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人既然说开了,巫会倒也老实许多。
尤其崔言恪下次再来说陈砚渺没有避开他,直接带着他一起进了书房,虽然崔言恪看见他后表情像活见鬼,但巫会心情还是很好。
他本来就是不爽这两人说他的事却把他排除在外而且。
“师伯怎么露出这幅表情。”巫会笑嘻嘻看他,“你先前分明还夸我是师尊几个弟子中最可爱的。”
崔言恪干笑了两声。
你也是说是之前。
之前他不知道巫会的情况,也没见识过他给人添堵的手段,就觉得这小孩嘴甜又会来事,当然觉得可爱。
现在只觉得这是什么未长成的魔头,他来之前才被一个气不过的师弟骂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是问他:“你师父都和你说了?”
巫会立刻点头。
“只说了卦象之事。”陈砚渺在一旁解释。
巫会“嘁”了一声。
崔言恪谴责地看向巫会。
居然想套他话!
不过套不套都一样,因为紧接着陈砚渺就把自己的梦都说了。
对师弟全盘托出的行为崔言恪倒是不意外,毕竟陈砚渺就这脾性,决定说了,那就不会瞒什么,否则遮遮掩掩显得没诚意不说,还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反正这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之前不说也不过是怕有什么隐患。
巫会就倚靠在榻上听着,听完也没什么感想。
他先前以为会是卜算预言之类的原因,所以才会跑一趟卜峰,只是当时没试出什么结果,倒是没想到居然是陈砚渺自身的预示。
陈砚渺拿出来的是给崔言恪听的那套说辞,讲了巫会的未来以及两界交战的事。
但巫会估计他其实知道更多,只是那部分是不能说的。
至于不能说的原因……
想到自己前世对陈砚渺说的那些话,他就忍不住想笑。
难怪陈砚渺要特地强调他们是师徒。
“的确是真的。”巫会笑着给了两人一个答案。
不是预知,不是警示,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至于巫会的来历,两人倒是不意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类能修行长生飞升成仙,那有人能逆转时间也不稀奇。
巫会也懂,不过还是说道:“不是我做的,会回到过去,我自己也很惊讶。”
崔言恪闻言挑了一下眉,这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不是巫会做的,要么有人算计,要么……就是天道所择。
崔言恪又看向巫会:“会是你那个师父吗?”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崔言恪:“师伯会把我赶下山吗?”
崔言恪一愣。
巫会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巴巴看他。
崔言恪也明白过来,笑了:“不过是个捣蛋的孩子,门中比你顽劣的还有不少,难不成我要一个个赶下山?”
在这一点上他跟陈砚渺的想法倒是差不多。
虽然巫会的确有点特殊,但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现下巫会什么都没做,那他就是一个无辜的人。
巫会挑眉:“师伯不为那些死去的修士讨个公道?”
崔言恪道:“他们又没死,要讨公道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那若是我将来一定会学坏呢?”巫会笑道,“说不得这重来的机会就是要让师伯师尊早早将我扼杀。”
“那就不该让你落到我们手中。”崔言恪道,“是别人的算计也好,是天道选择也罢,既然落到我们手里,那他就该知道我们是什么脾性,何况你已经选了,不是吗?”
