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致秋压下嘴角,清清嗓子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头无视了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地问:“打扰你休息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道:“没有,昨晚睡得挺好的,不用休息了。”
“在家里?”凌岁寒问他,“还是去工作室了?”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苏致秋依旧摇摇头,“没有,我……在外面。”
那头没说话,但苏致秋直觉凌岁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个人的话筒里俱是一片沉默。
苏致秋忽然想起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通电话,也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话筒里听到凌岁寒的声音。
和亲耳听到的声音不太像,似乎更哑一点,很像他从前的声音。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有点舍不得挂断电话。
苏致秋不禁泄气自己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能让话题持续下去的有趣的话。
两人就这么举了将近一分钟的手机,本以为这通电话就要结束,苏致秋已经做好了说再见的准备。
凌岁寒却忽然又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致秋环视了一圈四周,恰好和头顶那块巨屏上的人对视了一眼,下意识额了一声。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点尴尬,就是那种学生时期偷看暗恋的人的照片,结果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
虽然这件事,他也的确干过就是了。
他反常的语气,落到电话那头的人耳中,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不方便说?”凌岁寒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那算了。”
他就要挂断电话。
苏致秋连忙诶诶两声,低声解释道:“没有不方便,就是……陪家人出来买点东西。”
凌岁寒哦了一声,却不肯放过他,“那你磕巴什么?”
男人的语气似乎有些冷。
苏致秋笑笑,解释道:“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没反应过来。”
“那你习惯一下。”
凌岁寒忽然说:“毕竟以后我的电话可能会很多。”
苏致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语气复杂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债主追债还需要理由?”
凌岁寒却理直气壮地反问了一句,“你不主动给我报备就算了,还要嫌我烦?万一你又一声不吭玩失踪,我找谁去?又不是没有前科。”
他的语气渐渐森然,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似的。
“我没有嫌你烦啊。”
苏致秋忍不住辩解,他知道自己理亏,是绝对说不过凌岁寒的,只好认真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头这才慢慢应了一声,态度颇有些骄纵,仿佛这本来就是苏致秋应该做的一般。
怕他再翻旧账,苏致秋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怎么有我电话?”
说着,他的车前又走过几个挽着手的女孩,也是十九二十岁的年纪。
她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大屏留念,一个女孩的声音有点大,传到了他耳边。
“这个角度也很帅啊!”
苏致秋顺着看了一眼,正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幕,系着围巾的男人慢慢朝屏幕外走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一样。
几个女孩纷纷慨叹了一声,发出类似“我死了”,“老公鲨我”的声音。
他这车便宜,隔音也不是很好,时不时还能飘进几句话。
听到老公两个字,苏致秋眼皮一跳,收回视线。
那头大屏幕上的本人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了一句,“你在哪?”
苏致秋知道他是听到了旁边女孩们的声音,他忙把车开出去几米,避开了人流。
“在路口,人多,是不是有点吵?”
他装傻充愣。
凌岁寒却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我听到你旁边有人叫老公。”
他的语调渐渐变冷,“苏致秋。”
又是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到底在哪?”
苏致秋眼皮一跳,嘴比大脑快地哄道:“真在街上,那是几个小姑娘看到了个……额,帅哥,不是叫我,跟我没关系。”
再开口时,凌岁寒的语气依旧没好到哪去,他轻声问了句,“帅哥?你也觉得很帅?”
“……”
苏致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抬眸瞟了一眼头顶,下意识笑了笑,轻声道:“嗯,我觉得挺帅的,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
话筒里一片寂静。
苏致秋不再开玩笑,正想实话实说,“其实我正好在龙……”
那头却忽然哼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好啊。”
他声音极低,语调也很轻柔,听到人耳朵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不等苏致秋问他好什么,凌岁寒就笑意盈盈地在话筒里道:“过来找我。”
“什么?”苏致秋一愣,“现在?”
