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苏致秋无暇他顾,他根本想不了这么多,只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僵硬着按下按钮,走进电梯。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地库,来到夜月下,被刺骨的寒风一吹,苏致秋才一个激灵,忆起往事。
其实不用凌岁寒说。
他是知道的,回北城前,温觉非透露过三言两语。
那时候他们挺火的,尤其他和凌岁寒一个全能ACE加队长,一个是门面C位,粉丝打架都能把微博打瘫痪。
他的退队声明一经发布,短短五分钟就引爆了凌晨的微博,二十多条热搜全是他的名字,每一条后面都带着触目惊心的“爆”。
他们的住处被挖出来,瞬间被蜂拥而至的狗仔堵住,温觉非他们都被公司勒令不许出门,不许接电话。
只有凌岁寒,没人管得住他。
等温觉非他们终于被护送到公司开会的时候,凌岁寒已经找了一圈人了。
“没人理他,因为就连张总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停地给你打电话,可你把他拉黑了,他可能也没了办法……”
温觉非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我过去的时候,就正好看见,看见……”
一向急性子的温觉非顿了半晌,才语气复杂地说:“看见他突然跪下了,他求张总告诉他一点线索,张总实在不忍心,最后才说你去机场了,他站起来就朝外跑,我去追他都没追上。”
“说真的,苏苏,我认识凌岁寒也快十年了,好像也只有那一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模样,肖航说他已经疯了,这一点也不夸张。”
苏致秋的确去了机场,张总没有骗他。
如果没有路上那场车祸,凌岁寒或许真得能追上他,那么所有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偏偏……
或许是不想让他回北城有心理压力,温觉非从未告诉过他车祸的事。
其实选择回北城的时候,苏致秋一直都以为过去了,就连工作室的同事说起凌岁寒的名字,他都能当做没听见。
包括这半个月来,他每次面对凌岁寒时,还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凌岁寒结了婚,有了孩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他就真的自私自利,又自欺欺人地以为都过去了。
但今天,哪怕只是从凌岁寒的嘴里听到那句十八个饺子,他都控制不住地打哆嗦,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他做不到让这件事过去,他根本做不到!
如果凌岁寒那天的车祸再严重一些,他岂不是欠了对方一辈子?
他要怎么去偿还才够……
苏致秋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抱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魂不守舍地裹紧自己的外套。
连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都没听见。
振动第三遍的时候,他才终于惊醒,机械地拿出手机,放到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夜里突然起风了,刮在他脸上好像在抽打他一般,迷得他睁不开眼。
苏致秋在呼啸的风声中尽力辨认着对面的声音。
竟是温觉非打过来的,问他现在在哪。
苏致秋一边朝路边走,一边随口道:“在街上呢。”
“没事,没生病,就是风大吹得嗓子有点哑。”
那头问他怎么这么没精神,苏致秋回答道。
他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温觉非面前暴露,惹得他又追问。
然而,温觉非的下一句话再一次将他钉在原地。
“苏苏,你最近没惹到凌岁寒吧?”
苏致秋抿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先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轮到温觉非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开了口。
“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
苏致秋终于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店,他站在门口听温觉非说。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的工作室是和那谁合资开的,当初我俩……还没闹崩,所以一人一半说好了的,可是后来不是分开了吗,他就没再管过这家工作室,连年底分账都没来过,我就以为他已经把这事忘了,再加上你也知道我俩现在的关系还不如你和凌岁寒呢,我也不愿意去找他说清楚……”
听着他的啰里啰嗦,苏致秋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打断问道:“是你和肖航一起开的?”
温觉非猝不及防被他贴脸开大,尴尬地嗯了一声,“咳,对。”
苏致秋顿了顿,想起温觉非的那堆烂情债,也体贴地不再多问。
“到底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他催促道。
温觉非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闻言犹豫了两秒钟后,直接丢下一个大雷。
“结果今天我才被通知,肖航他把手里的那半所有权卖了。”
苏致秋刚一愣,就听温觉非语气复杂地问他。
“你猜卖给谁了?”
