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巫会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让陈砚渺那么烦恼的。

难不成真是因为他的身世?可他真的不记得了,就记得自己好像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但这种身世虽说惨了些,却没没那么罕见,据他所知大师兄比他还惨,被人灭了满门呢,也不见陈砚渺为他烦恼。

巫会抱着手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也不纠结了,反正陈砚渺真憋不住了自己会来问,就算真的有什么事……

想到陈砚渺刚刚纠结犹豫的样子,巫会很轻地皱起眉。

上辈子三天两头让他调戏都不见陈砚渺皱过眉,今天是见鬼了?

就算真见鬼也不至于那么纠结吧,陈砚渺难道还杀不掉?

“啾——!”

苍云啄了一下正发呆的巫会,伸出小爪子推了一下他手边的纸包。

巫会瞥了他一眼:“你大爹一副要死的样子,你还在这惦记吃的,没心肝。”

他说着还是打开纸包,掰了一些喂它,剩下的自己慢慢吃掉。

苍云低头啄着桌上的碎碎,脑袋歪了一下:“啾?”

它很多事都还不懂,但明白死的意思。

等过了一会,它彻底想明白巫会的意思,顿时急得啾啾叫,迈着小短腿就往修炼室跑。

可惜陈砚渺这回关了门,不管它在外头怎么叫都没有,只能跑去找巫会。

巫会只是弹了一下它的屁股,没理它。

之后几天陈砚渺都没再出现,好像真的死在修炼室了。

苍云转头避开巫会递过来的肉干,眼泪汪汪。

这几天它去修炼室叫门,都没人理它。

巫会无语地看了一眼这只笨鸟。

苍云伸出翅膀指指修炼室的方向。

“不去。”巫会拒绝道,“人家闭关修炼你去凑什么热闹。”

“啾?”苍云歪了歪头。

巫会把肉干拿回来要往自己嘴里丢,苍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瞬间炸成一团蒲公英,伸个头过去对着他手就狠狠一啄。

“嘶——!”巫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口可真够狠,都出血了!

他伸出手指就要去弹鸟屁股,但苍云已经学精了,看见他伸手立刻蹦到一边,伸出翅膀指着他啾啾叫。

巫会没用通灵符,但也知道它肯定骂得很脏。

他嗤了一声:“自己笨怪谁?”

苍云气得追着他满院子跑,晚上也没去找他,而是蹲在自己窝里睡觉,脑袋还朝着修炼室的方向。

它睡得着了,反倒巫会睡不着。

他脑袋垫着手,翘腿躺在床上,目光盯着顶上垂下来的挂饰。

那是前几天下山时苍云看上的东西,用许多鸟类妖兽羽毛所制的挂饰,苍云看见就走不动道,蹲在人家店里死活不肯走,他只好掏钱买了。

还有一串收在他乾坤袋里,是苍云要送给陈砚渺的,结果没能送出去,这几天苍云以为陈砚渺真出事了,天天盯着这东西伤心。

相处的时间不长,倒是真情实意,也不知将来他老死了,这傻鸟会不会也这样。

巫会抬手打出一道风,吹得那羽毛摇摇晃晃,颜色绚丽,好像前世他魔宫中那些珠子。

有属下觉得那些东西太少女,挂完不像魔尊的住处,倒像哪个妖妃的宫室。

没过多久那属下就被他拧了脑袋挂在梁上,一双眼睛挖出来镶在门口看门,原本空洞的地方他塞了两颗明珠进去,一入夜便会幽幽发光。

后来陈砚渺老翻他窗户,他就干脆挪到窗口去,结果第二天就被陈砚渺打烂了。

那样一个人,到底能有什么烦恼。

那些烦恼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邪骨?