他说得认真,对面听着的巫会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崔言恪不解。
巫会笑道:“没什么,就是这会才知道师尊原来是这么想的。”
崔言恪便也笑了:“师弟是寡言了些。”
巫会挑了一下眉,也没说什么。
崔言恪又问起他师父的事。
这回巫会也没再隐瞒,把他知道的说了。
但能说的也不多。
陈砚渺不喜欢干涉弟子的隐私,那巫会就更没兴趣了,何况他作为弟子,跑去问师父的过往也很奇怪,所以他对仰观止的了解其实和其他人区别不大,一定要说就只是对他私下的脾性知道得多一些。
但考虑到他的下场,那些了解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仰观止演的都不好说,实在没什么参考意义。
“他的实力如何?”崔言恪又问巫会。
巫会沉吟道:“卜算的确厉害,别的么……阵符丹器都还行,不过打架就那样。”
也是因为有一个学得这么杂的师父,巫会才会跟着什么都学点,战斗方面倒不是仰观止不肯教,而是的确没那个实力,他领巫会入门后大多招数都是找些秘籍来,或者干脆找朋友来教。
也因为这样,巫会的招数才会那么多变,因为他本就是学百家之长,最后自成一派的。
崔言恪闻言表情有些疑惑:“那他也说得上用心。”
“大概吧。”巫会笑道,“他本来也没亏待我。”
陈砚渺道:“若他真是为了夺舍,那些身外之物最终也会落回他手中。”
巫会依旧是笑:“他若真想要那些东西,不夺我身体也可以随便拿。”
巫会对仰观止并不设防,魔宫里的东西仰观止想要就是搬空都行,但仰观止诸多谋划想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他是想要我的身体,想要……我身上的邪骨。”巫会说着,抬手在心口的位置拍了拍,“毕竟有许多人羡慕我。”
羡慕他的天赋。
嫉妒他的悟性。
若真有机会能夺舍他,魔道起码九成的人都会为此努力,但能做到的也的确只有仰观止一人。
上一世除了他,巫会其实不信别人。
陈砚渺和崔言恪皆是皱起眉。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崔言恪道。
巫会道:“从一开始。”
崔言恪一愣。
巫会继续说道:“他当时为了带我回去,甚至和师尊打起来了。”
就算仰观止不认识陈砚渺,交手后也该知道自己不是陈砚渺的对手,但他当时还是没放弃,直到被陈砚渺打成重伤才跑掉。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值得吗?尤其仰观止一个魔修,难道还会担心小孩被正道捡回去后会吃亏?这事怎么想都不合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早知巫会身负邪骨的事,甚至可能是特地算出来的。
崔言恪看向陈砚渺。
陈砚渺摇了摇头:“我从未怀疑过。”
魔修抓小孩这种事很常见,无论目的是什么,对陈砚渺来说只要阻止就行,对方反抗也是正常,毕竟他在那之前也不知仰观止是什么脾性的人。
“我会查。”崔言恪道,“如果仰观止一开始就是冲着巫会来的,那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那他也没办法。”巫会耸耸肩,“他就是进得来承天宗,也没办法接近我。”
崔言恪深以为然:“要是其他地方还得想办法给你藏起来。”
毕竟其他峰人多且杂,但潜幽峰人比较少,巫会还住在陈砚渺院里,除了他三个师兄外,其他弟子想靠近都得提前请示,而且巫会也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好骗,倒是不用担心。
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巫会提醒他:“或许可以从之前的煞尸入手。”
崔言恪看他,这事他一直在查,但始终查不出幕后之人。
巫会道:“直觉罢了,反正师伯也没头绪,不如试试。”
崔言恪想了想,点点头。
倒也是。
之后他又问了些旁的,除了仰观止外,还有正魔两道的事件。
然而巫会对正道的兴趣不大,说不出太多东西,魔道的变化倒是讲得出,但不管什么变化,后头都被他夷平了,好像也没太多参考价值。
巫会忍不住感慨:“原来我竟派不上一点用场。”
陈砚渺:“……”
“这样就够了。”陈砚渺道。
巫会闻言笑起来:“那我便出去,坐得屁股疼。”
崔言恪有些意外:“走了?”
先前闹那么大一通,就为了听他们说话,结果还没说完就要走?
“该说的都说了,后头那些计划我没兴趣。”巫会说着朝崔言恪挑了一下眉,“好歹也是当过老大的,不输你什么。”
崔言恪:“……”
等巫会走了,他才看向陈砚渺:“你这徒弟没先前可爱了。”
陈砚渺不置可否:“说正事。”
于是话题便又回了正轨。
两人又在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就见巫会坐在院子里喂鸟,不止苍云,还有那些在潜幽峰住着的凡鸟,一团又一团挤成一堆,都是苍云的好朋友。
看见两人出来,苍云立刻举起翅膀朝他们“啾”了一声,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还挺有礼貌。”崔言恪笑着伸手想摸摸它,结果苍云立刻叼着自己的肉干就往旁边跳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显然没忘记上回他让自己痛失早饭的事。
巫会假装没看见。
崔言恪只好再拿出一碗碧波莓,这才骗到小鸟过来给自己摸两下。
等他走了,巫会立刻拿了一颗给陈砚渺。
苍云见状急得啾啾叫。
那是它的!!!
