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
苏致秋迟疑地开了口,只说出一个音节,身前的男人就陡然动作。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他手腕太细,男人的手又修长。
凌岁寒只需伸出一只手,就牢牢将他两个手腕攥在手里。
苏致秋挣动,双手却依旧被男人狠狠举过头顶,压在靠枕上。
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重量,苏致秋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股不知是因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产生的莫名热意,从两人紧紧相贴的大腿一直往上翻涌,蔓延到他的脸上,让他双颊滚烫,整个人像一个火炉。
这算什么!
自从两人重逢后,苏致秋自认对凌岁寒一直还算客气,他自知理亏,所以尽量不和他起冲突,不让自己多出现在他面前讨人嫌,就算被凌岁寒挑衅也可以一笑了之。
被无视可以忍,被嘲讽可以忍,被挑衅也可以忍。
可唯独,被凌岁寒指名道姓地让他离方星远点,他忍不了了。
为了小舅子来警告他,凌岁寒你还真是爱屋及乌,爱惨了你的妻子。
这是生怕他再故技重施对方星下手,伤害到方星么,还是……怕会伤害到他的妻子。
尽管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动弹不懂,苏致秋却依旧用一双不服输的眼冷冷瞪着凌岁寒。
他苏致秋踹了人家老公,还去勾引她弟弟,他得多坏,多么不要脸啊。
凌岁寒的话仿佛迎面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怒不可遏的同时,又不知为何有些鼻酸。
那股酸意顺着鼻腔,逼上眼眶,但他极力遏制住了,没有在凌岁寒面前暴露一丝脆弱。
可凌岁寒太了解他了。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薄唇轻启,“我被你抽了一巴掌都没委屈,你还委屈上了?”
苏致秋抬眸盯着车顶,不肯看他。
凌岁寒轻嗤一声,“你看,你拉住那个化妆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轻轻柔柔的,拒绝她的理由都要选一个最不伤人的,连对着方星的时候都那么有耐心……”
“你对所有人都挺温柔,唯独对我最能狠得下心。”
苏致秋一怔,收回视线看向他。
凌岁寒反而偏过脸,躲开他的目光,神色复杂地吐出几个字,“说两句话就乱发脾气,就会冲我耍横。”
他对别人很温柔么。
苏致秋下意识思考了一下,他并不这么觉得,或者说那只是他的一种本能。
十三四岁就出来一个人打拼,他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磨难和阅历,所以包容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但他承认,似乎每每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总要比平时肆无忌惮一点。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凌岁寒身份不一般,知道他是不好伺候的少爷脾气,可面对凌岁寒时他却没什么畏惧,反而脾气很大,仿佛凌岁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到他的点上,让他跳脚。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合适吗。”
苏致秋也没了再和他争个对错的心思,低声道。
凌岁寒没开口,只是俯视着他,苏致秋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缓缓下移,从领口露出的锁骨往下,在胸口停留片刻后,最后落在了……
苏致秋一个激灵,想翻身坐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按在头顶,腿也被压在身下,整个人被迫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凌岁寒眼前,连想屈起腿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放开。”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应。
凌岁寒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紧紧贴着他大腿的地方。
苏致秋几乎能隔着裤子感受到凌岁寒修长柔韧的腿,感受到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
凌岁寒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他身上的外套和牛仔裤依旧规整干净。
而反观自己,围巾在争斗中不知掉哪去了,口罩也早就蹭掉了,领口更是开了一半,衬衫都从裤腰中跑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配上凌岁寒这身打扮,莫名好像他这个成年人故意勾引高中生一样。
“苏老板,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凌岁寒忽然开了口,声音清冷微哑。
他一边说着,一边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下面,眼神戏谑。
苏致秋被他这个很恶劣的眼神看得愈发不自在,整个人都开始颤抖,是一种带着难堪的羞耻。
他的眼底慢慢弥漫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冬日玻璃窗上滚落的水珠一般,永远擦不完。
凌岁寒忽然起身,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直接拽了起来。
苏致秋终于恢复了自由。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服,和……翘起腿。
凌岁寒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两人都知道这是句废话,苏致秋却还是回道:“没有。”
“吃饺子吗?”
苏致秋这次没回答。
凌岁寒却已经从他的默然中得到答案。
他忽然开门下了车,几秒后就绕到了苏致秋这边,打开车门。
苏致秋抬头看他,凌岁寒扶着车门,示意道:“下车吧,那天不是说要跟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吗,陪我吃顿饭,我就同意了。”
苏致秋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想了想,似乎也没区别。
见他迟迟不动,凌岁寒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吃顿饭的勇气都没有吗?”