巫会皱了皱眉,又抬手扬出一阵风打得挂饰大幅晃荡。

接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扯过外衣一披就往修炼室走。

大不了就是被赶下山,反正陈砚渺给的钱够他快活过完一辈子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修炼室前,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师尊,我进来了。”

话说完目光落到门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咒印,门上的锁便解开了。

这修炼室放在陈砚渺院里,根本没人敢闯,这锁只是为了让来人知道不能打扰,主要起到一个告示的作用,很好解,也就只能拦拦苍云这种傻鸟了。

修炼室内放置了不少阵法,除了能扩大空间,还能模拟出各种环境,以往巫会来,看见的不是冰就是火,再不然也有高山流水或枯木巨石,但今天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放着一个蒲团,连陈砚渺都不知道去了哪。

巫会目光扫了一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脖颈却抵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笑道:“这是师尊新想的考验?”

脖颈上的剑被挪开,接着落下来的是比剑刃更冷的声音:“何事?”

“无事,来看看师尊。”巫会转身看去,脸上依旧带着笑,“苍云这几日以为师尊死了,伤心得茶饭不思,师尊不去看看?”

陈砚渺没有回答他,只是眸色沉沉地看着他。

巫会凑过去,好奇地左瞧瞧又瞧瞧,最后才将目光对上陈砚渺,眼底满是笑意:“师尊这是怎么了?有人惹师尊不开心?师尊说与我听,我给师尊出气去。”

一如既往的油腔滑调,堵得陈砚渺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这几日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回忆这些时日和巫会相处的过往。

巫会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甚至可以说破绽百出。

但这些破绽又远不足以证明什么,只能说巫会的确有事瞒他。

他也想过许多可能,连验证的法子都想了许多。

但就是迈不出这一步。

没想到巫会自己来了。

“出去。”陈砚渺沉声道。

巫会撇撇嘴,一屁股坐到地上:“我不去,师尊凶我。”

陈砚渺:“……”

巫会又抬头看他:“道歉!”

陈砚渺:“……”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今日是为师不是,你……先回去休息。”

但巫会依旧没动,反而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陈砚渺没动。

巫会转而握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拉着人坐下来,然后挪着屁股往他那边挤。

陈砚渺伸手按住他。

巫会委屈道:“苍云挨过去师尊就不拒绝。”

“幼鸟习性罢了。”陈砚渺道。

“那我也有这个习性。”巫会又往陈砚渺的方向靠过去,直到整个人蹭到他身旁才安分下来,眉眼弯弯地看他,“师尊还在不开心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他。

巫会眨巴着眼睛看他:“那不如我来猜猜师尊为什么不开心?”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在巫会头上拍了拍:“你很聪明。”

巫会很轻地笑了一声。

看来陈砚渺是猜到什么了,只是还在犹豫。

“是因为仰观止?”巫会问他。

陈砚渺点头,问他:“你和他……有关系吗?”

巫会盯着他的眼睛:“师尊是说哪种关系?”

陈砚渺:“……”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油嘴滑舌。”

“我这叫谨慎。”巫会撇撇嘴,“师尊如此试探我,我伤心。”

陈砚渺道:“这不叫试探。”

巫会弯起眼:“所以我没有生气。”

陈砚渺:“……”

“没有关系。”巫会道,“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那一面。”

陈砚渺轻轻点头。

巫会继续说:“师尊怀疑我是他派来的。”

陈砚渺没有反驳。

他的确想过。

巫会道:“不是。”他说着看向陈砚渺,眼底依旧带着笑,“若是将来他和师尊一同掉进水里,我肯定救师尊。”

陈砚渺:“……”

巫会继续道:“还要顺带踩他两脚,把他踩到水里去。”

陈砚渺:“……”

“是为师错了。”陈砚渺抬手拍拍他的头,“不该怀疑你。”

巫会点头:“毕竟我这么弱,师尊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按死了。”

陈砚渺目露无奈:“自己不愿修行,借口倒是不少。”

巫会小声嘟囔:“我想修的师尊也不让。”

“巫会。”陈砚渺声音沉了一些,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巫会委屈地撇撇嘴:“好嘛我不说了。”他说着又看向陈砚渺,“我这么乖,师尊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哪里乖了?”陈砚渺问他。

巫会抬手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

陈砚渺:“……什么事?”