“谁?”他问。
“你前任。”
“……”
挂着风铃的门板一响,有人从咖啡厅里出来,说笑着与苏致秋擦肩而过。
苏致秋置若罔闻地举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温觉非担心的询问声,“苏苏,还好吗?喂?别吓我啊,没事的,还有我呢。”
“其实这事是我连累你了,”温觉非语气也很低落,“你知道肖航别的不行但还一向挺体面的,不会帮着凌岁寒对付你,这次他搞这种烂事,其实是冲我来故意恶心我的,可是却把你牵连了……”
“不。”
苏致秋拿手抹了一把脸,看着眼前的人群,低声道:“跟你没关系,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谁也没开口,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还是温觉非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听了别着急,反正凌岁寒说了不算,我就是提醒你一声。”
苏致秋敏锐地听出接下来的这句话,才是他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清晰。
“就在刚刚,他把你开了。”
果然,温觉非短短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却让苏致秋猛地瞪大眼睛。
“气死我了,两个王八蛋把咱哥俩当狗耍,”温觉非也烦躁地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等着,当我温觉非是死人不成!”
“你别急,现在工作室可是我说了算,他凌岁寒再厉害难不成还想在我的地盘一手遮天?做梦!我过两天就回去,你安心待着,他要是找事,你也别跟他对着干,先忍忍,等我回去再算账,我要是咽下这口气,我特么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温觉非显然也很恼火,一边骂,一边还在那边噼里啪啦摔东西。
苏致秋知道他是真给气着了。
他拿开耳边的手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
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
出乎意料的,这个消息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冲击。
苏致秋本以为自己也会和温觉非一样抓狂,可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是心跳加速了一下,就很快平静下来。
或许是今晚已经遭受过更大的冲击,又或者是在凌岁寒家里的时候就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征兆。
他此刻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
虽然温觉非愤怒地表示等他回来处理,但苏致秋也是摸爬滚打过的成年人了,知道事情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那温觉非就不会如此懊恼。
先暂且不提凌岁寒之后会以合伙人的身份对工作室做什么,只看他能说服肖航将所有权都转给他,苏致秋就知道他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起码,凌岁寒早就把温觉非这个工作室摸清了。
毕竟,他们四个从前都是一个团的队友,对彼此都还算了解,温觉非有一句话没说错。
那就是肖航的确是他们团最体面的一个,也是最靠谱的一个,他和苏致秋因为性格相似,从前关系也很不错。
反倒是凌岁寒,和肖航与温觉非、邹飞白他们几个的私下关系,都比较一般。
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肖航答应了这个明显冲他来的算计,让肖航如此不体面。
他皱了皱眉,忽然开口打断了温觉非的咆哮,“你打算怎么处理,阿温?”
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忍不住说了句题外话,“果然,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股淡然劲,让凌岁寒看见不得气死他。”
说完,他才道:“要么说服他放弃,不过你知道的,基本不太可能,他现在跟个神经病似得,我沟通不了。要么就是我出钱,买回来。”
苏致秋轻声道:“不可能。”
温觉非有点心疼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当初要不是我犯蠢以为没事,硬是把你叫回来,也不会……唉,都怪我,又搞砸了,我都恨死自己了。”
苏致秋知道怪不了温觉非,说白了,要不是他自己心底也有那么一个念头,谁也劝不动他。
他温声宽慰道:“好了,别气了,你在那边先好好工作,大不了我在家歇两天,就当放假了,给你这个黑心地主做牛做马了半个多月,正好也累了,北城这么大,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份新工作了?”
那头先是噗嗤一声笑,想起自家好哥们的脾气,又赶紧叮嘱。
“你可别自己去找他哦苏苏,他能干出这件事就说明对你还怀恨在心,你千万别往枪口上撞!”
“从前老是你护着我,这回你可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回来了我再给你开一个新工作室,咱不跟他们玩了。”
温觉非在那头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又不傻。”
苏致秋轻声一笑,“谢谢温老板,温老板大气。”
温觉非摸摸鼻子,讪讪道:“别高兴太早,这是我给你的彩礼,得让苏团团改口叫我爸爸啊,不能叫干爹了。”
“你来晚了,现在只剩妈妈这个身份了,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1!”