巫会才不理他。
陈砚渺也没吃,而是把果子放到桌上给苍云,这才坐下来:“你当真不想修炼了?”
巫会看了他一眼:“先前说过许多次了。”
陈砚渺蹙眉:“你修为不低,就这么放弃,当真甘心?”
巫会把手里最后一把小米撒出去,拍了拍手,笑道:“修为不低,也没见落个好下场。”
陈砚渺微微一怔。
巫会抬眼看向他:“师尊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修炼?”
陈砚渺摇头。
他以为巫会会继续说下去,但巫会却是伸手去摸苍云的脑袋,也没再看陈砚渺,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在等什么。
陈砚渺想了想,缓声开口:“我生于一个小家族,出世没多久便被送到宗门,对双亲并不熟悉。”
巫会这才看他一眼:“是送来,还是卖来?”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样的资质是万中无一,因而当年陈家的确从宗门拿到了不少资源。
后来陈家也时不时会给他来信,送一点无关痛痒的资源,陈砚渺也会回一些合适的。
不过他父母资质都不好,修为也不高,两人去世后他跟陈家基本就断了联系。
这种情况在修真界很常见,毕竟小家族资源有限,太好的资质反倒会被耽误,而送到大宗门中既能让孩子有更好的前途,又能攀上关系,这似乎不需要选择。
说卖难听了点,只是再怎么美化,和卖也确实没有区别。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陈砚渺的成长的确是一帆风顺,从他懂事便知自己要踏上仙途,他也的确喜欢练剑。
“我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但记得当年为什么要跟师父走。”巫会道,“我那时只想活下去。”
活下去,有口饭吃,有件暖和衣裳,这对那时的他来说就很奢侈了。
这些仰观止都给他了,甚至还给得更多。
“他是我师父,也是我养父。”巫会继续说道。
这也是他那么信任仰观止的原因。
在事情发生之前他没想过亦师亦父的人会背叛自己。
“那你……”陈砚渺下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不忘初心,很好。”
巫会笑了。
他大概猜到陈砚渺想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南征北战,为什么要站到那么高的地方。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开始的确是师父要求的。
师父说他资质过人,不该跟着他做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
师父说男孩子要有志气,既然能得个尊位,干嘛不去拼一把。
巫会也的确喜欢打架。
喜欢住大宫殿。
喜欢好吃的。
喜欢各种自己没有见过的珍宝。
所以他四处征战,烧杀抢掠,给自己建了一座无比奢华的宫殿。
但是渊沉院也很好。
虽然这里没有那么大,食物一般,也没有漂亮的宝石和参天的玉树,但床很舒服,阳光也很好。
“我以前过得那么滋润,现在算苦修。”巫会道,“所以师尊该对我好些。”
陈砚渺不置可否。
苦可能有,但修……难说。
“我可以继续帮你。”陈砚渺道。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真正和我双修再说吧。”巫会撇撇嘴。
之前陈砚渺不知道,陪他过家家也就罢了,现在他才不干呢,他一点苦也不想吃。
陈砚渺在听见他这句话后陷入了沉默,也没再提修炼的事,主要是不知怎么接,便只是把先前找的延寿丹药宝药都交给他。
巫会大致看了一下,忍不住挑了一下眉:“不便宜啊。”
陈砚渺没有回答。
如果是先前的小徒弟他可能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免得他有压力,但眼前的人曾经是魔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这话十成十就是为了调侃。
见他不搭理,巫会凑上来想拉他衣袖,被躲开后撇了一下嘴:“师尊知道我的秘密了也躲着我么?”
陈砚渺提醒他:“你是我徒弟。”
巫会鼻子里发出一声“嗯”,朝他笑起来。
他也没说什么,但就是笑得陈砚渺有点莫名的心慌。
他之前总觉得巫会跟其他徒弟不大一样。
现在想想,的确是不一样的。
巫会……不像个来拜师学艺的弟子。
陈砚渺又想到在御兽峰时巫会说小青把章羽行当饭票的事。
陈砚渺忽然感受到了一点点章羽行当时的心情。
他心情复杂,神色也有些复杂:“你似乎不受魔气影响。”
巫会乜他:“如果是真的,你要为了我去学魔修的心法?”
