吃东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当时陈砚渺就是说了他两句,明显也没生气。

那是为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陈砚渺:“若我认识,师尊要赶我下山吗?”

陈砚渺微微蹙眉:“为何赶你?”

“因为我勾结魔修。”巫会道。

陈砚渺摇头:“认识便是认识,谈不上勾结。”

既然不会被赶下山,那巫会也懒得想了,直接点头:“是认识,他叫仰观止。”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仰观止,他也知道此人。

正道有如卜峰峰主那般擅卜算的修士,魔道自然也有,而最出名的有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宿星老祖仰观止。

他的实力不算强,但能在魔界混出名堂,已经能说明卜算之能有多高。

那他去抓巫会真的会是巧合吗?

陈砚渺看着伸手又去拿一块糕点的巫会,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

他从不喜窥探他人私事,就算是自己的徒弟,只要他们不开口,陈砚渺也从不越过这条线。

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巫会从前的日子如此……可怜。

若他真是因此入魔,那的确是他这个做师尊的疏忽。

可要他问,又不知如何开口,似乎怎么说都像在揭人伤疤。

巫会还是头一回见到陈砚渺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新奇,也奇怪,咬着糕点含含糊糊地问:“师尊不赶我,难道是掌门要赶我下山?”

陈砚渺依旧摇头。

他听巫会这么说,又想到他刚刚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心中犹豫更重。

若巫会是因为过往才如此不安……

他这样犹豫,反倒巫会有点看不下去,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像陈砚渺。

“师尊有话不妨直说。”巫会道,“只要不是赶我下山,不是要罚我,别的都好说。”

陈砚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巫会几息,见他是认真的,便斟酌着开口:“师兄和我说起你的过往。”

过往?

巫会第一个想到的是上辈子的事,但很快反应过来,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

过往,是说他修行前的事?

太久了,他有点记不清了。

巫会仔细回忆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扒拉出一点以前的事,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变化其实很细微,但那点回忆的动作还是落到陈砚渺眼里。

陈砚渺再次陷入沉默。

才不到一年。

他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陈砚渺问他。

“嗯?”巫会无辜地看过去,“我本来就记得。”

陈砚渺点头:“当年之事,你若想查,为师帮你。”

巫会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查什么?

“不必了吧。”巫会垂下眼,“都过去了。”

陈砚渺看他:“你甘心?”

巫会连忙点头:“现在师尊待我极好。”

陈砚渺:“……”

看他眼珠乱转的样子,陈砚渺有些无奈,也不知该不该揭穿,揭穿了,又能问些什么。

以巫会的脾气,他不觉得自己能问出结果,虽说也有法子能让他坦白,但他并不愿对徒弟用那种强迫的手段。

沉默了好一会,陈砚渺轻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发上拍了拍。

怎么说呢,其实挺温柔的,但陈砚渺真的跟温柔这个词搭不上边,反而像中邪。

巫会捧着糕点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师尊最近发生什么了?是修炼出了问题?还是掌门师伯要赶你下山?”

陈砚渺:“……”

他正想开口,就听巫会又说:“如果师尊走了,我也跟师尊走,我以后可以不喝酒,不买新剑,师尊可不要丢下我!”

话说得大义凛然又不失几分可怜,但他本人还啃着糕点嚼嚼嚼,不止不感人,倒是把什么叫油腔滑舌体现得淋漓尽致,和陈砚渺梦里那个三两句话就要招惹他一回的人倒是十分相似。

陈砚渺头疼道:“正经些。”

巫会顿时笑了。

这还是陈砚渺头回要他正经点,先前顶多让他别乱说话的。

不过陈砚渺不想说他也不再多问,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陈砚渺也没走,就在一旁坐着,什么也不做,单纯地看着巫会。

巫会已经吃完一块点心,又拿了一块,咬一口后掰下来一些递到苍云面前。

苍云立刻开心地啄了一口,正想叫一声,余光瞥到陈砚渺正在看这边,连忙伸出小翅膀挡住巫会的手,这才低头把他指尖那一小块点心叼走,扑腾扑腾地跳到角落,背对着他吃起来。

巫会好笑地摇摇头,又掰了一点给它,这才转头看向陈砚渺:“师尊若没事便回去吧。”

陈砚渺:“……”

先前总往他跟前跑,怎么忽然变态度了。

他微微蹙起眉,还没等想明白,就听巫会道:“师尊在这,苍云都不敢吃东西。”

陈砚渺这才想起先前罚苍云不准吃零食的事。

他看过去,苍云立刻着急忙慌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圆形背影给他。

陈砚渺:“……”

跟巫会一样,罚也是白罚,若巫会将来真会长出毁天灭地的魔尊,那这由他教养的灵宠,怕也是不得了的凶禽。

但就苍云现在这样子,说他会长成凶禽怕是没人信。

梦中也的确没有什么火鸾或凤凰跟在巫会身边。

那苍云去哪了?

陈砚渺低头揉了揉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回忆那个梦。

梦中的场景太乱,不是在战争,就是他在和巫会打斗,他先前被巫会的身份摄去心神,倒是没去注意太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比如巫会如此疼爱苍云,怎么可能不带着他。

又比如巫会那些招数,明显不是出自承天宗。

还有那个所谓的师父……巫会显然对他更为亲近。

甚至……

甚至在魔宫看见巫会时,巫会的反应似乎也和他不相熟。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的心情并无太大的波动,熟悉,愤怒,难受,或者别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出现在那的不是他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

陈砚渺之前不是没怀疑过这背后或许有什么阴谋,比如巫会到这承天宗是有人算计,让他卧底在此,但以巫会的脾气,就算真是这样,两人重逢时他不应该那么生疏。

不止不会悔改,八成还会亲热地凑上来套近乎。

就算有人威胁……巫会也不是会受制于人的性子,否则当时也不至于自爆。

自爆。

陈砚渺眉头皱得更紧。

当时巫会说……“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夺舍?

提到夺舍,陈砚渺立刻想到先前巫会和他提过拾尸老人,以及……提到拾尸老人的那一晚。

巫会说他不开心。

那时陈砚渺没有多问,但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夺舍的缘故?

巫会先前也说过,一个人做事总得有个理由。

他先前还想过……巫会天分高得有些过分,只是那时他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人做不到,巫会未必不行。

他不愿因这点小事怀疑徒弟,但如果……

如果巫会本来就会呢?

如果巫会是夺舍而来的呢?

又如果……那个梦,并非预兆呢?

陈砚渺不敢再细想下去,他站起身,直接回了修炼室。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巫会挑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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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也想吃软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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