苏致秋被他激了一下,不再犹豫,下了车。
他不想思考自己是真得想和凌岁寒一刀两断,还是单纯想陪他吃顿饺子。
凌岁寒双手抄进口袋里,走在前面。
苏致秋戴好口罩,手里拿着自己的围巾,默默跟在他身后。
宽敞的电梯里,两人一左一右双双沉默,谁也没开口。
到了家,凌岁寒解了锁,主动让身,示意他先进去。
苏致秋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凌岁寒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不等他转过身,就听站在客厅里的苏致秋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凌岁寒,你,你家进贼了吗?”
苏致秋措辞了半天,最后还是直白地问,“需要报警吗?你方便吗?”
凌岁寒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随口道:“没有,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原始风了?”苏致秋憋了半天没憋住。
说原始风都是委婉了,这跟家徒四壁有啥区别。
苏致秋蹙着眉,出于礼貌没有四处乱逛,可只是看看客厅就已经猜到其他房间的样子了。
原始风也不用只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吧。
“那你喜欢什么风格?”凌岁寒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句。
“我?”
苏致秋顿了顿,才道:“没想过。”
即使是最挣钱的那几年,他也买不起北城的房。
“那就现在想。”
凌岁寒却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苏致秋只好思索了一番,才道:“硬要说的话,美式乡村吧,感觉温馨一些。”
凌岁寒也不知听到了没有,走过来问他,“喝水吗?”
苏致秋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片段的对话后,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或许是彼此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顿分手饭,或许是都不愿轻易打破这好不容易达成的微妙和谐。
苏致秋本想打破沉默,问问用不用换鞋,但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决定不多嘴废话了。
“去床上休息一下吧,”凌岁寒冷不丁开口,“医生马上就到。”
“什,什么?”
苏致秋一时不知自己该对哪句话发出疑问。
凌岁寒打开卧室的门,解释道:“家里只有这一张床,我叫了医生来看诊,不用去医院了。”
“不用了,我坐椅子上就行,反正只有两小瓶。”
不用去医院,苏致秋还是挺高兴的,他坐在椅子上,笑着道:“一个多小时就输完了。”
“椅子我要用。”凌岁寒走过来说。
苏致秋愣了一下,站起身,有点后悔自己头一热跟着凌岁寒回家。
“你不经常来这里吧?”
为了缓解尴尬,他主动问。
“嗯,很少。”凌岁寒说。
苏致秋知道原因,毕竟有了家庭,肯定和家人在一起比较多。
说不定这个房子就是不常来才懒得装修。
凌岁寒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忽然道:“我不喜欢来这里。”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
“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人和事。”
凌岁寒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
苏致秋怔怔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追问,门铃就响了。
因为凌岁寒说他要用椅子,所以苏致秋不得不暂时躺在床上让医生挂上点滴。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一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乱碰任何东西。
但即使这样,脑海中也依旧不停闪过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凌岁寒的,头下的枕头也是凌岁寒的,苏致秋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嗅到混合着洗涤剂的淡淡桔香味,清爽干净,很熟悉。
是独属于凌岁寒身上的味道。
以往都是隔着社交距离拼命感受的味道,今天却完全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起来。
躺在温暖软和的被子里,苏致秋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与舒适,令他恍惚间几乎有种躺在凌岁寒怀中的错觉。
但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很快便清醒过来。
不是的。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床榻,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拥有。
五年来,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贪恋,拼命渴求的怀抱,只是另一个人每天最寻常的日常生活罢了。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苏致秋陷进软和的枕褥中,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沉。
大门响了一声,凌岁寒把医生送走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提起心。
外面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岁寒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而脚步声渐渐消失,像是去了其他房间。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害怕。
怕被那个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贪婪与脆弱。
睡了一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苏致秋喘了口气,抬起手搭在眼前,适应了一会,才抬头看向点滴架。
已经换上了第二瓶,液体不断下滑坠落,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点。
凌岁寒进来过,给他换了药瓶,还打开了夜灯。
苏致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客厅的灯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凌岁寒走来走去的声音,很轻。
倘若不是手背的针孔提醒着他一切,苏致秋几乎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后,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笑闹闹,一如往昔。