陈砚渺当然不可能学,但或许真的可以去找找。
巫会看出他的心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倒真是个好师父。”
先前就一直赶着他修炼,为了不耽误他还自己改了功法帮他,现在知道真相,甚至还想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他修魔,从头到尾都在担心耽误他。
“入了魔我就不能留在承天宗了,我又不傻。”巫会说着,看陈砚渺皱着眉,便笑道,“吃药我也能活个几百年,不亏了,师尊要真想帮我,不如和我结成道侣,共享寿命。”
陈砚渺:“……”
“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必说这些虚的。”巫会说着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薅过苍云,“走,带你狩猎去!”
苍云气得啾啾直叫唤,对着他的手狠狠啄了两下,但巫会熟练地换手躲开,它一下没啄到还把自己折腾了个倒仰。
巫会拎起它的爪子直接进了山。
苍云一个幼崽别说妖兽,就是大些的凡鸟都不一定打得过,所以巫会只是带他进山挖虫子。
苍云并不爱吃虫子,小小的,肉也很少,它喜欢巫会给它的大块肉,生的熟的都好吃。
但它捉虫还是很努力,因为捉到的虫子可以给巫会钓鱼!
钓到的鱼分它一半!
潜幽峰上有一种霜腴鱼,据说是陈砚渺以前历练时从某处水下洞穴捞来的,这鱼鳞色银白如霜,肉质却肥嫩异常,刺少肉厚,还好养活,虽然攻击力强了一点但对修士来说并不难防,简直就是为了做食材而生,巫会闲着没事就会带苍云来这钓鱼。
收获少的时候就炖汤,多了就烤或者红烧,要是没有收获……那就吃苍云的零食。
所以苍云才那么努力,为了吃鱼,也为了守护自己的粮仓。
他们今天收获也不错,苍云抓的七八条虫,巫会钓上来四条鱼。
苍云蹲在他肩上,用翅膀指指点点:“啾啾!啾!”
巫会虽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猜也能猜到:“你一个根本吃不完两条。”
苍云立刻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脸。
但巫会不为所动:“拿回去给师尊吃吧。”
苍云立刻摇头:“啾啾!”
“他是不吃,又不是不能吃。”巫会把鱼篓甩到肩上,在苍云哀怨的叫声中带着他下山去找陈砚渺。
四条鱼,三条煎了,剩下一条炖汤,再去拔点野菜炒,刚好解决一顿晚饭。
陈砚渺一开始的确拒绝了,但巫会一听立刻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这是我跟苍云辛苦一下午才钓回来的,就想孝敬一下师尊。”
如果巫会直接要求,陈砚渺必然拒绝。
但巫会说是孝敬。
沉默片刻,陈砚渺还是坐下拿起筷子试了一口,旋即露出意外之色。
巫会的手艺比他想的要好。
甚至可以说好太多。
霜腴鱼的皮被烤得酥脆,“咔哧”一口下去里头会流出被香草浸染过的肉,口感水嫩,保留了霜腴鱼原本鲜味的同时又不会太淡。
“怎么样?”巫会得意地看着陈砚渺,“我手艺好吧?”
陈砚渺点头:“难怪苍云愿意陪着你上山。”他说着顿了顿,又问,“怎么会去研究这手艺?”
“也没研究,我学什么都快。”巫会也咬了一口鱼,脸上得意之色愈发浓,“以前魔宫有几十个厨子,我天天吃,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要怎么做才好吃。”
手艺自然也练得出来,毕竟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魔宫,有时出去历练也会自己动手弄东西。
“不带人?”陈砚渺问道。
巫会摇头:“魔宫的厨子都是签了死契的。”
只要那些人敢动一点害他的心思,就会当场毙命,但出门人太杂,他总不可能个个都签,倒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省事。
陈砚渺闻言微微蹙眉。
巫会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师尊当魔道中都是什么好人?”
