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巫会的称呼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罗福生更是整个人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巫会,脑中转过千百种可能。
荆折也意外地看向巫会:“你叫他……师父?”
巫会笑了笑,吩咐人上了茶点来,叫上两人一道在牢笼旁坐下,和罗福生围成一桌,好像在喝下午茶。
巫会也把上辈子的事当成点心说。
以前不说,是知道别人不会信,也知道会惹麻烦。
但他现在已经不怕麻烦了。
他平时话不少,说起八卦也是绘声绘色,但到了自己的事上却忽然变得简洁起来,很多事都是三两句说完了。
但其中也有一些陈砚渺没听过的,比如当年罗福生是怎么哄骗他的,怎么教导他,怎么照看他的。
这些陈砚渺以前从来没问过,他怕戳到巫会的痛处,怕巫会想起来会不开心。
但此时听巫会说起这些时平静的语气,让他忽然发现巫会可能不止不开心,还有更多更复杂的情绪,怨,恨,酸楚,苦涩。
因为罗福生的确对他很好,甚至比很多亲生的父母都要好,为了让巫会更好地成长,他是真的非常上心。
可偏偏这些都是为了更方便夺舍他,甚至说不定这些亲近,是为了让巫会在最后心境动摇,心甘情愿地让出自己的身体。
巫会和他精心饲养的猪没有区别。
他原先也不愿意去说,但如今当着罗福生的面,他却愿意讲了。
果然,随着他一点点说出过往的事,罗福生的眼神就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一点希冀的光。
直到巫会说出那一刀的事。
他看着罗福生,露出一个笑:“也不知道师父被我炸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罗福生眼底便浮出绝望和怨恨来:“不孝!”
巫会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跟魔修讲孝道?父子相残的戏码你在魔界看得还少?”
罗福生没有回答,依旧只是怨恨地看着他。
但话题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陈砚渺开口,这是说给荆折听的。
他讲故事的能力比巫会还烂,干巴巴就把后面的事都说完了。
主要是说怎么回来的,至于那些魔物他只是简单提了一嘴。
荆折听得入神,直到陈砚渺说完了,陷入沉默也没回过神来,好一阵后才低声道:“原来能这样。”她定定看着陈砚渺,问道,“你喜欢他吗?”
陈砚渺微微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你的确和小会有点像。”
荆折也是一愣,想到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很轻地笑了笑。
“不知道。”陈砚渺实话道,“但小会说有,那就有。”
说完就被巫会瞪了一眼:“什么叫我说的?本来就有!”
陈砚渺“嗯”了一声。
荆折手指摸索着杯子,出神道:“如果当年我也……是不是有机会救他?”
“不一样。”陈砚渺道。
荆折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是啊,不一样。
她那时候没有太多时间和选择,也比陈砚渺多了太多情绪。
她不能让罗福生得到凌霜枝的身体。
她也痛恨着罗福生,恨到想和他同归于尽。
但她更恨自己的,恨自己错信罗福生,恨自己不该跟凌霜枝吵架。
但陈砚渺不同,陈砚渺做这些是为了巫会,却又不全是为了巫会。
而且……
“你比我冷静。”荆折道。
陈砚渺点头,看向巫会:“小会说过,如果是他,不会这么做。”
巫会点头:“我只会帮你报仇!”
就像现在的荆折做的一样。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巫会跟荆折的确有点像。
荆折想了想,点点头:“的确。”
巫会看她:“现在可以说了。”
荆折点头:“你们知道天河跟深渊的渊源吧?”
巫会有点意外。
他们虽然提了魔物的事,但没说得这么深。
“知道。”巫会道。
荆折垂眼看着手边的茶杯,缓声问道:“你们知道两界最太平,是什么时候吗?”
她话题问得有点跳跃,但两人没有打断他,而是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他们活的年头在修真界其实不算长,就算是陈砚渺上辈子活得久了点,也不过千年,不太好妄下结论,只能试着推测:“两边实力相当的时候?”
荆折闻言笑起来:“你觉得天道是更钟爱善人,还是钟爱奸邪?”
