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车里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笑闹声。
苏致秋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默默看了一眼路边的牌子,认出快到家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后,凌岁寒把车开进地库,对他道:“上去吧,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回来,医生一会过来,记得开门。”
苏致秋点点头。
凌岁寒也跟着下了车,没顾上再多说两句话,就转身上了另一辆白车。
白车显然已经等着急了,又不敢催,等他以上撤人就心急火燎地发动,转眼间消失在地库。
苏致秋站在远处看了一眼,知道那应该是他的保姆车,看来凌岁寒的时间的确很紧张。
他收回目光,独自上楼输密码进了房子。
按亮玄关的灯,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鞋子的摆放和早上不大相同,看来……
凌岁寒的确推掉饭局跑回来,只为了帮他找那个幼稚的小红鸟。
就像明知道晚上要走红毯,却没有催促他,一直耐心地坐在那里等了他两个多小时,还亲自把他送回来。
倘若不是对两人现在的关系心知肚明,苏致秋几乎要觉得凌岁寒还爱他了。
事实上,在车里的时候,他的确有过这种想法。
凌岁寒那句“你喜欢就好”,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本能地以为这座房子是要送给他的。
只是,最终果然还是妄想。
之所以那么耐心,只是为了让设计更加完善罢了。
房子不是他的,凌岁寒未来的妻子也不是他。
苏致秋走进空旷的客厅,环视了一圈简单的桌椅。
虽然这里现在还十分简陋,可苏致秋知道,用不了一个月,这里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那时,差不多也是他该收拾行李滚出去的时候了。
想到今下午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图,苏致秋握紧拳,默默走到落地窗前。
枉他今天下午那么认真地和设计师沟通,那么用心地删改,足足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
到头来,全是为他人做的嫁衣罢了。
凌岁寒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大少爷,让他这个前任亲手设计要送给未婚妻的房子。
多好的报复手段。
他这不就被报复到了吗。
苏致秋顺着玻璃缓缓下滑,最后坐到了地上。
脚下夜色依旧,头顶的薄月照常升起,苏致秋抬起头,认真地欣赏了片刻。
既然不知道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夜色多久,那就抓紧最后的时间好好珍惜吧。
这么想着,苏致秋静静地靠在玻璃上,坐了许久。
直到听见有人敲门,苏致秋才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哐当一下头磕在玻璃上。
他嘶了一声,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
站起身,苏致秋走过去开门。
医生帮他挂好药瓶,笑着道:“今天输最后一天,就结束啦,以后还是要注意肠胃,少吃生冷油腻的,不然下一步就该胃溃疡了,那才真的麻烦了。”
苏致秋躺在床上点点头,道了声:“谢谢您,您慢走。”
门被人关上,医生走了。
苏致秋看了看表,发现自己睡了十几分钟。
他有点头疼,抬手捏了捏眉头,感觉好了些。
不只是头疼,连带满腔莫名的情绪,似乎也消退了。
苏致秋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内心平静了不少。
这几天总是和凌岁寒在一起,无时无刻能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身上熟悉香味,弄得他大脑都不清醒了。
连自己为什么会住进这个房子都忘了。
当初,不就是他自己亲口求着凌岁寒要回来补偿对方,他们才走到今天这步的么。
是他自己非要赎罪的,是他自己的愧疚,与凌岁寒无关。
他凭什么恨凌岁寒。
凌岁寒能答应他,就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且这段时间,除了今天这件事,凌岁寒从未真得报复过他,甚至连工作都还给他了。
苏致秋不傻,他能感觉出来凌岁寒的雷声大雨点小。
凌岁寒比他心软,总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天这件事,他不能在凌岁寒面前表现得太出格。