“对,现在。”
凌岁寒甚至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来丹霞路117号找我。”
他虽是笑着,苏致秋却莫名感觉背后蹿起一阵凉意。
回过神,他忙婉拒道:“现在真的不太行,我过不去,晚点好不好,晚点我一定过去。”
凌岁寒还没开口,苏致秋却已经从沉默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而且,你今天不是给我放假了吗?”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恳切一些,“我也好多天没休息了,今天想好好陪陪家人。”
“随你。”
咔哒一声,对面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凌岁寒不耐地丢下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只剩下苏致秋举着手机呆呆地坐在车里。
凌岁寒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意义的废话,让苏致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或许就是债主查岗,怕他又跑了。
苏致秋嘶了一声,按了按开始抽痛的额角。
凌岁寒说的那个地址还在耳边回荡,想起对方最后那冰冷的两个字,苏致秋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
可自从来了北城,他还没好好陪过苏团团,总是忙来忙去,把孩子都忽略了。
手中还未放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来一看,却不是那人的消息。
是苏团团幼儿园的老师,说已经写好假条了,马上让团团背书包,还给他发了一条苏团团的视频。
团团正往自己书包里装东西,虽然动作快,却依旧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兴冲冲的模样。
细细看过去,那双山葡萄一样的眼睛,与头顶大屏上的人有些相像。
只是一个稚嫩,一个成熟。
苏致秋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孩子他妈”,选择了苏团团。
怕团团等得着急,他最后瞟了一眼窗外,离开了这里。
凌岁寒这通突然的电话,虽是莫名其妙,却似乎一下子将他从刚刚那股不真实感中拽了出来。
让他一颗空落落的心,慢慢填满,平稳地落到了实处。
不是做梦。
苏致秋,你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
巨屏上那个光彩夺目的男人昨晚就睡在你身边,你枕着他的胳膊睡了一夜。
他刚刚还给你打了电话,虽然……好像不怎么愉快。
苏致秋在心底慢慢告诉自己,这不是梦,不是那些曾让自己满心雀跃地睁开眼,又只能黯然重新睡去的梦。
是真实的现实。
他宁可要这不堪又苍白的现实,也不想再回到虚假的美梦。
想了想,即将到达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刚刚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别生气了,我晚上早点过去。”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半天没有回复,不知是没看到,还是幼稚地故意已读不回。
苏致秋也很快被一路小跑上车的苏团团吸引了注意,没再理会。
老师帮忙送团团出来,看见他还笑着道:“团团可高兴了,接到电话后就和小朋友们说要跟爸爸出去玩,盼了半天呢,把旁边一个小朋友都给羡慕哭了!”
苏致秋又好笑又是心疼不已,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团团柔软的发顶。
按照约定,两人直奔儿童乐园。
苏团团对这个地方丝毫没有抵抗力,一进门就震撼地张大嘴巴,眼睛都看直了。
他兴奋地一手拉住苏致秋朝前跑,一边少有地大声叫道:“爸爸,这里好大啊,我真喜欢这里!”
苏致秋看他像个刚进城的小土包子一样,十分没见识地看见什么都要兴奋地指给他看。
他心里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温觉非和老妈说得对,因为他固执的躲避,耽误了团团整整四年。
他自觉对不住苏团团。
尽管他自己也是混着长大的,小时候别说去儿童乐园了,能不去打童工就不错了,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别人的爸妈带着孩子去郊游,他的爸妈还要靠他挣钱去补贴家用。
所以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去这种游乐场,还是他们出道后去录节目的时候。
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很红的爱豆了,苏致秋却也像现在的团团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新奇。
凌岁寒却兴致缺缺,显然对这些东西早已失去了兴趣。
那时候他刚被凌岁寒发现自己暗恋他这件事,正是两人关系最紧张最尴尬的时候。
队里五个人一起录制团综,他俩都要故意一头一尾地站,中间隔着三个人。
队友们谁也不敢过来插嘴,默契地举着自拍杆就纷纷跑走了,把他俩留在原地。
刚二十岁的苏致秋那段时间也很难熬,他少有地躲着凌岁寒,独自低着头朝着反方向走。
一直等他坐上跳楼机,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在夜色中格外白。
那双手按住了他正系着安全带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苏致秋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
凌岁寒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抱起肩冷冷问他:“你确定要玩这个?”