如果是对着徒弟,对着那些尚且年幼的弟子,陈砚渺大约会说一句好人有好报,但他也很清楚,不是所有人好人都有好报,也不是所有恶人下场都惨,这把标尺到底是给自己用的。
用来衡量自己,衡量身边的人。
最后他说:“天道是公平的。”
荆折点头。
“若天道真的偏爱正道,那就不该有邪骨出现。”荆折道,“身负邪骨之人大多恣睢乖张,残害正道的事并不少,但就像天河跟深渊一样,邪骨跟天骨,自然也有平衡。”
陈砚渺看向巫会,见他低着头在喝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有点无奈:“小会。”
“听着呢。”巫会捻了一块点心,掰出来一小块,大块的塞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则放出苍云,放到它跟前。
苍云低头开始吃。
荆折也不在意,还拿了一颗果子递给苍云。
苍云眼睛顿时一亮,看向巫会。
巫会点点头,它这才几步蹦达过去,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了她的手一下,这才叼住果子回来,放到一边,继续吃点心。
荆折看着苍云,继续说道:“邪道滥杀无辜,所以渡劫算罪业时能扛过去的十不存一,然而历代邪骨无论做什么,却许多都能飞升,是不是很不公平?”
巫会说:“也还好吧。”
陈砚渺道:“的确奇怪。”
“世人都说天骨和邪骨是天道亲子,却不知这两种体质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同时,这也是罗福生要夺舍的原因。”荆折抬眼看向两人,“天骨和邪骨,不受天道清算。”
这回连巫会都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荆折笑着看他:“将来有一天你也会知道。”
在某一个时刻他会忽然生出这种预感,就像是天道“告诉”他的。
巫会便不多问了。
她会这么说,大概率就是覆天告诉她的。
荆折又继续说道:“历代邪骨,无论是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脾气,最后都会统一魔界,但若仔细去查就会发现,其实很少有攻打灵界的。”
顶多就是严苛一点,两界陷入冷战,任何去到魔界的人都会死得很惨。
巫会摇头:“这我不知道。”
荆折笑道:“是我爹说的,当年他答应我娘不再对正道出手,但……闲着没事。”
所以就开始查这些东西,历代邪骨跟天骨的资料,他手里有非常多,所以荆折看过,罗福生也看过。
“历代邪骨都会和正道的修士在一起。”荆折道,“像是一种命定的姻缘,也像一种无形的约束,只要这种约束在,两界就会和平。”
说到底,两界对立如此严重,最大的原因还是魔界太过残忍,拿正道弟子当资粮,滥杀无辜。
就算出一两个脾气好一点的魔尊,但长时间受魔气影响,也会逐渐变得暴戾。
邪骨是唯一不受此影响的。
所以这样的事出现在那些人身上,出现在荆枭身上,现在也在出现巫会身上。
只要沈月在一天,荆枭就永远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对正道出手。
只要陈砚渺在一天,巫会也不会对正道出手。
这也是荆折一开始提起天河跟深渊的原因。
“所以天骨也会遇到魔界的人”巫会道。
荆折眼中闪过一点难过:“兴许吧,他没说过,我爹也没办法查得太深,不过有一点……身负天骨的人同样不惧魔气。”
巫会挑眉:“跟我一样?”
荆折摇头:“邪骨不受魔气影响,甚至可以把毒瘴化为己用,天骨却是能净化。”
天骨本身是会受魔气入侵的,但天骨的灵力却可以净化魔气,在受到影响之前就能将这种影响处理掉了。
他们也可以帮别人净化。
“所以受益最多的就是和他双修的道侣。”巫会看着荆折,“如果当年他没死,应该会陪你一道管着魔界。”
荆折点头:“至少也能保两界一段时间太平。”
至于保多久,便要看他们什么时候飞升。
有他们在,深渊出来的魔物也会有人管。
但偏偏出了罗福生这个意外。
他害了凌霜枝,又盯上巫会,连着两次都没人管,才会导致后面魔物大乱的事。
巫会摸着下巴,有点奇怪:“总不可能每一代都那么老实吧?”
荆折笑了笑:“封印完全加固后,那些魔物自然会被关回去。”
而人类……顶多就是多死一些。
只要不死绝,那两千多年的时间足够人类再繁衍生息了。
若是人类运气好,那时正好有几个顶级天才能顶上,其实也能自己解决。
但至少他们这一代没有。
陈砚渺或许算一个,但他不过大乘,而且靠他一个人也不行,加上那些大能,顶多跟前世那样尽量拖住魔物的脚步。
“所以我能争抢魔气,天骨能净化魔气,都是魔物的补给,做法也算殊途同归。”巫会道。
荆折点头:“你们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们。”
巫会闻言一愣:“真的?”
荆折“嗯”了一声:“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巫会闻言默了默:“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荆折点头。
巫会问:“凌霜枝还在吗?”