巫会这才重新绽出笑:“师尊以后不叫我巫会我就说。”

陈砚渺微微蹙眉。

“我不喜欢。”巫会继续委屈地看着他。

陈砚渺想到师兄曾提过,巫会的名字由来并不算好。

“给你改个字。”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太生分了。”

陈砚渺:“……你想为师怎么叫你。”

“这是师尊要想的事。”巫会道。

陈砚渺:“……”

其他几个徒弟他也是叫名字的,不觉得有什么。

他蹙眉想了一下,语气难得出现了犹豫:“徒儿。”

但巫会还是不喜欢:“太生分了。”

尤其陈砚渺叫他的语气像在叫儿子,两人关系本来就够正经了,他可不想继续加码。

陈砚渺便解释道:“当年师父便是这么叫我。”

巫会挑了一下眉,那他更不要了。

“师祖和师尊,自然同我和师尊不同。”他说着拉了拉陈砚渺的衣袖,“反正师祖肯定不这样疼师尊。”

陈砚渺:“……”

见他沉默,巫会忍不住抿起唇笑。

他知道陈砚渺的脾性,就算一会说想不出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人就是……

“小会。”陈砚渺忽的开口。

巫会一愣。

陈砚渺道:“师兄是这么叫他徒弟的。”

巫会便笑了。

果然,陈砚渺就是看着不通六情,实际精着呢,就是自己想不出,也知道该学谁。

“这还差不多。”巫会点点头,“如果将来师尊遇到仰观止,记得留他一命。”

陈砚渺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微微蹙眉:“留他做什么?”

巫会道:“让我活剐了他。”

他语气很淡,神色也谈不上凶恶,但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戾气和恨意。

刚刚还说只见过一面,现在就说出这样的话。

这几乎是明牌了。

陈砚渺神色有些复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巫会却没有回答,只是乜了他一眼:“师尊难道不知?”

陈砚渺:“……”

巫会也没问他知道什么,只是站起来拍拍衣摆,笑道:“我回去睡了,师尊明日记得去苍云那转一圈。”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陈砚渺目光重新转到屋内那个蒲团上,眸光一动,屋内的景色瞬间变了。

是巫会来之前他一直呆着的地方。

比原先的房间要大上,千倍,万倍,千千万万倍。

四处都是嶙峋怪石,瘴气遍布,混着血的味道薰得人几欲作呕。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宫殿的轮廓。

宫殿后是一轮巨大的血月,月前有一个人影站着,看不清模样,但陈砚渺又好像听见了那细细碎碎的铃声。

他依旧坐着没动,有许多人影从他身旁跑过,和另一个人交战,最后倒在他身旁,化作一道黑色烟雾。

循环往复。

天亮了。

暖融融的太阳照在窝里,苍云立刻挪过,背朝天继续睡觉。

但眼睛才闭上没一会,一只微凉的手就把它挖了起来。

它第一反应就是巫会又来烦他,下意识扭头狠狠一啄。

没有换来巫会的惊呼。

它这才后知后觉睁开眼,对上陈砚渺冷淡的神色时整个球都炸了,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没几息巫会就从窗户探了个鸡窝头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喊完就看见陈砚渺捧着苍云,再看苍云翘着脚一副死掉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笑了笑:“活该。”

说完打了个哈欠,又缩回房继续睡去了。

等他再醒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苍云已经回了窝,陈砚渺在练剑,巫会就捧着碗吃早饭。

崔言恪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场景,便也跟着换上一副慈和的笑脸,走到巫会身旁坐下:“吃早饭呢?”

巫会看了他一眼,猜他八成是为了之前的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是啊。”巫会答道,“掌门师伯看不出来,是太久没吃了吧,要分你一碗吗?”