那些人臣服他,不过是因为打不过,要是有机会让他死,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动手。
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有,但他总不可能到哪都把人带着。
陈砚渺也知这点,便没再问,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巫会见状也没多问,把晚饭吃完就拎着苍云回屋了。
不过没多久他就知道陈砚渺为什么是那副反应了。
几天后陈砚渺把几个徒弟叫到跟前,说自己要出趟门,这段时间让他们好好看着潜幽峰。
三个徒弟虽然有点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倒是巫会凑上去:“师尊要去哪?”
陈砚渺也没瞒着:“无界城。”
巫会闻言挑了一下眉。
那城落在魔界和正道的交界处,但两边都不沾,也是因为这样,成了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正魔两道都会在那边活动。
巫会第一反应是:“师尊想去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其他三个师兄:?
就这么水灵灵问出来吗?
陈砚渺也有点无奈:“为师去找人。”
那破地方还能找谁?
巫会立刻想到一个人,挑了一下眉:“那我跟师尊一起去。”
陈砚渺闻言很轻地摇了摇头:“你去那里太危险。”
“有师尊在怕什么。”巫会无所谓地扬了扬手,细碎的铃声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来,“再说有这个呢。”
陈砚渺还是有些犹豫。
巫会见状无辜地看着他:“师尊难道不放心我,怕我被那些人拐入魔了?”
他这话一说,结果师兄两个在旁边帮忙说话:“师尊怎么可能这么想!”
“小师弟心思纯稚,断不会被那些人迷惑。”
“师弟多虑。”
“那些魔修哪里比得上师尊,师弟又不是疯了!”
一人一张嘴,把陈砚渺后续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
见他还想拒绝,谢清锋开口道:“师尊不放心,弟子可一同前去,时刻保护。”
岳莾也在旁边帮腔:“师弟难得想出去,师尊就答应他这回吧!”
宋知絮劝道:“师弟早晚要出去历练的,现在有师尊一道,总会安全一些。”
整齐得陈砚渺怀疑巫会早就料到今天的事,特地买通了三个师兄帮忙说话。
但巫会还真没有。
只是他平时没事就上门去找几个师兄玩,跟他们关系好得很,几人本来就对师弟这不甚上进的样子有些头疼,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说又说不过,现在一听师弟居然要努力了,可不得使劲把人往外推。
最后陈砚渺还是答应了。
出发当天几个徒弟都来送,陈砚渺不需要叮嘱,但小师弟是要的。
他们每人给他塞了些钱跟防御的法器符箓,谢清锋话少,岳莾只干巴巴让他听师尊的话别乱跑免得遇到危险,倒是宋知絮,仔仔细细问他行礼有没有收拾齐全,钱记得分开放,检查一下法器有没有好好带着等等,活像一个送儿千里的老母亲。
巫会一一应下,卷着钱就跟陈砚渺跑了。
等出了宗门,巫会立刻掏出之前买的飞舟拉着陈砚渺上船,坐在他旁边一边数钱一边问他:“师尊不想带我,怎么不直接跟师兄他们说。”
“没有不想带你。”陈砚渺道。
巫会无语:“骗骗师兄他们就罢了,我又不傻。”
陈砚渺:“……”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落到飞舟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巫会数完钱收好,又看向陈砚渺:“师尊不会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师兄吧?”
陈砚渺:“……”
“果然。”巫会啧啧道,“我就说师尊怎么那么惯着我,敢情是不会拒绝人。”
陈砚渺摇头。
巫会笑了:“我懂,是不会拒绝小辈,是不是?”
陈砚渺:“……”
因为他自己就是门中最小的,所以有着丰富的、拒绝师长的经验,但的确不怎么会应付小辈。
“师兄他们还以为是师尊人好呢。”巫会得意道,“只有我聪明,一眼看穿师尊是个纸老虎。”
陈砚渺:“……”
“进去休息。”陈砚渺丢下这句话便拿着剑到一边去了。
巫会把这当做陈砚渺害羞了。
无界城离承天宗很远,就算巫会这飞舟速度快,两人也在路上飞了半个多月才到。
虽然巫会之前吐槽这是破地方,但实际无界城非常大,也很繁华,为了能让灵兽通过,单城门就建了几十丈高,人抬头看去像一块参天的石板。
两人交了入城费,一过大门就能看见道路两旁有不少算命的摊子,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凑上来,对着满脸殷勤问他们是不是第一次来。
陈砚渺正想点头,就听巫会先开了口:“不是,来找人。”
那人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找人来无界城就对了!城中最好的占卜师那订单都排到几年后了,不过两位若是想请他出手,这……小的在这城中也有几分薄面,能帮上一点忙。”
巫会闻言笑了:“你知道我们要找谁就敢乱开口?”
