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砚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但没等他反应,落在唇角的触感便消失了。
一触即离,好像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小……”
“嘘。”巫会笑着打断他,“师尊可别让我分神,不然念错咒,你神魂就不完整了。”
陈砚渺果然闭了嘴,但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他的确想过要好好考虑对巫会的心思。
但他想象中的考虑,是克制的,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后慎重地做下决定。
感情不是儿戏,无论他是否喜欢巫会,他都觉得自己该对巫会的感情做出一个人真的回应。
但巫会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巫会永远都在前进。
他退一步,巫会就要进两步,他敢跑,巫会就敢追,直接得让陈砚渺有点招架不住。
可偏偏问起来时,他又要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若他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巫会就会理直气壮地指责他,跟他讨要好处。若他拿得出来,巫会又会跟他装可怜,让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连安慰都显得软弱无力,只能愧疚地予取予求。
巫会好像天生就克他。
就好像前世那般。
随之巫会催动咒语,陈砚渺前世强大的神魂开始从两人相触的地方一缕缕地回归到此世的他体内。
最先占据他情绪的,竟然是惋惜。
陈砚渺在惋惜巫会的天赋。
在惋惜巫会的成长。
也惋惜巫会的末路。
就算是站在对手的立场来看,巫会也总让他惊叹不已。
每一次交手,巫会总会有新的惊喜给他。
有时是突飞猛进的进步,有时是一点克制他的小术法,有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巫会总有办法让他感到意外。
就连他的死也是一样。
“巫会死了是好事,你这么这副表情。”崔言恪在陈砚渺面前坐下,手里还拿着一壶酒,是他从庆功宴上带回来的。
这回最大的功臣是陈砚渺,但陈砚渺人却不在,他这个师兄只能帮忙顶着。
“他死得很……”陈砚渺犹豫了一下,始终挑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吐出来两个有些模糊的字,“意外。”
“也不算意外。”崔言恪道,“魔道这种你背叛我我背叛你的事不是很正常?只是他一死,那边肯定要乱上一阵,我们这边也会受点影响,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陈砚渺道。
“你这表情可不像知道。”崔言恪说着掏出一个镜子递到陈砚渺面前对着他照了照,“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现在这样,不像杀了魔头,倒像杀了媳妇。”
陈砚渺眉头一皱,冷冷看着他:“我倒不知师兄还有描眉打扮的爱好,随身带个镜子是要检查妆容?”
崔言恪一噎:“这是我徒弟给我的!”他说着顿了顿,也跟着皱起眉,“你说你这脾气,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巫会可能还没死?”
陈砚渺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崔言恪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可惜”指谁,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魔道中人。”
“我自然知晓。”陈砚渺道,“若有他这样一个徒弟,师兄敢说自己不心动?”
崔言恪下意识想说当然不会,但对上陈砚渺认真的眼神后又顿住了。
现在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在闲谈,不必那么端着。
片刻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的确可惜。”
甚至他都想不明白仰观止怎么舍得对这样一个徒弟下手,要他有巫会这么一个进步神速的徒弟,他巴不得带出去天天和人炫耀。
陈砚渺又将巫会最后说的话和崔言恪说了。
巫会一死,魔界大乱,正道气势大涨,直接杀进了魔宫,虽然遭遇了一些抵抗,但还是拿下了魔宫中的人,也打开了魔宫中那个宝物无数的宝库。
所有人都在欢庆,没人来问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就连崔言恪也是这会才知道情况。
他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夺舍在魔道中是很常见的事,他只是意外仰观止居然为了得到一个合适的躯壳废了那么多心思。
“他悟性并不算高。”陈砚渺道,“若是他早早得了巫会的躯壳,或许也能有一番作为,但绝达不到巫会今日的高度。”
崔言恪道:“你对巫会的评价很高。”
“我与他交手多次。”陈砚渺道。
有时候对手对彼此的熟悉,并不亚于亲近的人。
只是巫会到底是魔道中人,陈砚渺无论如何可惜,都不会在人前开口,也就是在师兄面前能说上两句,而且过了今晚,大约不会再提起了。
按理说该是这样。
巫会死后没多久,魔界便乱了,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乱,甚至波及了正道。
“深渊的封印破了,魔物四散。”崔言恪脸色有点不好看,其他峰主脸色也很凝重,只有坐在他身旁的陈砚渺看不太出情绪。
“我过去。”陈砚渺道。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崔言恪道,“那些魔物数量不少。”
深渊是一道横跨魔界的天然险地,那里魔气弥漫,深渊深处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只知道那里会涌出无尽的魔物。
这种魔物不算生命,也没有神智,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们会无差别攻击遇到的所有生命。
魔物外皮极其坚硬,寻常攻击没办法破开防御,只能用强力的法术或法器来处理。
最要命的是它们分明出自深渊,可以吞食魔气,却也能吸收灵力来愈合伤口,所以他们离开魔气充沛的魔界也不会变弱。
有人问:“是谁解开了封印?”