“嗯,”苏致秋扫了旁边跟拍的摄像机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过激,便假作没事地道:“看着挺好玩的。”
“最好不要,这个失重感很强。”
凌岁寒破天荒地多管起闲事。
苏致秋不知他是不想在镜头前和自己闹别扭,还是真在关心自己。
但他依旧只是回避地侧过头,不复平日的热络,对着摄像机握拳笑道:“没关系,挑战一下。”
凌岁寒抿紧唇看了他片刻,忽然也走到他身边的那个座位上,直接坐下了。
苏致秋瞥了他一眼,犹豫一下,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眼神,凌岁寒眼皮都不抬地开口道:“别误会,我是怕你一个人晕在这里,影响团综拍摄。”
苏致秋没和他进行小学鸡吵架,装没听见地转过头。
机器缓缓上升,慢慢升高到将近两米的距离,他后知后觉地有点紧张。
为了方便拍摄,公司直接给他们包了夜场,偌大的跳楼机亮着彩灯,一圈座椅却只坐了两个人。
远远望去,有种孤零零相依为命的感觉。
苏致秋慢慢看着脚下的摄影师变得小小一个,旁边的旋转木马只能看到顶上的一圈小灯。
跳楼机已经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仿佛下一秒随时有可能猛地坠落。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着,手心都渗出汗意,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地期待。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苏致秋。”
熟悉的嗓音微微发颤,苏致秋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看过去。
夜色下的凌岁寒更显白皙,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有些僵硬地直视着前方,道:“对不起,我……”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两人身下的跳楼机终于上升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猛地向下坠去。
苏致秋几乎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又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舒畅,仿佛他一个月来心中的憋闷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不知是因为急速飙升的肾上激素,还是因为身边人的一句“苏致秋,对不起”。
心脏跳动得极快,仿佛密集的鼓点,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苏致秋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却被人又缓缓按回了原地。
他以为已经到了地面,睁开眼却觉得触感不对。
刚刚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正仅仅攥着他,格外用力,甚至骨节都泛起青白色。
两只手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凌岁寒的。
跳楼机再次缓缓升高,手心开始打滑,眼看就要松开,凌岁寒却不顾危险,又朝他这边够了够,重新握紧他的手。
巨大的风声中,苏致秋听到对方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慢慢凑近听了一句。
“别怕,别怕……”
他本以为是在安慰自己,正欲说他不怕,却突然发现凌岁寒的脸色极其难看。
苏致秋皱紧眉,不等他看仔细,机器又一次猛地坠落。
握着他的手猛地用力,差点捏碎他的手骨。
落到地面上后,苏致秋赶紧朝旁边瞥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凌岁寒连唇瓣都在颤抖,整个人似乎要窒息一样。
他吓得连忙拼命做暂停手势,好在机器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工作人员立刻跑过来把他们解救下来。
脚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凌岁寒剧烈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眼睛。
苏致秋再也顾不上这一个月来的别扭,一把抱住他,把他往旁边的小亭子里带,喂他喝水。
他一边揽着凌岁寒的肩膀,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凌岁寒整个人苍白着脸靠在他的怀里,被冷汗打湿的发丝黏在眉头,双眸紧闭,殷红的唇瓣满是被咬出的伤痕,不复往日的骄矜冷漠,整个人脆弱易碎,看得人心疼死了。
当年这个画面一经播出,他俩的粉丝顿时吵崩了整个微博,而凌岁寒古早小白花的称号也从此一战成名。
但当时的苏致秋却没想那么多,只担忧地安抚着他,直到感到怀中的人影慢慢安静下来,才又气又急地问:“凌岁寒,恐高你玩什么跳楼机啊?”