那人心说好大的口气,但再看陈砚渺高深的修为,又觉得这话未必是夸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道:“不知两位是想找什么人?”
巫会缓缓吐出两个字:“温爻。”
那人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骤变,连忙赔了个笑脸便识趣地走了。
后头的陈砚渺很轻地皱起眉:“你怎知我要找他?”
“这无界城最厉害的不就是占卜。”巫会道,“要说占卜,谁算得过温爻?不过他可不好请。”
陈砚渺道:“我和断岳有几分交情。”
巫会挑眉。
断岳天刀连斩尘,大乘刀修,无界城城主,是个十足的战斗狂,他会跟陈砚渺认识巫会倒不意外,但交情?
“你救过他老婆?”巫会疑惑。
陈砚渺:“……不是,交过手。”
哦,原来是这种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巫会顿时有点失望:“那你怕是打错算盘了,断岳在温爻面前连话都说不上。”
陈砚渺有点意外:“你也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巫会笑着应了一句,也没多解释,直接拉着陈砚渺就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陈砚渺以为巫会是要直接去递拜帖,还奇怪巫会什么时候认识的人,直到两人停在了城主府的东北角。
巫会指着其中一扇窗户:“温爻平时就喜欢呆在那。”
陈砚渺点头:“那便……”
他话还没说完,巫会就拿出几个法器戴到身上,一个翻身直接跃过墙。
紧接着,府中就传来有人高呼入侵的声音。
陈砚渺:“……”
看着瞬息出现在眼前的人,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听巫会的鬼话。
不过对面没给他想出答案的机会,直接砍了过来。
陈砚渺出剑挡住,没有多解释,几个呼吸便跟对方过了数百招。
另一边巫会钻进城主府,熟练地破解了府中层层叠叠的阵法,旁若无人地走近了温爻所在的那栋楼。
温爻正在坐在一张桌前摆弄一副白色的算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今日不开张,贵客请回吧。”
巫会权当没听见,直接走到温爻面前坐下,往他面前拍了四十九块灵石:“我用焦崇的行踪跟你换。”
温爻眸色一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伸手收下灵石:“贵客想算什么?”
巫会没回答,指了指窗外。
温爻蹙起眉,还想说什么,巫会已经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你不让他停,我可不客气了。”
温爻脸色一僵,连忙回头,就见一只小肥啾蹲在一个神龛旁,脸色顿时变了,朝外喊道:“阿尘,住手!”
下一息外面两道影子便闪了进来,落在两人身旁。
温爻面露愠怒:“还不让它走开!”
巫会笑了笑,朝苍云招招手,苍云立刻一个弹跳蹦到地上,“啪嗒啪嗒”跑过来。
巫会喂了块肉干给它:“干得不错。”
温爻脸色难看地瞪了陈砚渺一眼:“我说今早怎么卜出一卦‘客带春风’,原是裂云仙君大驾光临,身边还带了一朵桃花煞。”
陈砚渺:“……他是我徒弟。”
温爻嗤了一声:“居然对徒弟下手,道貌岸然。”
陈砚渺:“……”
巫会在旁边笑得不行。
温爻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小爻。”连斩尘拍了拍温爻的肩膀,“裂云不是那种人。”
巫会撇撇嘴,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被阻止了,温爻也不再刺陈砚渺,而是将目光转到巫会身上:“你真的知道焦崇在哪?”
巫会点头:“我不止知道,还知道他投靠的人能要断岳半条命。”
连斩尘皱眉。
巫会道:“不信你自己算。”
温爻真就起了一卦,旋即脸都黑了。
巫会朝他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这才看向陈砚渺:“去吧,今天温先生大发善心,你想算什么都可以。”
陈砚渺略微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原是想请他算你的来路。”
巫会闻言一愣。
很快他便明白了陈砚渺的意思,又笑了。
陈砚渺担心他的重生是仰观止的算计,而如果要说谁能算得过仰观止,那就只有温爻了。
因为温爻的卜算之法很特殊。
他前世跟温爻关系其实不错,不过从来没让温爻算过,他不信这些,反正命是可以改的,那算了又有什么用呢?