“呵呵。”
两个人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
见苏致秋状态还可以,温觉非也松了口气,从清早拍戏到现在他早就累了,一直在强撑罢了。
“行了,去休息吧。”苏致秋听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劝道。
“好吧,那你可不能趁我睡着去找凌岁寒啊。”
温觉非不放心地嘱咐:“说不定他就是故意想折腾你,让你去找他的,不定藏着什么心思呢,你不要中了圈套,冷处理是最好的。”
想了想,他又多加了一句,“也不能自己偷偷离开北城,要是再来一次不告而别,我就真生气了哦。”
苏致秋嗯了一声,让他放心。
“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走。”
他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挂断电话之前,温觉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个,苏苏啊……”
他措了半天词,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过……告诉他团团的事呢?我就是觉得吧,怎么说呢,或许能好点。”
他话说得含含糊糊,苏致秋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抿紧唇道:“既然以前没想过要告诉他,现在……也没那个打算。”
温觉非哦了一声,静了几秒,他忽然在那头认真道:“苏苏,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苏致秋心里淌过一股热意,他笑着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苏致秋听着耳边的嘟嘟忙音,过了片刻才放下手机。
风铃不时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看来这家咖啡厅生意不错。
苏致秋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暖黄色的小灯照出上面的几个字,早咖晚酒。
他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家清吧,怪不得。
他只站着犹豫了几秒钟,就抬腿走了进去。
没有闲情逸致再去慢慢品酒,苏致秋直接走到吧台点了两杯烈酒。
他甚至没找位置坐下,站在吧台边直接端起杯子将满满两杯酒一饮而尽。
饶是见多识广的调酒小哥也愣了一下。
苏致秋没在意,直接付了钱推门出去,甚至没超过十分钟。
他慢慢走在路边,朝着某个方向。
夜风一吹,酒劲顺着毛孔慢慢蒸腾挥发,酒精充斥大脑,苏致秋开始感到浑身发热,神经也开始莫名躁动。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甚至愈发快速地思考起来。
但直到走到那个熟悉的地库前,苏致秋才猛然意识到,他这一路其实什么也没想。
停在地库门口,苏致秋避开眼前亮着车灯的车,插着兜靠在一边的墙面上。
车辆从他面前缓缓划过,苏致秋不知道路线,只能继续下了地库,朝着印象中的方位找过去。
他是来回找凌岁寒的。
但刚刚被那盏明亮的车灯一照,他才忽然想起什么。
打开手机看了看,果然,还有一个小时,去往云城的最后一趟航班就要起飞了。
凌岁寒应该已经去机场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明明答应了温觉非,不会来找凌岁寒的。
不会送上门去让凌岁寒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地库溜达,他知道自己胃病不应该喝烈酒,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大半夜在这里踱步。
但他却无暇他顾,酒精上头与心事夹杂,让他大脑乱成一团,只有极少的脑细胞还残存意识。
这点意识支撑着他按下电梯,上了楼。
看一眼吧,如果那个人不在家,去了机场,他就走,听温觉非的话不再来了。
大不了他换工作,北城这么大,总有凌岁寒找不到的地方。
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低着头走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苏致秋一愣,下意识拉了一把,门果然开了,客厅里却漆黑一片。
出于礼貌,他抬起手,顿了几秒,又放下去。
再抬起来,再放下去。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酒意涌上来,苏致秋终于一咬牙,轻轻按了下门铃。
铃声由高到低,慢慢减弱,直到停下来。
没有人理他。
苏致秋皱皱眉,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回应。
不在家,还是在睡觉……
他不知道。
刻在骨子里的客气与礼仪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也许是酒劲压过了理性,他十分不讲礼貌地轻轻一推,门开了。
苏致秋走了进去。
客厅没有拉上窗帘,黑漆漆的大横厅倒映出窗外的灯火,凭着微弱的光线,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人。
他没开灯,只摸索着进了卧室。
苏致秋本就夜盲,现在更得一点一点地摸着墙壁挪进去。
好在,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后,一股温暖的黄光洒过来,是床头小夜灯。
他也终于看清床上的鼓包。
一个人正躺在那里,躺在他不久前睡过的位置,盖着被子,不知是睡是醒。
凌岁寒在家。
他没去机场,也没去云城。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瞬间点燃了他的大脑,让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虽然,凌岁寒去或是不去都与他无关。
他站在床尾,一时不知是走是留。
“你睡了吗?”顿了顿,苏致秋轻声问。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没睡,你睡着不是这样的。”
苏致秋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埋在枕头里的脑袋似乎动了一下。
苏致秋试探着问:“你怎么不关门?万一有私生或者狗仔进来怎么办?”