凌岁寒睁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沾着泪珠,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样默默看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致秋的气焰不禁慢慢褪去,转而有些尴尬地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压压惊。”
一站起来,他才发现凌岁寒的右手还握着自己不放,仿佛两只手已经被黏在了一起。
也是这一瞬间,他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想到刚刚在跳楼机上凌岁寒拼命挡住自己的胳膊,抓紧自己的手,苏致秋顿了顿。
凌岁寒什么都没说,但苏致秋依旧坐了回去,只拜托了旁边的摄影师去买杯热饮。
不知为何,凌岁寒依旧没松手,苏致秋也没强行掰开,他只是默默将两人的手放在椅子上,一个拍不到的阴影里。
苏致秋将热牛奶递过去,凌岁寒却连手都没伸出来,只自然地张开嘴含住吸管。
香甜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怔。
凌岁寒回过神,伸出手拿了过来。
两人的手在空中再次交叠、错开。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苏致秋却觉得一颗小火焰落在他心疼,噼啪炸开。
“你那会是想说什么?”
他问。
凌岁寒没说话,仿佛没听到一般扭头望向远处的一个缓缓旋转的高大设施。
那是游乐场的摩天轮,也是整个游乐场的最高处。
苏致秋也不再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下,两只手在夏日的夜风中一触即离,青涩隐秘,无名的暧昧。
“爸爸,爸爸!”
苏团团晃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苏致秋回过神,应了一声,低头看他,“怎么了?”
苏团团一踮脚,指着前面的一个红黄相间的游乐设施叫道:“爸爸,团团想玩这个,柠檬跟我说这个特别酷!”
苏致秋拉着他过去一看,是一个小型过山车,愤怒的小鸟主题,挺可爱的,重点是最高处也不过五六米,很安全。
两人走到门口,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苏团团看着工作人员指了指一边的身高刻度表,小嘴一撇,眼睛差点变成荷包蛋,水汪汪的,甚至紧张地打了个嗝。
好在,这本来就是个儿童乐园,苏团团刚好擦着及格线进去了。
看着瞬间转阴为晴的小屁孩,苏致秋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或许是他刚刚那个表情有点眼熟,和某人实在太像,帮团团系安全带的时候,苏致秋忽然记起凌岁寒那天晚上在跳楼机上的话。
最后,他还是把那句未尽的话问了出来。
凌岁寒说:“对不起……苏致秋,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伴随着愤怒小鸟滑稽的音效,过山车缓缓启动。
这点高度对于苏致秋来说,简直是小意思,他甚至还能分心想着往事。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那晚没听清这句话,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从跳楼机上跳下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忘不了凌岁寒意外看到自己亲吻他的照片时的表情。
震惊、慌乱,还夹杂着一丝困惑。
苏致秋耳边嗡的一下,对上凌岁寒那双乌黑的眼眸,一时间竟连藏起手中的照片都忘了。
照片轻飘飘落到了地上,暴露在两人面前,赫然就是凌岁寒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给他买的夜宵的那张照片。
清冷、漠然、漂亮,骄傲。
对苏致秋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像是有某种命运指引一般,凌岁寒忽然走过来,一把拉开了他挡在身后的枕头。
不等苏致秋阻拦,哗啦一下,里面的小相册掉了出来。
一堆照片散落在床上,意气风发的C位出道夜,海边捡贝壳的笑,戴着帽子的睡颜……
许许多多,外面炒上天价的小卡、无料,苏致秋全都有,一张都不缺。
苏致秋的脸色慢慢变白,他动动嘴唇,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看着少年那张脸,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虽然是凌岁寒没敲门忽然闯进来,可是也怪他忘了锁门。
他是没打算让少年知道这份超出界限的感情的。
可偏偏天不如人愿。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但最终苏致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只低头想捡掉到地上的照片。
手刚伸过去,一条腿却更快地伸过来。
照片被人一脚踩住,苏致秋动作慢了点,手背也被凌岁寒的鞋蹭破了皮。
他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和面色如水的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凌岁寒不肯抬脚,只神色复杂地问他,“苏致秋,你为什么……亲我的照片?”
他的语气有些艰涩。
苏致秋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收回手,有些狼狈地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喜欢男生?”