崔言恪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之前明明嘴挺甜的,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阴阳怪气。

他看向小师弟,但陈砚渺看都没看他一眼。

巫会起身去端了一碗吃的来。

崔言恪一看,热气都没有。

再伸手一摸,冷的。

他有些无语,却也没说什么,贴着碗运气灵力,不过眨眼功夫碗里的汤便沸腾了。

他正想吃,就听见“啾啾”几声,一只通体红色的小肥鸟扑腾着翅膀来到桌上,对着他的手就啄。

崔言恪缩手躲开。

小飞鸟立刻伸出翅膀护住碗,再低头一看碗里热腾腾的汤,嘴里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啾——”。

巫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掌门师伯是客人,咱们得好好招待,你少吃一顿也没事。”

崔言恪:“……”

苍云却不肯,眼泪开始“啪嗒啪嗒”掉。

崔言恪:“……”

“我不知那是你的吃食。”崔言恪干咳一声,“我赔你一碗就是。”

苍云立刻转头看他。

巫会在旁边帮忙解释:“苍云是火鸾,不爱吃热食,但吃冰的容易吃坏肚子。”

崔言恪从乾坤戒拿了一碗碧波莓出来。

苍云眼睛顿时亮了,抛下怀里的碗跑到碗边朝巫会啾啾叫。

巫会笑着拿了两颗给他,剩下的都收起来,朝崔言恪拱了拱手:“多谢掌门师伯。”

崔言恪又将目光转向师弟,见他已经收了剑势,立刻站起身和他一起往里走,免得再被讹走一碗灵果。

巫会戳戳苍云。

苍云抱着碧波莓转头看他。

巫会撇了一下嘴,小声道:“掌门师伯来跟师尊说我坏话的。”

苍云“啾”一声,伸出翅膀对崔言恪的背影指指点点。

全部听见的崔言恪:“……”

等两人都进屋,巫会把早饭囫囵吃完便出门去了。

目的地是卜峰。

这一法门承天宗并不算厉害,因而山上也没有太多弟子,不过地方倒布置得很雅致,三步一花五步一树,花红柳绿很是好看。

巫会直接去了找了峰主。

宁知微自然认得他,毕竟陈砚渺就是因为她卜出的卦才遇到巫会的,因而她态度也很好:“原是巫师侄,今日来我处是有什么事吗?”

巫会点点头,乖巧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我想请师伯帮我算一卦。”

宁知微闻言接过乾坤袋看了一眼,最后只取了一块灵石,剩下的都还了回去:“想算什么?”

巫会依旧满脸乖巧:“算掌门师伯何时赶我下山。”

宁知微一愣,眉头很轻地蹙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巫会摇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前些时日师尊去了掌门师伯那一趟,回来心情便不好,也不同我说话,我想肯定是我做错什么,惹师伯生气了,既然木已成舟,那我只想在走之前好好侍奉师尊,提前知道时日也不至于走得太仓促。”

宁知微脸色顿时一沉。

她将那块灵石重新放回巫会手中,轻声道:“掌门师兄不是那等不讲理的,晚些时候我去问问,你好呆在潜幽峰便是,不必忧心。”

巫会面露感动:“我常听师兄说师伯人美心善,若是门中评最喜欢的峰主师伯肯定会得第一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师兄嘴可真笨,连夸人都不会。”

宁知微笑了笑,拿了个乾坤袋给他:“回去好好修炼,以后有什么不懂,你师父不在,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师伯!”巫会开心收下见面礼,带着苍云回了潜幽峰。

崔言恪跟陈砚渺还没出来,他便又去几个师兄那转了一圈,等再回来时已是午后,陈砚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巫会走过去,毫不客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咕嘟咕嘟喝掉。

陈砚渺看他一眼:“你去卜峰了?”