荆折一愣,旋即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抬手从衣领中翻出一块石头来,上面还缠了一些藤蔓一样的线。
石头是可以储存魂灵的纳魂玉。
只是……
巫会用神识扫了一些。
里面的残存的神魂非常稀薄,薄到几乎要感知不到,大概是她后面抢救下来的。
若是修士魂魄有缺,是可以用丹药或者天材地宝补的。
但像这样连神识都没有的残魂,更像是一个念想。
巫会原本以为她要锁魂藤是为了稳固肉身跟神魂的联系,现在才反应过来似乎不是这样。
那石头上的线也是一种稳固魂魄用的天材地宝,被她炼成锁魂藤的样子锁住石头,但效果到底不如锁魂藤。
荆折笑道:“我不会渡劫,等寿数尽的时候,我会找个地方,和他一起离开。”
巫会点头:“那清风阁是怎么回事?”
荆折垂着眼,说到:“清风阁是他另一个家,他走了,我总得帮他做点什么,但我的事早晚会暴露。”
所以她制造了渡劫的假象,蒙骗过清风阁的人,自己则回到魔界,回到当年的领地,一躲就是这么多年。
“我一直在查罗福生的去向。”荆折道,“他当年夺舍失败,却也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为了保住神魂,他只能随便夺取了一个修士的身体。”
但等她去追踪那个修士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荆折自然不会信,她觉得罗福生八成又换了新的躯壳。
这的确很难找。
荆折猜测罗福生会在邪骨出生时冒头。
但她这些年也没闲着,一直四处查探,查到了很多罗福生做的事。
“他一直在给自己找替换的身体。”荆折说道,“正道邪道,甚至尸道,他自知渡不过天劫,所以无论夺舍了多好的身体,都会重新盯上身负邪骨和天骨的人。”
巫会闻言,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刚入承天宗那会跟陈砚渺遇到的事,便提了一嘴。
“我们当时就奇怪怎么有人养着那些尸,我也猜过可能是他。”巫会道,“现在听你这么说,应该没错了。”
荆折道:“不无可能,尸的确是最好夺舍的对象。”
没有魂魄,不需要争夺,唯一的麻烦是尸有神智,但也不是不能磨灭掉。
巫会点点头:“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荆折闻言看了一眼罗福生的方向,嗤笑了一声:“的确。”
“这还是师父教我的。”巫会笑道,“当年他在我的法器上动手脚,封了我的经脉,现在我也学会了。”
荆折挑了一下眉:“是个好学生。”
她心情似乎因为巫会那句话变得很好。
巫会看着她,感觉明白了,又不太明白。
或许荆折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许荆折想过如果凌霜枝当时能活下来她会怎么做。
大概也会像巫会这样。
巫会看她摸着那块石头又开始出神,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你没想过救他吗?”
荆折眸色微黯,唇边扯起一抹苦笑:“如果是你,会救吗?”
巫会点头:“上穷碧落下黄泉。”
荆折笑了笑,又垂眼看着那块石头,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巫会道:“我可不是在跟你说我们多恩爱。”
荆折这才抬眼看他。
巫会指了指锁魂藤:“你就没想过去九幽找找吗?”
荆折微微蹙眉:“他早已无法入轮回,何况……就算他入了轮回,也不该落到九幽去。”
九幽是流放之地,罪大恶极的死魂会永生永世在那里受苦。
“九幽也是个垃圾场。”巫会道,“我以前听返魂香提过,那里有很多东西,除了地府流放过去的完整死魂,也会有一些飘荡的残魂过去,因为不能留在人间,也下不去地府,便只能收容到九幽去。”
而这种残魂,一般都是正道的魂魄。
他们生前行善颇多,所以天道愿意留下一线生机给他们。
荆折眼睛眼底终于有了点亮光:“真的?他还能活?”
“有可能。”巫会只说了这样三个字。
至于这三个字所包含的难度和要遭受的苦楚,他一个字都没提。
也不用提。
他知道荆折会怎么选。
“等事情结束,你可以去找返魂香帮忙。”巫会道,“黄泉的事他很了解。”
荆折眸光一动,点点头:“多谢。”
巫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罗福生就送给你了。”
荆折有点意外:“给我?你不想杀他?”