苏致秋盯着自己手背上冰冷的针管,漫不经心地想着。
液体一滴一滴地滚落,冰凉的药液输入他的体内,散发着极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他很不舒服。
前几次都是凌岁寒准备好的热水袋,今天就他自己,自然把这事忘了。
苏致秋的左手早已冷得像冰,但他也不敢缩进被子里,怕碰到输液管跑针。
寒冬腊月,即使室内的暖气很足,可他依旧很怕冷。
这是当年怀团团的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刚怀上团团的时候也是个十二月,一个人在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老家住了一个冬天。
那正好是他最难受的孕前期,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永远不会结束的孕吐,还有跳不了舞的肿胀小腿。
十几岁的苏致秋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凌岁寒还不怕冷,凌岁寒十四五的时候穿着羽绒服,而十六岁的他还敢穿短袖。
或许这就是当初嘚瑟的报应吧。
苏致秋又往厚厚的被子里缩了缩,感觉脚底有些冒冷汗,凉飕飕的。
他打算看会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
凌岁寒今晚去参加的是一个时装周的红毯,以他目前的地位,估计会排到中后出场,而且结束后少不了应酬社交。
有的是人想通过他搭上凌家这艘大船。
所以凌岁寒一个小时内肯定回不来,最少也得两个多小时。
苏致秋很有经验地断定。
他记得这种红毯是会有官方直播的,闲着也是闲着,苏致秋打算去看看。
他点开手机,看到几条未读信息,正要点开,手机就震动起来。
苏致秋的手一顿,第一反应就是凌岁寒的电话,可等他定睛一看,却是另一个名字。
方星。
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他竟然已经快把这个少年给忘了。
看到这个名字,苏致秋就又想起方星和凌岁寒的关系,顿时心里更堵得慌了。
但方星人挺好的,对他也不错,苏致秋倒不至于迁怒到他身上。
犹豫片刻,怕有什么急事,苏致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那头却好半天没有声音,苏致秋叫了一声“方星”,依旧没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把电话拿开耳边,看了半天,以为自己信号有问题。
就在他要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一道声音,“小苏哥。”
苏致秋松了口气,笑道:“刚刚怎么不说话?”
那头顿了顿,才道:“以为你不会接,就没反应过来。”
苏致秋微微一笑,道:“怎么会不接你的电话。”
方星倒有些扭捏起来,低声道:“前两天给你发消息,你就没回。”
苏致秋想了想,终于想起方星起飞去云城的那天晚上,的确给他发过到达的消息。
那天晚上,他全身心都在凌岁寒那,连苏团团都没顾上,更别提方星了。
苏致秋顿时有点自打自脸的尴尬,赶紧道:“不好意思,我那天忘记回复了。”
“没事。”
方星的声音有些发闷。
两人静了片刻,苏致秋想找个话题,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方星会给他打电话。
毕竟两人也只是短暂接触过一个多星期,充其量算是刚认识的朋友,打电话这种事还是有些越界了,尤其是在这个浮华空洞的圈子里。
好在,没一会,方星就自来熟地跟他说起在云城的事。
方星这小孩性格挺好的,说起话来也十分有分寸,又不失风趣,苏致秋被他逗得时不时笑几声。
两人说了将近十分钟,方星才意犹未尽地道:“小苏哥,我要挂了,马上要去过戏了。”
苏致秋忙催促道:“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不耽误,和你打电话……”方星说着,忽然停顿一下,换了话题道:“下次还能给你打电话吗,小苏哥?”
苏致秋笑了一声,“当然可以。”
“那就好,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外地拍戏,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陪我说话,可想……北城了。”
方星一句话说得支支吾吾。
苏致秋却没在意,他的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下意识地问:“你没给凌少打电话吗?”
话说出口,苏致秋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
但方星已经回答了他,“就到云城那天打了一个,哎呀,他这几天忙得很,哪里顾得上搭理我,我才不去触他霉头呢。”
苏致秋啊了一句,低声道:“是吗?”