巫会点头:“三师兄说宁师伯最疼小辈。”

尤其长得好看的小辈。

比如他这样的。

陈砚渺道:“方才宁师姐把师兄骂了一顿。”

巫会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陈砚渺无奈:“胡闹。”

巫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陈砚渺才轻叹道:“我遇见你,本也是宁师姐的指引。”

巫会闻言一愣。

陈砚渺三两句话给他解释了情况。

他没说原因,只说宁知微告诉他东方有机缘,但巫会不傻,想到前世遇见陈砚渺时他还是合体期,也大致猜到了。

“原来我竟是肩负重任。”巫会感慨了一句,“早知道我就说重点。”

说不定宁师伯就把掌门打了呢。

真可惜。

陈砚渺:“……”

“师兄对你并无恶意。”陈砚渺解释道,“他也只是……顾全大局。”

巫会“嗯”了一声,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陈砚渺。

他其实没生崔言恪的气,顶多就是有点不爽。

不爽崔言恪,但更不爽陈砚渺。

分明就是和他有关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可能是我的确不能信吧。”巫会感慨了一句,低头把茶喝光,放下杯子后起身进屋。

他语气带笑,但陈砚渺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开心。

还是极度不开心。

而巫会不开心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第二天陈砚渺还在修炼室,三个徒弟便来找巫会,但没找着人,只能硬着头皮来找他。

“那些傀儡疯了。”岳莾表情有些僵,“师弟不在,我们不敢乱动,只能来请示师尊。”

陈砚渺第一反应是傀儡伤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要是这种情况,几个徒弟会直接动手。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跟着去了。

然后就看见先前留在潜幽峰的几个傀儡衣衫不整地追着弟子跑,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风月场所才会出现的画面。

岳莾苦着脸道:“昨夜分明还好好,今早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陈砚渺呼吸一滞:“主峰的呢?”

“一样。”岳莾道,“那头也来找过人,但小师弟不在。”

陈砚渺:“……”

想到巫会的脾气,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结果下午这种预感就应验了。

主峰来人,说御兽峰的灵兽忽然发疯,开始漫山撒野,御兽峰峰主发布了紧急任务,要求有空的弟子都去帮忙抓,还要求尽量不能伤到灵兽。

阵峰的弟子自然也去了,结果阵法忽然失灵,原本用来困住灵兽的阵法变成禁锢,惹恼灵兽,被咬了满头包。

丹峰弟子制了可以雾化的药,本想把灵兽迷晕,结果不知哪来的妖风把药吹到器峰弟子那边去了,一下放倒几百个弟子,两边当场就吵起来了。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都不是什么大事,但的确让人焦头烂额。

陈砚渺只能去巫会房里拿了他的发带,本想拿这做媒介寻人,却不用法术用完,那发带一点动静没有。

巫会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陈砚渺难得有些头疼。

他想了想巫会有可能去的地方,却发现除了潜幽峰几个院子,他竟不知道巫会平时爱去哪。

他又去找苍云,苍云也不在。

他只好放出神识去搜。

原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却没想到还真让他找着了。

巫会这会正在新阳院中,就是那个留给他但他不肯住的院子。

陈砚渺赶过去的时候他正捧着一面水镜在跟什么人说话,苍云蹲在他肩膀上啾啾叫,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神识扫过去,顿时一默。

不是跟人说话。

是跟一只鸟说话,看模样应该还是苍云的同族,一只绿色的、能御风的鸾鸟。

“巫会。”陈砚渺沉声开口。

巫会瞥了他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回水镜上:“乐峰的人来了,那群老虎该上场了。”

苍云:“啾啾!啾——啾啾啾!”

陈砚渺无奈:“小会。”

巫会这才放下水镜,朝陈砚渺挑了一下眉:“师尊是来抓我的吗?”

“胡闹。”陈砚渺叹气,“御兽峰现在乱作一团。”

“是那些弟子太没用了。”巫会撇撇嘴,“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陈砚渺蹙眉:“还不打算停手?”