“想,但你应该比我更想。”巫会笑道,“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若是能救回凌霜枝,他会怎么样。”
荆折便笑了。
巫会又看向牢笼里的人,他也在看着巫会。
其实自从知道巫会前世的事后,他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巫会。
他在懊悔,在怨恨,也止不住自己的贪婪。
荆折也看过去。
过了好一会,她忽的道:“其实天骨跟邪骨是没办法自己渡劫的。”
三人都看向荆折。
荆折笑道:“我曾问过爹,为什么要和娘一起走。”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三人都隐约明白了什么。
或许是想一直在一起,又或许是不得不这么做。
巫会不知道荆折是为了扎罗福生的心编出来的谎话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于是笑了笑:“还好我不会有个这么啰嗦的女儿。”
荆折便笑得更开心了。
凌霜枝死后她就很少笑了。
但现在不同,她有了希望,就算不一定能成功那又如何,大不了就是死在九幽,也算死得其所,死后若还有残魂余留,说不得她还能跟凌霜枝重聚。
巫会也没再多留,拉上陈砚渺离开了。
等走远了,陈砚渺才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巫会的头发。
巫会顺着他的动作在他掌心蹭了蹭,笑道:“要是将来我们飞升了,苍云怎么办?”
陈砚渺笑道:“它自然会跟着。”
灵兽自然也能飞升,甚至它们飞升比人要更容易。
人类罪业越重,要承受的天雷就越多。
但兽类却不同。
兽类可以走妖修一道,那和人类倒是差不多,但也可以像苍云这样,无法化形,一直做一只不太聪明的灵兽。
兽类再聪明也有限,大多时候都是凭本能行动,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被攻击就反击,有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就杀掉,有人对自己好就贴贴,顶多跟苍云一样生出一点小小的坏主意,藏匿零嘴骗点吃的。
因为“需求”而造成的杀生并不属于造孽。
所以兽类大多不需要扛天劫,意思意思劈两下就过去了。
只是灵兽不聪明,所以修行也困难,很少有灵兽能走到飞升那一步。
跟着人类倒是可以,但人类自己也要修行,不可能把所有好资源都用在灵兽身上。
“苍云可真好命。”巫会感慨道,“有我这么慷慨的爹。”
陈砚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巫会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你养它小,我养它……大。”
陈砚渺便笑了:“回去吧,这件事总该和返魂香提一提。”
巫会点点头,忍不住往陈砚渺的方向靠了一点,挽住他的手臂,笑道:“要是真能找到凌霜枝就好了。”
陈砚渺看着巫会,知道他也是想到了自己,便很轻地“嗯”了一声。
巫会又说:“你们正道的人都傻傻的。”
陈砚渺无奈,也没和他辩驳。
有些事在巫会看来的确很傻。
两人回去后先找了返魂香。
他本体种在魔宫花园,房间便也跟着安排在这附近,所以他大部分时候都在这边。
上辈子除了巫会每天会来帮他浇水外,他一棵树总显得有点冷清。
但这辈子却多了一点别的。
比如巫会懒得动时偶尔会替他过来的陈砚渺。
比如非要把窝安在他树上的苍云。
巫会前些时日本来还想在树上挂个秋千,说要自己做,要缠满花跟宝石的。
结果做了两天就嫌麻烦,现在只有孤零零两根绳子挂在那,上面缠着藤蔓和一点饰品,搭着黑漆漆的树干,看着不像漂亮的花秋千,像什么鬼宅里上吊的绳子。
巫会走到树旁拍了拍树干,返魂香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一旁:“尊上。”
巫会直接把事情跟他说了。
返魂香听完也只是点点头:“这些时日我会想想怎么做。”
巫会又看了他的树枝:“用这个是不是比较好。”
返魂香点头。
巫会笑道:“她有钱得很,你大可宰她一笔。”
返魂香笑了,应了声“是”。
巫会又拉着陈砚渺坐下,继续捣鼓那个秋千。
这回他学乖了,先把坐的板子绑好,这才坐在上面捣鼓那两条绳子。
陈砚渺也坐在旁边。
他不擅长这些,就只是陪着他。
不过巫会腻得很快,捣鼓了一会就靠到陈砚渺身上,把苍云抓在手里捏着玩。
过了好一会,他忽的说道:“还好你那时没喜欢我。”
陈砚渺知道他是在说前世的事。
荆折的坚定和决绝让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陈砚渺。
就算只是代入一下,都会感觉痛苦万分。
大约没什么能比心爱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更痛苦的事了。
陈砚渺偏头在他发上亲了亲,低声道:“这一世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