最终,凌岁寒终于缓缓问出了这句话,他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其艰难,显然让十八岁的凌岁寒有些难以启齿,又有点匪夷所思。
苏致秋被他这个迎面直球打得一懵,顿了顿,这次他没有再沉默,干脆地道:“对。”
他想好好和凌岁寒说一下。
然而,看到他站起来要靠近,凌岁寒却像惊醒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苏致秋的手。
苏致秋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手背上的擦伤有点明显。
两人却谁也没顾上这道伤痕,苏致秋停了半晌,只能缓缓收回手。
“你别害怕,”时隔六七年,苏致秋仍能记起那种嗓子发紧发干的感觉,他安抚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我本来也没想让你知道,对不起,你别,别害怕。”
最后,他也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无力的话。
这显然对凌岁寒没造成什么安慰,刚高考完的少年拉开门,一言未发地跑了出去。
只留下苏致秋独自面对着满屋子凌乱的照片。
他关上门,慢慢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照片。
原本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被凌岁寒踩了一脚后,留下重重的鞋印,脏兮兮地扔在地上。
看得人心里莫名有点难受。
苏致秋将嘴唇咬出血色,捡起照片,他拿纸巾认真地慢慢擦干净,又一张张放好。
那晚他没有下去吃饭,只有温觉非困惑地敲他门递给他一盒创可贴,道:“你和凌岁寒搞什么,吵架了?都不下来吃饭就算了,他怎么突然让我这个给你,对我态度还那么恶劣,丢下就走了,真没礼貌。”
苏致秋接过来,将创可贴死死握在手里,半晌才,才低声道:“没事。”
也是从那一晚,两人默契地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期。
不用凌岁寒开口,苏致秋就自发懂事地躲着他,电梯等下一班,吃饭坐另一桌,就连下班都不会和他坐一辆车。
只要凌岁寒在客厅或是其他公共区域,他就绝不会出房间,尽量不出现在凌岁寒的视线里,免得惹人烦。
所以那晚在跳楼机上的那句“你要玩这个?”是两人两个月来第一句话。
从跳楼机下来后,苏致秋以为凌岁寒要说什么,没想到竟是一句“还能不能做朋友”。
那种百感交集的滋味,苏致秋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那晚,在夏夜的游乐场里,苏致秋初次品尝到失恋的滋味。
不,甚至算不上失恋,因为这只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暗恋。
凌岁寒不喜欢他,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
尽管从出道到现在,凌岁寒的少爷脾气总是被人诟病,但苏致秋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很重感情。
不然也不会在察觉到身边人对自己的越界心思后,没有赶他走,没有嫌恶,反而担忧着会不会失去苏致秋这个朋友。
凌岁寒是直的,也是个好人。
而他苏致秋,绝不能为了自己的欲望,毁掉这个少年原本一片璀璨、顺风顺水的坦途。
另一条路不好走,他知道。
所以他点头了,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一拍凌岁寒的背,“当然,不管怎样,当初说好一辈子的好兄弟,只要你愿意,咱们永远是朋友。”
凌岁寒却没笑,他抿紧唇,神色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苏致秋对自己的感情。
可即使如此,苏致秋依旧从他瞬间紧绷起的脊背中感受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默默收回手,没再碰凌岁寒一下。
风声在耳边回荡,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七年前那个跳楼机上。
但他侧过头想看看苏团团的时候,苏团团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蛋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过山车适时拐过一个急弯,慢慢上滑逼近最后一个最高的俯冲。
前座和后座的小朋友都或是惊恐或是兴奋地尖叫起来,就连旁边陪同的几个大人都忍不住叫了两声。
在这响亮的尖叫声中,唯独苏团团格外安静,只紧闭着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握住前面的杆子,甚至胳膊都泛起青筋。
可见用得力气之大。
苏致秋一向胆大,坐这种儿童过山车简直跟闹着玩一样,此刻一见苏团团这副模样,愣了愣,才陡然反应过来。
苏团团这是恐高了。
过山车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已经缓缓到达的顶点。
即使闭着眼,苏团团依旧能从周遭人的抽气声中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浓密纤翘的睫毛颤个不停。