巫会撇撇嘴:“我说了不算,它们又还没玩够。”

“它们”是谁自不必说,不过没了巫会在背后捣乱,那些乱跑的灵兽并不难抓。

见他松口,陈砚渺一甩袖,摆在巫会面前的水镜便被收了起来。

巫会没说什么,倒是苍云嘴里发出失望的“啾”,看向陈砚渺的眼神里面带着谴责。

陈砚渺:“……”

他没管苍云,而是看向巫会:“随我去赔罪。”

巫会“哦”了一声,乖乖起身。

陈砚渺倒不意外他这么爽快,毕竟巫会在某种程度上很“识相”。

他只是知错不改。

“没有下次。”陈砚渺道。

巫会依旧乖巧点头。

陈砚渺:“……”

想了想,他又道:“我会和师兄说。”

至于说什么他倒没讲,不过这句话就够让巫会阴转晴了。

他脸上也终于露出笑来:“可不能骗我。”

陈砚渺暗暗叹了口气。

他带着人去御兽峰的时候,那边还乱着,峰主章羽行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陈砚渺来简直高兴得要落泪,虽然不能让陈砚渺一剑把灵兽都砍了,但吓唬吓唬它们还是可以的!

他连忙走过去,正想开口,就见陈砚渺忽然把巫会拎到他跟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缓声开口:“今日之事,皆因我教徒无方,御兽峰一切损失,由我一力承担,还望师兄宽宏,饶他一回。”

章羽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懵了几息后忽然就感觉头有点晕,脸色也有点难看:“你是说今日之事,都是巫会搞出来的?”

陈砚渺点头,倒是巫会笑得一脸灿烂,看上去很是无辜。

章羽行不信:“你不过一个练气期,怎么可能做到!”

巫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章羽行:?

“除非你示范给我看。”章羽行道。

虽然这个要求有点自讨苦吃,但巫会还是决定满足他。

他抬手戳戳肩上的苍云,苍云立刻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啾——”。

几息后,一只巨大的青鸾飞过来,落在了两人面前。

它是章羽行的契约灵宠,章羽行看见它立刻扑上去,但还没靠近就被它伸出爪子冷艳地推开了。

章羽行笑得一脸讨好:“小青,这种时候就不要傲娇了,等事情解决了我给你买……”

后面的话被小青低头蹭巫会手的动作噎了回去。

鸟兽大多性情高傲,鸾鸟因为类凤更是傲得没边,章羽行契约青鸾后一直当祖宗供着,平时摸一下都要卑微问一句,主动蹭他?不可能的。

但他的鸟现在居然在主动蹭巫会!!

章羽行当场破防:“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巫会笑道,“没有它,那些灵兽怎么会听我的?”

章羽行还是坚持:“不可能!小青不会听你的!!”

“它没有听我的,它只是跟我商量。”巫会道,“因为我是它的好朋友。”

“不可能!!”章羽行一把抓住巫会的肩膀,几乎整张脸都贴了上来,在鼻尖即将抵上巫会的时候,被一旁的小青扇了一翅膀,顿时眼泪都下来了,“小青!我才是你的主人!!”

青鸾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蹭了蹭巫会的脑袋。

章羽行已经没心思去管御兽峰的乱子了,他现在就想问巫会是怎么做到的。

巫会同情地看着他:“还是先把事解决了吧。”他说着凑到小青脑袋旁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小青立刻发出一声不快的低鸣。

苍云见状“啾啾”几声,跟小青沟通起来。

片刻后,小青才仰天长啸,一声婉转的鸣叫响彻御兽峰,大部分作乱的灵兽立刻停下来,少部分还安分的被飞快镇压,一场闹剧就此停止。

事情解决了,章羽行也没有怪巫会,而是盯着他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巫会老实道。

章羽行哀怨地看着他,又看看蹲在他旁边的青鸾,明显不信。

巫会笑了笑:“灵兽首先是兽,再怎么学人,也是兽。”

章羽行疑惑地看他:“这是自然。”

巫会道:“所以它做事会遵循本性,它同意契约,不代表它多喜欢你。”

章羽行顿时急了:“你胡说!它一直在帮我的!它心里有我!!”