只是,梦终究是梦,再可怕的噩梦也永远比不上现实的残忍无情。
苏致秋忽然没有出门面对凌岁寒的勇气。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凭着小夜灯的光亮,苏致秋扶着架子,走到了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经过床尾的时候,他还发现小夜灯竟然还是可爱的小汽车形状,奶白色的小小一个,洒出暖黄色的光。
凌岁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是不是要输完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致秋才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对,该拔针了。”
他自己干脆利索地拔了针,凌岁寒把架子推到一边去。
也不知道他这毛坯风的家里怎么会有输液架。
苏致秋想着,一边捂着手背,一边再次转过头,近乎痴迷地欣赏着脚下的不夜城。
夜色渐浓,头顶星光闪烁,脚下是万家灯火,满目璀璨的灯光照亮北城的夜空,车灯汇成一条条发光河流,穿梭在矗立如林的高楼大厦间,流光溢彩极尽繁华。
苏致秋是很喜欢看夜景的,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似乎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幸福的味道。
每当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总会想那盏灯是谁家的呢,他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坐在台灯下写作业,还是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
每盏灯的窗后,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家,一个归属,一个温馨的故事。
苏致秋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家的滋味,所以他格外喜欢想象这种家的感觉。
哪怕他有了团团,做了爸爸,也依旧如此,宛如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比别人少一份安全感。
凌岁寒没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注视着美好的夜色。
最后还是苏致秋从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倒影,慢慢回过神。
“夜景不错,”苏致秋扭头对凌岁寒一笑,“真美。”
凌岁寒却没有看窗外,只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愣。
凌岁寒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你很喜欢吗?”
他问。
苏致秋挑起眉,忍不住笑了,“应该没人会不喜欢这里吧。”
能看到北城这样的夜色,地理位置自不必说,还是顶楼大平层,带大露台和全景落地窗。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正好是苏致秋刚来北城时就有过的梦想。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总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什么梦都敢做,心比天高。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要实现这个梦想,得需要多少钱。
那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当然,倘若他顺风顺水地在娱乐圈发展,再过七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或许他是天生多坎坷吧,注定没有那样的命。
不像凌岁寒,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遇到了他。
苏致秋不想再看了,如果他从未拥有过,或许可以更容易放下,但真得体验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对这个道理有非常深刻的感悟。
转身离开,他走到客厅。
“吃饭吧。”
凌岁寒也跟出来,在他身后说。
苏致秋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惊讶道:“你家里有盘子,还有醋?”
真是稀奇。
连张沙发都懒得摆的房子,却有精致的盘子,还有温馨的汽车小夜灯,非常格格不入。
“……刚叫跑腿买的。”
凌岁寒解答了他的疑惑。
苏致秋恍然大悟,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床头的小夜灯也是叫跑腿买的?”
“那个不是。”
凌岁寒停顿了一下,才不大自然地说:“买床的时候送的。”
苏致秋哦了一声。
他刚还以为凌岁寒是知道自己夜盲得厉害,特意买来的呢。
毕竟据他所知,凌岁寒没有用夜灯的习惯,他喜欢漆黑一片的睡眠环境。
现在想想,或许是卖家看他有孩子,刻意送的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夜灯吧。
说起那个小夜灯,团团应该也会很喜欢,他要不要拍照识图一下,也给团团买一个呢。
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他感觉有点割裂。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两人的心却已渐行渐远,就像凌岁寒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个也喜欢小汽车的儿子,而且是他前男友怀胎十月生的。
苏致秋不敢多想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似乎是刚出锅不久,一缕热气还在空中蒸腾。
凌岁寒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坐了。
苏致秋作为客人,也没和他客气。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三鲜馅的,各个包着他喜欢的大虾仁,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看来五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起码,凌岁寒会做饭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煮一大碗夹生的面坨坨给他吃。
又或者说,已经为人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饿了,一连吃了四五个才抬起头,发现凌岁寒站在桌边,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
“你不吃吗?”