“没有谁。”崔言恪道,“深渊的封印每三千年会解开一次,若放着不管,三两百年后自然会重新封印上。”
“以前可有记载。”那人又问。
崔言恪点头。
这种东西自然有记载,这片大陆大致上分成两半,一半是正道所居的灵界十六洲,另一半则魔道居住的魔界二十一域,虽然划分数量不同,但总的面积其实差不多大。
这种区分不是人为的,而是受魔气跟灵气的影响。
而会有这种影响,便是因为两界尽头的不同。
灵界尽头的天河灵气充沛,越是靠近天河的地界灵气就越充沛,魔界尽头的深渊也是一样的。
这两处都有天然的封印,每三千年解开一次,深渊封印每次解开,都会有无尽的魔物用处,几乎每一次解开封印都是生灵涂炭。
而天河的封印解开,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天河会慢慢往外淹,吞噬遇到的所有生灵死物,直到“吃”够了才会退回去,想解决就只能往河里扔祭品,各种生灵或尸体都行,倒是比深渊好解决得多。
这两种都属于天灾,而且是最无解的天灾。
“以往总有些解决的法子吧。”又有人提起。
崔言恪叹了口气:“只能杀。”
但随着他们越杀越多,那些魔物也越来越强,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只极为恐怖的魔物。
他的实力堪比渡劫,但几个渡劫也只能勉强将他拦住,却没办法将它击杀,而一旦那几个渡劫陨落,就真的完全拦不住了。
崔言恪急得焦头烂额,从外面回来时表情难看至极。
陈砚渺看向他:“他们不愿出手?”
“不是不愿,是不能。”崔言恪叹气道,“巫会死后,魔界争得厉害,大都在那时陨落了,现在剩下一个大乘期的,伤得很重。”
陈砚渺有些沉默。
“现在这边也出现了一些声音。”崔言恪道,“你应该也听说了。”
陈砚渺垂着眼没有回答。
根据调查,深渊的封印应该早就松动了,只是那时巫会南征北战,顺带将那些四处作乱的魔物也镇压了,后来他坐稳魔尊的位置,领地内的混乱自然也有人去管。
刚解开封印时的魔物并不强,巫会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东西魔界本来就有,算不上稀奇。
但他一死,没人去处理这些东西,那些魔物自然会往十六州的方向涌入,这时的魔物已经不是刚解开封印时那么好应付了,许多修士没有经验,从一开始死伤就很惨重。
当初巫会死时,大部分人都很开心,但如今到了这境地,已经没人说得清他的死是好是坏。
“他们没有说错。”陈砚渺道,“巫会的死的确可惜。”
这句话当初陈砚渺说,只是他一个人的惋惜,但今日说,便多了几分重量。
崔言恪安慰道:“有他在,也不一定能对付那只魔物。”
陈砚渺抬眼看他:“他若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大乘修为了。”
崔言恪没有接话。
其实陈砚渺也是。
那一战让他停滞许久的境界有了突破,这些年和魔物的战斗更是让他实力突飞猛进。
但他依旧对付不了那只魔物。
如果巫会也在,他们联手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或许等封印恢复呢?”崔言恪道,“也快了。”
陈砚渺点头:“我会拖住它。”
实在不行还有那些渡劫期在,总有法子。
但有一天崔言恪又来了。
那时陈砚渺已经受了伤,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服了药后正在休息。
他看见崔言恪惨白的脸,有些疑惑:“出事了?”