“对啊,”方星似乎对凌岁寒也很愤慨,哼了一声,委屈道:“小苏哥你是不知道,早两个月之前他就答应要陪我来云城了,结果都要起飞了,他突然告诉我不去了,还把我骂了一通说我不独立,真是的,自己心情不好就骂我。”
苏致秋有些哭笑不得,见他着实不高兴,安慰了他两句。
方星很快就满血复活,还不忘吐槽一句,“算了,我早就习惯了,反正现在我是比不过我小外甥,那小屁孩一个电话说想他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跑过去看他。”
不等苏致秋回过神,方星就咋咋呼呼地说:“不行,我真要挂了苏哥,导演叫我了,下次打给你。”
苏致秋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耳边的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了,听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忙音,苏致秋慢慢放下手机。
他望着床头那个可爱的儿童汽车小夜灯,只感觉很冷很冷,如坠冰窟。
看吧,凌岁寒早就不爱他了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苏致秋想起那晚自己还傻乎乎地为凌岁寒没有去云城而暗自高兴,甚至有一瞬间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才没有登机。
然而。
方星清亮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苏致秋将被子朝上一拉,直到拉过头顶,眼前一片没顶的黑暗。
凌岁寒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提过自己的前一段婚姻,无论是他的前妻还是那个小孩子。
但不提,不代表就不存在。
他也有团团,也是当爸爸的人,倘若现在团团给他打电话说想他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家。
苏致秋呻吟一声,按了按抽痛的眉头。
他缩在被子里,一边等着药水输完,一边独自发着呆。
也许有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个小时,苏致秋忽然想起苏团团,他依旧蒙在被子里,一手在床上摸索,想趁着凌岁寒还没回来,把手机拿过来给团团打个电话。
刚够到手机,苏致秋就听到一声响,不等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查看,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
随后啪嗒一声,头顶的吊灯亮了起来。
灯光隔着被子有些发暗,苏致秋一怔,唰的一下从被子中钻出来,却被刺眼的光闪到了眼睛。
一双手适时地盖在他的眼睛上,挡住了过于亮的灯光。
苏致秋刚要条件反射地躲闪,但感觉到这只手后,他慢慢放下手。
熟悉的温暖干燥,是凌岁寒的手。
或许是今晚他的情绪不大对劲,猝不及防被那个男人的手捂住眼睛时,苏致秋竟有些委屈起来。
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委屈,只感觉心里又酸又涩,喉头哽咽,眼眶滚烫,仿佛下一瞬就会有泪滚落。
但苏致秋知道那只是错觉。
因为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
从记事起,他就再也没哭过,哪怕是五年前的那天,他也没掉一滴泪,而是冷静地筹谋着离开的计划。
可能是小时候哭太多把眼泪哭干了吧,所以哭不出来了。
果然,即使眼眶发烫,但当那双温热的手拿开的时候,苏致秋的眼底依然没有一滴泪。
他甚至能平静地抬眼凝视站在自己床头的凌岁寒。
凌岁寒显然是刚从红毯回来,连妆都没卸,还穿着走红毯的礼服。
暗红色的绸缎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散开几颗扣子,露出半抹胸膛,脖子里带着一串蛇形锁骨链,衬衫下摆收进裤中,猩红色的皮带窄而锋利,泛着冷光,站起身的时候显得腰窝极其性感。
就连凌岁寒的头发都挑染了一抹红,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明艳,在平日的漠然气质上多了几分轻佻,明明站在明亮的卧室里,却令人莫名想起夜店中玩世不恭的玩咖。
苏致秋心中的酸涩慢慢降下去,再一次没出息地拜倒在凌岁寒的脸下。
就像从前无数次,他都打算放弃暗恋凌岁寒了,可下一秒又会被凌岁寒这张脸勾得乖乖滚回去。
苏致秋正入迷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就听男人一字一顿道:“我回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致秋被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道:“就躺着啊,怎么了?”
“我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凌岁寒的脸色依旧难看无比。
苏致秋惊讶地啊了一声,赶紧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露出的却是刚刚的通话记录。
凌岁寒瞟了一眼,眯起眼,轻声道:“原来是忙着给别人打电话啊。”
苏致秋想说是方星的电话,但想了想好像凌岁寒说过不许他接近方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这副样子落入凌岁寒眼中,却仿佛不打自招一般。
苏致秋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克制不住地不停偷瞄凌岁寒。
无法,凌岁寒这一套实在太犯规了,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性感,一举一动都好像在故意勾引他一般。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却不同于刚刚的酸意,而是根本无法抵抗的心动。
凌岁寒两手插进西裤口袋,布料绷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散开的绸缎衬衫下摆扫过苏致秋的手,有些痒。
苏致秋的手一颤,眼睁睁看着男人慢慢俯下身,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令人不敢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蛇骨链坠子在他的眼前晃动,凌岁寒弯下腰,越靠越近,近得苏致秋能都嗅到他身上的香味。
不是男人平日里的橘子味,而是一股醉人的红酒香,夹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在他的鼻尖萦绕。
只是闻着,苏致秋觉得自己就已经陷入微醺了。
凌岁寒微微侧过头,注视着他的脸,没有放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他忽然勾起薄唇,笑了。
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望着男人低笑时滚动的喉结,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岁寒倒是气定神闲地俯着身,轻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最后才嗫喏道:“什么?”