“那是因为你是它的饭票。”巫会好笑地指指自己,“而我是疼爱苍云的爹!”

章羽行:?

巫会只好再给他解释得仔细一点。

除了少数特殊的种族,大部分妖兽都很看重族群的血脉和繁衍,所以它们天生会对幼年同族生出保护欲,也会抚养自己领地中的幼鸟。

而苍云把巫会当爹,那对小青来说,巫会就是它族里幼崽的家人,也是它要保护的人。

何况巫会本来就是潜幽峰的弟子,那它更得照顾了。

章羽行辩解道:“我对御兽峰上的妖兽也很好!”

“但你又不是他们的爹。”巫会道,“你做这些是为了弟子。”

所以在小青眼里,他跟章羽行属于志同道合的伙伴,御兽峰是它的领地,它在领地中教养后代,章羽行作为附属,也在为弟子培养助力,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族群努力。

而现在是幼崽想跟朋友在山上玩,小青作为大家长是不会拒绝幼鸟请求的。

更何况其他幼崽也玩得很开心。

章羽行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所以小青根本没把我当爹!”

“也不一定。”巫会安慰他,“只是小青已经长大了,鸟兽大了都是要离窝独立的,何况小青已经开始带崽了。”

虽然它是一只没有伴侣的公鸟,但在它的认知里自己是御兽峰的大家长。

大家长都是要独立的。

章羽行面如死灰。

巫会看他这样,摇头啧啧几声,又挪回陈砚渺身旁,得意道:“师伯肯定没心思找我麻烦了。”

“谁说的!”章羽行的声音幽幽响起,“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你得受罚!”

巫会皱眉:“你这是迁怒。”

“我这是规矩!”章羽行道。

巫会道立刻看向小青。

小青一步挪到巫会面前挡住他,眼神凌厉地看着章羽行。

章羽行:?

巫会从小青身后探出个脑袋,笑道:“再告诉师伯一件事,灵兽遵循弱肉强食的本性的,太弱小的后代死就死了,这次御兽峰乱成这样,在小青看来那些弟子都是该淘汰的。”

章羽行:“……”

这话的确戳到他痛处了,也戳到其他峰的痛处。

一个巫会就能让门中乱成这样,他要真有恶意,现在估计已经出现不少伤亡了,所以这次结束后承天宗大概要忙很长一段时间。

他虚弱地看向陈砚渺,但又想起潜幽峰的事有几个弟子在管,再怎么忙也忙不到陈砚渺头上,顿时有些泄气。

他只能安慰自己有巫会这么一个徒弟已经够陈砚渺麻烦了,狠狠宰了陈砚渺一笔后就手一挥把人放走了。

回去的路上巫会还在得意:“我就说师伯不会找我麻烦。”

陈砚渺无奈。

巫会的分寸实在把握得太好了。

没有弟子伤亡,也没有给门派造成什么大损失,那这件事就只是弟子调皮捣蛋。

就算期间有灵兽闹出事,那还有小青在,它的参与间接把章羽行也拖下水,如果算起责任,他的教养不当和看管不严的责任就跑不掉。

虽然还拖了其它峰的人下水,但下水了不止没有解决问题还被反制,这不算错,只是很丢人,那些峰主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这事最后八成就是掌门训斥几句,顶多再给一点小惩罚就过了。

毕竟如果罚重了,还得考虑陈砚渺,以及后头一堆破事,不如大家收点钱就算了。

陈砚渺把巫会拎回院子,并在四旁下了禁制,说:“思过半年,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离开渊沉院半步,有什么需要傀儡会给你送来。”