“出去。”
床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嗓音微哑,出口就是毫不留情的两个字。
苏致秋却没动,他盯着床上的人,缓缓道:“你为什么没去云城,是改签了吗?”
“……”
空气静了几瞬,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凌岁寒似乎已经打算入睡了,发丝垂落在额前,下颌在阴影里更显锋利,低领的白色半袖下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皮肤那么白,不做任何妆造地靠在床头,却依旧是带着干净的帅气。
凌岁寒抱起胳膊,抬眸看向他,长得太好的人,只是抬一下眼,就莫名显出几分诱惑。
也许是酒喝得太急,苏致秋忽然觉得有点燥热,他咽了口水,让自己的喉咙不那么干涩。
他移开眼,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凌岁寒好看的锁骨上。
“我去不去云城,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好像已经分手了吧。”
凌岁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苏致秋的心颤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那天对凌岁寒说的原话,没想到会被凌岁寒原封不动送给他。
也没想到,原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那么刺耳。
他看着窗外慢慢沉寂的夜色,艰涩开口,“是没关系,但是……”
“知道没关系,那就请回吧,哦,对了,”凌岁寒淡淡道:“顺便帮我带上门,那会送走别人忘关门了。”
苏致秋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是什么表情?”
凌岁寒毫不掩饰冷漠地盯着他,薄凉地问。
“不相信的表情。”
苏致秋轻声答道:“不就是你给我留的门吗?”
“我为什么要给你留门?”凌岁寒嗤了一声。
“你心知肚明。”
“不,我不知道。”
凌岁寒忽而勾唇一笑,“苏老板要是知道的话,麻烦告诉我。”
苏致秋盯着他恶劣的笑,移开视线,声音很稳,“因为我听说,你把我开了。”
“消息很灵通啊。”
话是这么说着,凌岁寒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猜到他会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
苏致秋轻声道。
凌岁寒望着他,没有开口。
其实不用温觉非提醒,苏致秋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凌岁寒的请君入瓮。
而他,就是那个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向虎山行的那个人。
凌岁寒曾经说过,认识的久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就像他和温觉非认识再久,凌岁寒这个后来者也永远比温觉非要更了解他一点。
当时温觉非气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道:“在某些事情上,他说的也没错。”
就像此刻,温觉非会相信他不会送上门去,会相信他不去主动找凌岁寒。
可凌岁寒会默不作声地为他留门,甚至笃定他苏致秋超不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找他。
“找我干什么?”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在灯光下依旧潋滟,“想回工作室啊?”
凌岁寒眯起眼,神色玩味,“让我想想……”
“好像,不太行。”
他挑了下眉头,有点凌厉得帅。
出口的话却是:“我不认为有过诈骗前科的人,能胜任这份工作。”
苏致秋慢慢呼出一口气,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求你让我回工作室的。”
他平静地说,只一句话就让凌岁寒闭上了嘴。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个问题。”
苏致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几乎要掐破自己。
凌岁寒冷冷看着他,面带提防。
那种提防的神色,竟比任何一种表情都伤人,苏致秋只是看着,就觉得呼吸都带着痛。
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这几年,你过得,真得还好吗?”
短短一句话,被苏致秋说得极其缓慢,仿佛多么沉重似得。
“刚见你的时候,想问你来着,可见你过得那么幸福,又不想旧事重提,惹你生气。”
酒精挥发,迷醉了大脑。
苏致秋开始渐渐觉得头晕。
他摇摇头,清醒了一些,继续道:“再加上,我承认我……不太好意思问你这个问题,毕竟我……”
“幸福?”
凌岁寒突然打断他,冷冷地反问了他一句,“我过得那么幸福?”