想了片刻,巫会点点头。
温爻听了他们的来意,不爽地看了巫会一眼:“八字!”
巫会挑眉:“要八字才能算?你的名声是花钱找人吹出去的吧?”
温爻顿时气得心口疼,但想到巫会的话,又生生忍了下去,起身去将神龛上的盒子抱过来,里头也是一副算筹,同样是白色的,晶莹剔透,很是漂亮。
他将算筹拿出来,刚想跟巫会讨一滴血,却见他已经拿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下,血瞬间往外流,落到一个小瓷杯里。
温爻皱眉接过那杯血,转身转身进了一个房间。
他们的问题提得很模糊,但温爻一样能算,毕竟要是什么都说得清楚,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需要占卜了。
这次占卜的时间有点长。
巫会起初还老实等着,后头实在坐得难受,干脆从乾坤戒里拖了条毯子便到角落里睡觉去了,陈砚渺则是跟连斩尘在低声说话。
直到日落温爻才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连斩尘见状连忙走过去扶住他,低声问道:“没事吧?”
温爻摇了摇头,目光落到角落里正在伸懒腰的巫会身上,开口便是:“我们有前缘。”
巫会闻言朝他露出一个有些无辜的笑:“当着你道侣的面,不要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一会他砍我怎么办?”
连斩尘脸色顿时黑了。
但这次温爻却没怼回去,他只是静静盯着巫会,过了好一会才垂下眼,低声道:“你想知道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巫会最烦卜师神神叨叨这套,皱眉道:“你就直接说是谁,我不信你算不出来。”
“是你师父。”温爻道。
陈砚渺面色一沉,却听巫会问道:“哪个师父?”
温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卖关子,直接抬手指向屋内的人。
陈砚渺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有些意外:“我?”
巫会却是勾了勾嘴角,心情看上去还挺好。
温爻点点头:“你们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巫会摇头。
陈砚渺也摇头。
温爻便看向一旁的连斩尘:“你好生招待他们,我去睡会。”
他说着便转身,又回了方才的房间。
连斩尘也没多话,亲自带两人去了客房。
他安排了两个房间,但巫会没去,直接钻进了陈砚渺屋子,等连斩尘走了才乐呵呵凑到陈砚渺身旁,笑道:“原来我跟师尊的缘分是师尊求来的。”
陈砚渺蹙眉:“又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
“难道不是吗?”巫会撑着下巴看他,“没有师尊,就没有我们这一世的师徒情谊呢。”
陈砚渺没有再回答他。
他此时脑子还在混乱。
他在想温爻的话,想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想自己的目的,想……他对巫会有没有算计。
如果巫会重来一世,是因为他的算计,那他跟仰观止有什么区别?
“师尊。”
“师尊!”
巫会的声音把陈砚渺拉回来,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眼神时,陈砚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何事?”
“自然是担心你把自己想入魔了。”巫会笑道,“师尊不用担心,你和仰观止不一样。”
陈砚渺却没有接话。
他难道该高兴巫会的信任吗?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有可能变成下一个仰观止。
“不会的。”巫会再次强调,笑嘻嘻地凑到陈砚渺身旁,抬眼看他,“知道为什么吗?”
陈砚渺垂眼对上他的目光。
巫会弯起眼,轻声道:“因为我把他当养父,至于你……还是当我的魔后比较好。”
陈砚渺一愣,旋即皱眉:“胡说什么。”
“实话罢了。”巫会道,“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上承天宗提亲了。”
陈砚渺沉默了,他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句话。
巫会见状笑道:“所以比起自己会不会害了我,倒不如小心自己会不会睡了我,毕竟温爻说话向来很准。”
陈砚渺面色一僵:“不会。”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巫会凑近了一些,近到两人呼吸交缠,几乎要亲上去。
陈砚渺立刻烫到似的往后一躲,然后就听见巫会低低笑了几声:“难道师尊觉得我不好看,所以不可能?”
陈砚渺依旧沉默。
但心里却有个声音替他做出了回答。
巫会的确好看。
也……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