苏致秋连忙松开握着保护杆的手,一把握住苏团团,大手将小手紧紧包在怀中。
过山车呼啸着从顶端猛地冲下,剧烈的风声鼓动着耳膜,拍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致秋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过山车,最后这一下会这么猛,不顾自己卡住的安全带,下意识把苏团团小小的身子一把揽入怀中,捂住他的眼睛。
被搂进温暖熟悉的怀抱中,怀里的小人抖了片刻,终于随着音乐的结束慢慢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走过来依次帮忙抬起保护杆,走到他们这的时候,还夸了苏团团一句,“小朋友真勇敢,全程都没哭没尖叫,这么大胆的小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苏致秋:“……”
他没揭穿苏团团是被吓傻了的事实,只礼貌性地一笑,把团团抱下车。
工作人员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个误会,竟在他们离开时又追上来送了一个小礼物。
苏团团却没接,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苏致秋。
得到苏致秋准许的点头后,才乖乖说了一句“谢谢姐姐”,接过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一边拆,走到一个长椅时,团团终于自己打开了包装,取出了里面愤怒的小鸟的挂件。
红色的一只小鸟,戴着墨镜,趾高气昂地扬起头,小翅膀拍着挺起的胸脯,盛气凌人又极为可爱。
旁边竟然还跟着另一只小鸟,圆滚滚的身子只有大拇指那么高,但小表情和旁边的大鸟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更加傲娇。
“哇!”
苏团团惊喜地朝里面一看,赶紧叫苏致秋,“爸爸,你看,里面还有它的爸爸呢!”
苏致秋见他似乎没事了,便没提他刚刚差点被吓哭的事,配合地看了看,笑道:“还真是!爸爸归我,小崽崽归你。”
“好!”
苏团团拿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看个不停,简直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忽然举起那只小的小小鸟,抬头认真道:“爸爸,这个小小鸟好像团团,酷爆了。”
苏致秋一愣,看看那只一脸臭屁的小小鸟,又看看苏团团脸上得意的神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的确有点像呢,都那么酷。”
他一边偷笑一边熟练地哄小孩。
听完这话后,刚刚还兴致颇高的小朋友却顿了顿,忽然低下了头去。
苏致秋忙跟着弯下腰看他,苏团团却抬起小手捂住脸蛋,左移右挡地不让他看。
“怎么啦,团团?”
苏致秋愣了愣,蹲在长椅前,拍了拍苏团团够不着地的小短腿。
“饿了?还是迷眼睛了?”
苏团团只是一味摇头,两只小耳朵慢慢染上绯红色,不知是恼还是羞。
苏致秋也不再催他,只是静静地歪头注视着他,极有耐心。
过了半晌,一道闷闷的声音终于从掌心传了出来。
“爸爸……我们还是把小鸟还给大姐姐吧。”
苏致秋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只温和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吗?”
苏团团低声回答道:“因为我其实很害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叫不出来,我,我还很想哭,但是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哭,我不好意思……”
“所以,我根本不是个勇敢的小孩,”苏团团手里还握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鸟,大大的眼睛里盈出水光,“我骗了大姐姐。”
说完,小孩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再次抬手挡住脸,任由苏致秋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苏致秋只能从指缝里看到团团细微的表情。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轻声道:“团团,你把手拿下来,好好听爸爸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爸爸把眼睛闭上,就看不到你了。”
说完,他熟练地闭上眼。
一阵窸窸窣窣后,苏团团果然放下手。
苏致秋听了出来,闭上眼缓缓开口道:“你先告诉爸爸,是不是从过山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舒服?头晕,喘不上气,腿软?”
苏团团惊讶地点点头,想起苏致秋看不到,赶紧开口道:“爸爸怎么知道?”
“猜到的。”
苏致秋微微一笑,又问:“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呢?”