他忽然翻身下床,直接走到床尾,俯身看着苏致秋,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讥讽。
“别用这个词来恶心我,好吗?”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
苏致秋被他骤然接近的距离弄得呼吸一滞,过了半天,才解释道:“我不是瞎说的,那天我……”
他话出了口,才陡然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又闭上嘴。
“说啊。”
凌岁寒站在半米开外,抱起肩膀,一副被冒犯的模样。
苏致秋却又死活不肯开口了。
他忽然转移了换题。
“最近我才听说,你当初去找过我。”
苏致秋舔了下唇,斟酌着道:“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路上出了车祸。”
“我,我很抱歉。”
一路上想了那么多求和的话,可站在男人面前的时候,竟只剩这一句苍白的只言片语。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凌岁寒也笑了一声,问他:“谁告诉你的?又是温觉非?”
“方星。”
苏致秋犹豫一下,轻声道。
“方星?看来你们关系确实不错。”
凌岁寒冷哼一声道:“他倒是什么都敢跟你说。”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右手的事才去问的,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追问的。”
苏致秋怕凌岁寒真生方星的气,影响他们的关系,赶紧补充了一句。
但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神色带着一丝危险,笑着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这么担心他?”
“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苏致秋看着他的眼睛,暗示地加重了关系好三个字,“他人也不错,没必要让你生气。”
“无所谓。”
凌岁寒看着他,轻声道:“反正也是为了我。”
“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飘散在空中,苏致秋迷茫地看着他。
“我说,随你和他怎么好,记得我在车里的话就行。”
凌岁寒说完,径直走出了房间,去了客厅。
苏致秋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他似乎是去拿了什么东西。
他一边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一边下意识回想凌岁寒在车里说过的话。
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
让他离方星远点,不要去自取其辱。
看着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苏致秋再次忍不住道:“我没忘,我不会那么没底线的。”
凌岁寒置若罔闻地走进来,不怎么相信地道:“知道就好。”
经过他身前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苏致秋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
他忽然回身问了苏致秋一句,“介意我抽根烟吗?”
苏致秋看他手里出现的打火机,轻声道:“不介意。”
凌岁寒站到落地窗前,在寂静的房间里啪嗒一声点着火。
幽蓝的小火苗忽明忽灭,最终化为猩红的一点烟头。
苏致秋看着那道侧影,见他似乎对自己的话嗤之以鼻,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就冲他和你的关系,我也不会动别的心思,你大可放心!”
“你看,又来了。”
凌岁寒看都不看他,“都说苏队长脾气最好了,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苏致秋被他这个称呼弄得浑身一僵,还没回过神,就又听凌岁寒随口问:“你知道方星的身份?”
“嗯……你放心,我不会瞎说的。”
苏致秋迟疑地点点头,赶紧保证。
透过窗户的倒影,苏致秋能明显察觉出凌岁寒的脸色变了变。
他似乎有些茫然,神色复杂地在透过玻璃看了苏致秋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忽略不了的迷茫,像是没想到苏致秋会这么说。
苏致秋知道为什么,毕竟他俩的小舅子关系,的确不适合说给他这个前男友听。
他连忙体贴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凌岁寒却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道:“说出去也没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致秋倒是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弄得一愣。
他突然被凌岁寒这副随时准备官宣的态度弄得有点别扭,也说不出来是哪别扭,反正就是不舒服。
凌岁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似乎也终于失去了和他一唱一答的兴趣。
他兴致缺缺地开始赶人,“行了,问题问完了吧?问完了就走吧。”
苏致秋却仿佛脚下生根,他盯着对方站在窗边的侧影,问:“问完了,可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凌岁寒不耐地回眸看他。
“你过得好不好?”
凌岁寒顿了半晌,没开口。
过了几秒后,他才弯起唇,夸张地说道:“过得一点也不好,整天吃不好睡不着,被你折磨出心理阴影,想舔着脸跑去找你求复合,哪怕再被你骗钱骗色、玩弄感情我也认了,甚至怕你不愿意,我还疯狂地挣钱,就为了多让你骗我几天!”