崔言恪坐下来,拿了一本书递给他。
那书有些破,不用看都知道很古旧了。
“是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找到的。”崔言恪解释道。
深渊一直存在,自然也有人去研究过,书上说的就是天河和深渊的由来,以及在更早之前这种灾难是怎么被解决的。
天河和深渊其实是同源相连的。
天河每三千年会吞噬大量的生灵死物,孕育成灵胎,这些灵胎随着时间会缓缓往下沉,然后顺着天河缓缓流向深渊,被魔气侵蚀出世,便成了那些魔物。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东西分明出现在深渊却能吞噬灵气的原因。
他们本来就是从灵气充裕的天河中孕育而出的灵胎。
这些魔物只要在深渊中就会不断吞噬魔气成长,直到下一次封印解除后倾巢而入,如果有没跑出来的,那它们就会继续成长。
现如今留下的那只魔物恐怕就是这么来的。
书上提到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
天道仁慈,留了一线生机。
每次封印松动,都会随之诞生一个天才,他是可以斩杀这种魔物的。
天河封印松动时灵界会诞生出身负天骨的孩子,而魔界的便是身负邪骨的孩子。
看到这,陈砚渺便明白了:“巫会?”
“是。”崔言恪道,“那位身负天骨的前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飞升了。”
陈砚渺几百年便已经到了大乘,身负天骨的天才修炼起来只会更快。
所以有记载以来,最高级的魔物,几乎都是身负邪骨的人斩杀的。
“我们只能想办法拖住,等封印恢复时将它送回深渊去,交由后人去解决。”崔言恪道。
陈砚渺皱眉:“你确定等得到那个时候?”
崔言恪一愣。
陈砚渺继续道:“据能查到的记载,身负邪骨的人出现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可能是五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谁知道这只魔物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就算他们扛住了,那下一代呢?如果这只魔物成长到下一代都解决不了的程度呢?
“还有天骨。”崔言恪道,“两人联手总能……”
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正邪不两立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就算生灵涂炭,对魔道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死的人越多,他们就有更多的资粮,所以历来发现身负邪骨的人,正道都是用尽一切办法除去,否则等他长成,说不定也是同样的灾难。
巫会能活下来,只是运气好,有仰观止这个觊觎邪骨的人在。
他保住了巫会,保住了正道的安稳。
但巫会运气也不好。
因为仰观止只把巫会当容器,仰观止也杀了巫会,带走了正道如今的可能。
如果继续拖下去,或许真的能拖到把那只魔物送进深渊那天,但也会死更多人。
而三千年后,这只魔物会更强。
“师兄。”陈砚渺缓声开口,“天生邪骨,难道就注定堕入魔道吗?”
那时的陈砚渺不知道答案,但此时他却可以给自己回答了。
“看见什么了,这副表情。”巫会笑眯眯地盯着陈砚渺。
陈砚渺看着他这张脸,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巫会伸手拉了拉他的头发才哑声开口:“我当初只想好好教导你。”
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巫会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陈砚渺却没有多解释,只是看向返魂香:“多谢。”
返魂香朝他拱了拱手:“还望仙君履行承诺。”
陈砚渺点头:“回到肉身后,我自会救你出来。”
这话巫会倒是听懂了,这应该是两人上辈子约好的。
“你怎么找他不找我。”巫会皱眉,“我才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就被陈砚渺按了按。
“乖一点。”陈砚渺低声道,“回去再说。”
巫会只好老实闭嘴,但还是提醒了返魂香一句:“记得把我师兄放回来,还有城里那些人。”
返魂香微微躬身,但没有答应。
巫会挑了一下眉:“他们惹你了?”
返魂香点头,但没有多解释,抬手在虚空中挥了一下,旋即又行了一礼。
陈砚渺这才拉着巫会往前迈了一步。
巫会就感觉眼前一黑,背上有点凉。
他皱着眉睁眼,一脸嫌弃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去看屋里其他人,看见他们也醒了,便打了声招呼:“师兄,离魂好玩吗?”
岳莾还在懵,宋知絮倒是回神了。
他先去看了谢清锋,见他也醒了,这才放下心,好笑地看他:“你也太乱来了。”
谢清锋也看向巫会。
他不清楚发生什么,但大概能明白是巫会帮了忙,便道:“多谢师弟。”
巫会摆摆手:“这次的事有蹊跷,师兄还是查仔细些好。”他说完便蹦达到陈砚渺身旁,笑着看他,“师尊。”
陈砚渺“嗯”了一声,旋即看向几个徒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可要为师帮忙?”