这次团团过了片刻才道:“因为我不想输给柠檬,当胆小鬼。”
“柠檬说这个可吓人了,我这种爱哭鬼肯定会被吓哭,”苏团团又是气鼓鼓又是委屈地说:“我和柠檬打了赌,要是我没哭他就把那个小汽车送给我当新年礼物。”
说着说着,苏团团的声音低下来,“可是我输了,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苏致秋忍不住弯起唇,他依旧闭着眼,开口道:“不会啊,爸爸就觉得你很勇敢。”
即使看不到,他依旧能感受出苏团团眼巴巴的视线。
不再卖关子,苏致秋认真道:“你看到这么高的过山车却没有临阵脱逃,就已经很厉害了,而且你还敢于承认自己的害怕,主动把小玩偶还回去,就更勇敢了,你简直是爸爸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真的吗?”苏团团小心翼翼地问他。
“爸爸骗过你吗?”
想了想,苏团团摇摇头,有点开心起来。
“我可以睁眼了吗?”苏致秋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弯唇问道。
苏团团刚要开口,就瞥见苏致秋放在长椅上的手机亮起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只认识简单的一些字,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这不是他熟悉的奶奶、小叔,或是他干爹温叔叔。
他不认识给爸爸打电话的这个人。
苏团团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忘了开口,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看屏幕即将黑下去,他下意识伸手点了几下,又按亮了。
苏致秋久久未等到苏团团开口,便自己睁开眼看了看,正好看到苏团团坐正,像是刚看完什么似的。
他也没在意,只坐回长椅上又安慰了团团半晌。
“你不是胆小鬼,只是有点恐高症罢了。”
他开始给孩子科普。
苏团团忘了刚刚那个给爸爸发消息的神秘人,赶紧追问,“什么是恐高症?”
“就是害怕太高的地方,很多人都有恐高症。”
苏团团想了想,问:“那爸爸有吗?”
“我吗?”苏致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爸爸没有。”
苏团团扁扁嘴,嘟哝道:“为什么爸爸不恐高,我却恐高,爸爸能吃辣,我却怕辣,爸爸从来不赖床,我却永远起不来……”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委屈,最后扯住苏致秋的衣角,眼巴巴地问:“爸爸,我是不是你捡来的?柠檬说他就是他妈妈充话费赠的。”
苏致秋:“……”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先纠正两个小孩错误的生理学,还是先安慰苏团团的。
“爸爸一百万个保证,你是爸爸亲生的。”
苏致秋哭笑不得地揽住他的小肩膀,“柠檬也是亲生的,那是他妈妈逗他的,你们怎么就信了。”
苏团团好像偷偷松了口气。
“至于你怕辣、恐高,还有赖床,”苏致秋停顿片刻,才在苏团团期盼的目光中轻声道:“是因为……你妈妈也是这样的。”
苏团团很少从他口中听到妈妈这个词,不禁愣了愣,才惊讶地张大嘴巴。
“真的吗?”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脸蛋上半是惊喜半是羞涩地问:“妈妈也像团团一样怕辣,怕高,还喜欢睡懒觉吗?”