“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凌岁寒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侧脸对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
他也的确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满意了就滚。”
说完,凌岁寒又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叼着细长的烟,静静地望着繁华夜色。
只留给苏致秋一个背影。
“哦,还有。”
凌岁寒似乎想起什么,拿下烟,似笑非笑地道:“就在刚刚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本来打算把你开了就放过你的,毕竟我也懒得再看见你,但现在我告诉你,苏致秋,这只是个开始……”
“咱俩没完,你慢慢等着吧。”
话音落地,带着难以抵挡的恨意与冷戾。
薄薄的烟雾弥散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脸,晦暗不明。
苏致秋盯着他抽烟时抬起的手,修长温润,穿着白色半袖站在夜色里,整个人气质干净纯粹。
叼着烟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反差感。
他没被凌岁寒这明晃晃的威胁吓到。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在撒谎,他知道凌岁寒既然这么直接地把他开了,就是在给他下套。
他知道凌岁寒半个娱乐圈闻名的烂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想必,早就想好一万个折腾他的方法了。
所以来的路上,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稍微消气呢?”
苏致秋无视了他的驱赶,甚至走近了几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开口。
“我可以公开道歉,可以还钱,也可以离开北城。”
“这辈子,再也不出现。”
酒精灼烧胃壁,滚烫的热意疯狂席卷全身,炙烤着他的心,叫嚣着让他扑上去,抱住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午夜梦回时刻的身影。
可苏致秋说出口的话依旧平静而温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补偿你的,只要你开口,多少钱都没问题,我会努力凑。”
凌岁寒转头盯着他,嘴里的烟只剩下一个烟头,燃尽的烟灰带着火星,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掉到他的手臂上,凌岁寒却丝毫没有察觉。
苏致秋快步走过去,抬起手轻轻一掸,替他熄灭了。
感到指甲上传来的灼人温度,苏致秋慢慢放下手,却在空中被人一把抓住。
温热干燥的掌心摩擦着他的皮肤。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仿佛只要凌岁寒轻轻一用力,苏致秋就会被拽得趴在他怀里。
“苏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暗哑。
“烟灰要掉了。”
苏致秋解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凌岁寒说,语气玩味,“你是在求和吗?”
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苏致秋才道:“对,在和你求和。”
“真稀奇,”凌岁寒语意不明地说:“好像前两天苏老板还和我说最好不要联系,以免产生误会。”
“怎么才短短两天,竟改口了。”
他的语调慢慢下压,带着森然冷意,“看来苏老板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虚伪,为了不丢工作,什么出尔反尔的话都说得出口。”
“没有出尔反尔。”
苏致秋神色不变,平稳地解释:“那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所以才那么说。但今晚你突然提起来,我才意识到我那时候带给你的伤害有多……”
他没有说完,只是任由男人握着他的手腕,忽然抬眸问:“那晚你给我煮的饺子是什么馅的?是三鲜的,对吗?”
凌岁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苏致秋,我好像说过,”他淡淡道:“迟到的愧疚令人作呕。”
“对不起……”
苏致秋只能再次说出这苍白的三个字,他慢慢地重复道:“对不起。”
似乎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他都只有这无力的三个字回答凌岁寒。
没办法。
不告而别是真,转走了凌岁寒的钱是真,就连他一走就是五年不闻不问也是真。
他辩无可辩,罪不可赦,更无话可说。
“好啊。”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忽然轻声道:“既然苏老板主动送上门,我就笑纳了。”
苏致秋一愣,过了好半天,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眨眨眼,嘴角都翘起来,仿佛能补偿凌岁寒,是一件让他多么高兴的事一般。
“演技不错。”
凌岁寒注视着他的唇角,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苏致秋没有辩驳,只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猜我要怎么报复你呢?”
凌岁寒一手依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摸向他的脸。
看着那只慢慢凑近的手,苏致秋下意识地朝后一缩。
手掌停留在半空中。
“躲什么,以为我要打你么?”凌岁寒脸色慢慢沉下来,出口的话也不耐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行,不如先把你那会给我的那一巴掌还了吧。”
苏致秋知道自己误会了,他看了凌岁寒一眼,慢慢主动把脸凑了过去。
距离他的手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他没说话,动作却已经表明他的所有态度。
凌岁寒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黑不见底,他忽而一笑,“这么听话吗?”
说着,他的手抬了抬,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闭眼。
“真乖。”男人低声道。
想象中的痛却没有发生,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耳垂,动作说不上轻柔,却也不粗暴。
他睁开眼,发现凌岁寒只是摘掉了他的口罩。
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不刺眼,却不知为何,依旧让他紧张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