他试探着问。
凌岁寒这才低头夹了一个。
苏致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放下筷子,盯着盘中的饺子观察了一番。
“放心吧,没下药。”
凌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嗤讽。
苏致秋顿了顿,被戳穿了心思。
“我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还没爱你爱到下药强迫的地步,苏老板好像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凌岁寒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苏致秋窘迫地闭上嘴了,蔫不拉几地埋头吃着,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握筷子握得太用力,连虎口处都握出了红痕。
不出几分钟,盘中的饺子被消耗殆尽,苏致秋草草一擦嘴,飞快地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他想快点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男人。
吃完这顿饭,咱就彻底翻篇了。
这是凌岁寒说的话。
推开椅子的这一刻,苏致秋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早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他拿起被凌岁寒叠好放在一边的外套,走到门口,顿了几秒,背对着他道:“对了,那个……冬至快乐啊凌少。”
这一句话说出口,苏致秋只感觉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咬紧下唇,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先转身的人,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如此。
苏致秋狠狠咽下喉咙间的一大团酸涩,朝下一压门把手。
门开了。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以为这道门会像刚刚的车门一样,被落下锁。
但没有。
所以凌岁寒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了。
门外的冷空气呼啸着卷进来,和室内的温暖如春冲撞在一起。
猛烈,而毫不留情。
明明只要迈出这道门,他们就可以彻底结束,凌岁寒是个好人,既然说了结束,他就不会再拿五年前的事来翻旧账。
他深埋内心深处的愧疚,也能随着岁月慢慢消散挥发。
这是苏致秋梦寐以求的事。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迟疑了,没有任何理由的。
他自认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该有这样恼人的矫情磨叽。
寒风从厚重的墙体钻进来,如一道道利刃越过他飞进房子里。
在这一秒钟里,他忽然想起凌岁寒只穿了一件短袖。
苏致秋不再怅惘,他扬手推开门,没再留给凌岁寒一句话,走了出去。
“五年前。”
回身关门的手一顿,苏致秋背对着房间,看不到屋内人的神色,只能听到一声低语。
那道声音太低太轻了,几乎被若有若无的风声卷走,不留一丝余音。
可苏致秋就是听到了。
他手还停在门板上,就听到凌岁寒说完整了这句话。
“五年前那天,似乎也是这样。”
他好像在和苏致秋说话,又好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那晚我们开完三周年演唱会,你说冬至要吃饺子,我想带你去外面吃,你却说怕遇到私生不肯去,非要吃我做的。”
苏致秋没吭声,静静地站在门外。
“我连面都不会煮,更别提包饺子了,只好自己在网上找教程瞎学,你也不帮我,说是要去公司安排工作,转身就出门了。”
凌岁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仿佛在说其他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地叙述,“直到我浪费了一整袋面粉之后,我终于成功煮出来一个没破的饺子。”
“那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拍了那个饺子的照片发给你,你没夸我,只说你在忙,要晚点回来,我怕你饿着回来又胃疼,就隔十分钟煮一个饺子,因为我太笨了,同时煮两个饺子会破,而一个饺子要十分钟才能熟。”
“苏致秋,你猜那晚,我一共煮了多少个饺子?”
凌岁寒忽然笑了。
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可苏致秋知道他此刻一定很漂亮。
凌岁寒从小就要面子,不喜欢笑,最喜欢装酷,但他真心笑起来时唇红齿白,是很好看的。
粉丝们吵架总爱说苏致秋是白月光,凌岁寒是朱砂痣。
可苏致秋向来觉得,凌岁寒笑起来的模样,才是刻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白月光。
那么高傲的一个少年,却拥有天下最纯粹最漂亮的笑容。
“猜不到吧,可我印象很深刻呢。”
凌岁寒带着笑,轻声道:“一共十八个。”
“一百八十分钟,三个小时,苏致秋,”他叹了口气,说:“我从一点等到你四点,从天黑等到天亮。”
“我当时太兴奋了,一边煮一边幻想你回来会怎么夸我,拿着秒表计时,生怕不熟或是破了,都不敢拿起手机看一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致秋扒在门框的手慢慢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道是他的骨头,还是门的声音。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因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你知道吗,苏致秋,有段时间我特别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看一眼手机,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哪怕十分钟,如果我能少煮一个饺子,我是不是都不至于是……”
凌岁寒啧了一声,笑着自嘲道:“不至于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甩了的人。”
“那天我的手机几乎要爆炸了,所有人都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苏致秋突然退队了,怎么凌晨三点发退队声明,怎么他消失了,他去哪了?”
“我也想知道,而且比起他们,我还多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账户里的钱一夜之间被转走了将近一半?”
“我第一时间冲去公司,张总说你已经走了,我问遍所有认识的人你去哪了,没人知道,我从没那么绝望过,拼命地回想我做错了什么……”
“好了!”
苏致秋忽然开口,仓促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他脑子乱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在想什么,只凭着本能打断他,下意识不想再让凌岁寒说下去,下意识不想听见后面的话。
“风很大,我先关门了。”
他胡言乱语了一句什么,不知是他推了一把,还是风,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凌岁寒的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穿过。
不知道凌岁寒看着在他面前关上的门,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