苏致秋看着他藏不住的雀跃,忍不住也笑了笑,低声道:“对啊,而且团团长得也很像妈妈呢。”
“所以,不要听别人乱说,”他捏捏团团软乎乎的脸蛋,语重心长道:“你绝对是亲生的。”
苏团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什么,偷看了苏致秋一眼,似乎有点踌躇。
苏致秋看了出来,打算一次性把苏团团的心事解决了,便道:“想说什么就说。”
“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离婚了呀?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苏致秋怔了片刻,皱起眉,问:“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们班一个同学说的,他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说我也从没见过妈妈,他说那就是离婚了,就是你爸爸怕你伤心没告诉你。”
苏团团还不太分得清你和我的区别,一句话说得乱七八糟,但不妨碍苏致秋听明白。
苏致秋第一次迟疑起来。
对于妈妈这个形象,在四岁之前,苏致秋从未跟团团提起过,直到团团自己主动说起一次后,他才解释说妈妈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苏团团也没再问过。
可最近,或许是上了幼儿园,接触的小朋友变多了,妈妈这个词出现得频率也慢慢多了起来。
老实说,苏致秋也不知该怎么和苏团团解释。
苏团团总有一天会长大,或许会慢慢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因为他是爸爸生的,准确的说,是两个爸爸生的。
但起码现在,他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苏致秋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又补充道:“妈妈没有不要你,他只是有自己的事,但他也很爱你。”
看到他点头,苏团团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分,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
他指着一边五颜六色的小摊铺,兴高采烈地道:“爸爸,有棉花糖!”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还真是。
苏团团很快就把妈妈抛在脑后,连蹦带跳地冲着心爱的棉花糖冲了过去。
苏致秋跟在他身后,看他像个没事小孩一样和摊主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苏团团从小就是个心事有些重的小孩,他的确很聪明,也很敏感。
他不确定苏团团是真想吃棉花糖,还是只是看出他不想提起“妈妈”。
但看着苏团团满足地啃着粉色棉花糖的模样,他还是把心思压了下去。
之后半天的亲子时光,可谓是非常愉快。
在发现自己恐高后,苏团团也不逞强玩刺激项目了,但对一些微恐类还是很感兴趣。
尤其是碰碰车,苏团团和他都非常喜欢,两人来来回回玩了七次才肯罢休。
苏团团简直玩疯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坐在旋转木马上对着苏致秋的镜头比了个耶。
夜幕降临,旋转木马亮起一闪一闪的彩灯,可爱华丽。
照片上的苏团团乖乖的,小脸白嫩,细碎的灯光倾洒在他身上,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小星星。
苏致秋整颗心都被治愈了,抱着有点困倦的苏团团朝外走。
苏团团确实玩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眼,在梦中还翘起嘴角,十分开心的模样。
本以为他要睡一路,不料,苏致秋刚启动车子,团团就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爸爸,到家了吗?”
“没有呢,宝贝,”苏致秋回过头,“你睡吧,到家爸爸叫你。”
苏团团唔了一声,像是还没醒盹,靠在安全座椅上发着呆。
苏团团知道他得反应一会,也没管,径直将车开出去。
停车场的车太多了,不太好开,苏致秋全神贯注地好不容易蹭了出去。
等他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苏团团,这才发现他没睡觉,也没发呆,而是对着车窗看着什么。
苏致秋想了想,才意识到苏团团是在照镜子。
不等他感慨苏团团臭美的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就听小孩忽然开口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苏致秋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才道:“嗯,很漂亮。”
苏团团收回目光,不再照镜子。
就在苏致秋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苏团团又开了口。
“有多漂亮呢?”
苏团团似乎很好奇,不等苏致秋回答,他就忽然一指窗外,问:“有那个人漂亮吗?”
“谁?”
苏致秋一边开着车,一边道:“团团不要用手指人,不礼貌。”
说着,他看向窗外,并未发现哪个路人。
直到车辆过了红灯,慢慢逼近熟悉的路口,苏团团才又指了一次。
“那个叔叔,”他后知后觉爸爸不让他指人,便放下手,道:“那个大大的叔叔。”
苏致秋正疑惑着,一转头,却与巨幕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方向盘,听到身后团团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
见他没回答,团团又追问了一次,“妈妈有这个叔叔好看吗?”
瞥了眼头顶那个男人,苏致秋心中五味杂陈,言简意赅道:“差不多吧。”
苏团团哇了一声,惊讶地瞪圆眼睛,“妈妈这么好看吗?”
苏致秋本以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哪知,苏团团竟又凑过来问他。
“那爸爸,你觉得妈妈和这个叔叔谁好看?”
苏致秋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后,才对着苏团团期盼的小眼神敷衍道:“团团,没这么比的。”
“为什么不能比呢?”
团团不大理解地问。
苏致秋叹了口气,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比,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比的呢。
可他又不能说这个人就是你那个怕辣恐高还赖床的妈。
顿了半晌,他才艰涩道:“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