巫会没有意见,但还是提醒了一句:“师尊的禁制可关不住我。”

否则当初也不会被他关进迷阵。

陈砚渺道:“禁制由我剑气所化。”

所以没有花里胡哨的,就是纯粹的实力压制,除非巫会有能力化解陈砚渺的剑气。

但他现在的修为显然做不到。

巫会撇撇嘴:“那我就研究逃跑的阵法。”

陈砚渺:“……”

他叹了口气:“乖一点。”

巫会没理他,带着苍云回了房间。

一进屋他就扑到床上。

苍云跟着跳上去,啄了啄他散在枕上的头发。

巫会笑了笑,伸手抓过它捏了捏,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被赶出宗门,你就去找小青,知道吗?师尊肯定不会跟我一样惯着你,你也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屋外的陈砚渺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我不会赶你。”陈砚渺缓步进步,最后停在床前,“师兄也不会。”

巫会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真的?”

他声音有点懒散,笑容明艳,和陈砚渺梦中初次见他时的样子逐渐重叠。

陈砚渺很轻地点头。

他没提那个梦,也没提自己的猜测。

他本想将巫会的来历当成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巫会却直接开口问他:“就算师尊知道我将来会变成大魔头也不赶我走?”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道:“未来尚不可知。”

“若真有那一天呢?”巫会看着他,“到时师尊会杀我吗?”

陈砚渺没有回答,但两人其实都清楚答案。

他固然对徒弟好,但就因为是徒弟,他更不可能任由巫会犯错。

若是将来巫会真像他梦中那样成了魔头,那陈砚渺便是最该出手的人。

只是……他又实在不愿。

若梦中一切属实,那巫会已经死在师父手中一次,难道他还要再给巫会一剑吗?

看他眉头紧皱,巫会低低笑起来。

他撑着身子跪起来,伸手过去,在陈砚渺避开之前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若真有那天,师尊尽管出剑就是。”巫会笑道,“师尊清理门户,那我也算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陈砚渺微微一愣,梦中巫会自爆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忽然就明白巫会的意思。

巫会是不甘的,但不是因为死这件事。

“我会杀了仰观止。”陈砚渺低声道。

“我知道。”巫会说着,手指还不安分地往下滑,直到落在陈砚渺唇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原本我就想,等百年后便留下遗愿,让师尊去替我杀了他,倒是没想到现在先暴露了。”

陈砚渺立刻想到他那些胡言乱语,脸色一沉,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我们是师徒。”

“我自然知道。”巫会抬眸,笑着朝他眨了一下眼,“我便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砚渺呼吸一滞。

魔道中的确不讲究这些。

他立刻要后退,但巫会已经先他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笑着凑近了,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放轻,拖得又软又长:“我当初就想……仙君生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家底也丰厚,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师父,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

陈砚渺一把拨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难看。

巫会顿时笑出声,接着说道:“若是能入了仙君门下,那我这辈子便衣食无忧了。”

陈砚渺:“……”

他回忆起巫会和自己伸手要钱那理直气壮的劲,顿时信了八九分,既头疼,也无奈:“以后莫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我又不是头一回说。”巫会笑道,“在外人面前肯定不说,否则平白污了师尊的名声就不好了。”

他笑嘻嘻地应着,看上去好像真的不把自己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好像那样说有多好玩。

好像孩童模仿大人说些自己也不明白的黄腔。

陈砚渺忽然开始怀疑不通六情的并非自己,而是巫会。

他不过是看魔界那些人说些污言秽语能惹得正道弟子羞窘,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梦中的他看不清,只当是魔修惯有的不正经。

但此时他再去看,便能看清巫会眼中并不带任何情,也不带任何欲。

他说那些话,只是单纯想给他添一点烦恼,想让他无措,想让他头疼。

就像他在御兽峰做的那些一般。

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

巫会:调戏师尊好好玩

陈砚渺: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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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也想吃软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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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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