谢清锋闻言一愣,旋即很轻地摇了摇头。
陈砚渺也没有强求,只说:“有事便到客栈去。”
说完便转身走了。
巫会见状立刻跟上:“你心情不好呢。”
陈砚渺道:“我来时候,他们都不在了。”
巫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疑惑:“为什么?”
陈砚渺没有多说,带着人先回了客栈,又仔细布下阵法后才将巫会死后的事情和他说了。
主要是魔物的事。
巫会听完也有点疑惑:“深渊不是一直有魔物的吗?”
那玩意他经常看见,魔宫还养过,本来想当坐骑的,但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没有神智还会攻击去喂食的人,他就放弃了。
陈砚渺道:“你出世时,便是封印松动的时候。”
深渊的确会时不时爬出魔物,但大都是最低等的,但封印松动后,原本被困住的那些便一点点跑出来了。
“但那些东西的确不难对付。”巫会说着顿了一下,迟疑道,“而且我现在对付不了它们。”
陈砚渺一愣:“难道记载有误?”
巫会摇头:“我没深究过那些魔物的本源,但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身负天骨跟邪骨的人才能对付他们。”
陈砚渺问道:“为什么?”
“因为跟我打,他们没办法补充魔气。”巫会道,“魔道只有我能大量吸收魔气还不被侵蚀神智。”
这是邪骨给他带来的好处,他不知道身负天骨的人是什么样的,但估计原因也差不多。
单纯强大的魔物不可怕,只要有对手就能不断攻击消耗他,依靠车轮战总能解决。
但强大而且可以源源不断补充力量恢复的魔物才是最可怕的。
但巫会却不怕,因为他可以跟对方抢吃的。
魔物能大量吞食魔气恢复,他也可以。
而且他吸收了魔气,魔物的的恢复就会被拖住。
在同等境界下,巫会有自信不会输。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重入魔道。
否则以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再练上几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陈砚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当年巫会被围剿,便是因为他风头太盛,若是再让他重回魔道,陈砚渺不敢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就算他能说服巫会不对正道出手,难道正道的人就会信吗?
如果他们不信,难道要巫会忍着,忍到那一天来,为自己洗刷冤屈?
这的确可行,但问题是,凭什么?
巫会也想到了,他笑着看向陈砚渺:“如果师尊愿意背叛正道,做我的魔后,那我也不是不能受点委屈。”
反正那些正道再怎么找茬也不敢真打到魔界去,他就当有苍蝇叫,不理就……
“可我不愿。”陈砚渺道。
巫会一愣。
陈砚渺定定地看着他:“我不会,也不愿。”
他不会慷他人之慨。
也不愿巫会受委屈。
不是前世的他不愿,是今世的他不愿。
巫会顿时笑了:“为了你这句话,也算值得。”
陈砚渺蹙眉:“莫要胡说。”
“那不然你想怎么办?”巫会看向他,“你回来,不就是想让我解决这件事吗?”
陈砚渺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会。”陈砚渺轻声开口,“我曾说过,你不必揽那么多责任,那时是,现在是,就算前世你还活着,也是。”
若那时的巫会还活着,他会想办法让巫会松口,用资源置换也好,别的也行,他从来没想过这该是巫会的责任。
巫会难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小声道:“你这作风倒是像魔道。”
天塌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陈砚渺却是摇头,低声道:“天灾并非一人之事,作为师父,我会教你责任,教你尽力而为,却不会教你苛责自己。你不愿做,便交由别人去做,若不得不做,那你师兄会帮你,我会帮你,承天宗所有弟子,都会尽力帮你。”
巫会看着他:“你说得倒简单。”
陈砚渺道:“我自会和师兄商议。”
巫会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便只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陈砚渺,要是真解决不了,就早点跟我说,我可舍不得你受伤。”
陈砚渺一愣,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好。”
“真的?”巫会挑了一下眉,“保证不瞒我?”
陈砚渺依旧点头。
巫会笑了一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只字不提逆转时间的事。”
陈砚渺道:“不重要。”
“不重要,还是不想说。”巫会问道,“陈砚渺,你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