“你的眼神好像要把我盯穿了,”凌岁寒低语道:“很喜欢我……”
不等苏致秋一口气梗在心口,凌岁寒就慢慢地说出后面未尽的话,“的脸吗?”
苏致秋大喘了口气,一双眼睛尴尬地无处安放。
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终于抽出,凌岁寒忽然屈起膝盖顶在床前,一手撑在他的枕边。
随着他的动作,暗红色的衬衫领口愈发松散,只要苏致秋微微一抬眼,就能看到男人大片光洁的胸膛。
凌岁寒打了个响指,拉回他的思绪,“问你呢,说话。”
苏致秋胡乱点点头。
凌岁寒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满意的模样。
苏致秋能感觉出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涌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牢笼汹涌而出。
凌岁寒的手抬起来,苏致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下一秒,他感到一双手拂过自己的指尖,然后,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苏致秋一惊,实在没想到凌岁寒这么诱惑他,就为了拿走他的手机。
他生怕凌岁寒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赶紧一把抢了回来。
凌岁寒显然没料到他还敢抢回去,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片刻后,向他投来怒不可遏的目光。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苏致秋瞒着凌岁寒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可不敢让凌岁寒看手机。
凌岁寒眯起眼,猩红衬衫让他那股嚣张的二代气息更猖狂。
男人盯着他,忽然开口,“跟他分了吧。”
苏致秋还没跟上他的脑回路,紧张地问了一句,“分什么??”
“你还敢问我分什么?”
凌岁寒就这么顶着一缕挑染的红毛,恨声道:“当初是谁说什么都听我的,愿意补偿我,对我有愧疚,现在让你删个小三都不愿意,苏致秋,你故意恶心我呢?”
苏致秋被他这个词刺中,心口先是一疼,随后就是错愕。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凌岁寒,明明一个小时前还是红毯上万人瞩目的大明星,可现在竟活脱脱像个哀怨的……怨夫一般,大有不答应就摔东西大哭大闹的气质。
他终于跟上了凌岁寒的思路,顿时感觉自己被架在了这里。
他根本就没有小三,要上哪里给凌岁寒删去!
苏致秋要崩溃了,恨不得穿回去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这么舍不得啊,”凌岁寒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难的表情,神色愈发讥讽,“就这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真虚伪。”
说完,男人收回顶在床边的膝盖,转身就要出去。
苏致秋心头一阵慌乱,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衬衫下摆,阻拦道:“等等,别走。”
凌岁寒的衬衫是绸缎的,光滑又柔软,苏致秋眼睁睁看着猩红色的布料从自己手里滑落。
他的手心一点点收紧,却依旧只是徒劳。
苏致秋无力地半靠在床头,正垂下眼,一道阴影却从身前投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和凌岁寒对视了一眼。
不等他惊喜地说什么,凌岁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手,随后脸色不知为何猛地一沉。
“给我躺下。”
男人丢下一句话,便径直转身离去。
苏致秋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了哪里,但听声音起码没有直接夺门而出,让他放下了一半心。
想起什么,苏致秋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短信,果然看见凌岁寒发给他的两条未读消息。
来自两小时前。
大小姐:好好输液,别乱跑。
大小姐:要是我回去没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苏致秋看着两条连在一起的信息,应该是刚好和方星打电话的时候,所以没发现。
下一秒,凌岁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致秋睁圆眼睛看着他走过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等男人走到床边,苏致秋才看清那是一个热水袋。
凌岁寒看了一眼药瓶里最后两滴液体,弯腰帮他拔了针,把热水袋放他手下,直接连热水袋带手一起放进被子里。
一股热烘烘的暖意顺着冰冷僵硬的手心传过来,逐渐暖和了他的胳膊、肚子乃至小腿,刚刚还冰凉一片的被子慢慢热起来,暖洋洋得很舒服。
等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还在他的床边坐着。
见他缓过了劲,凌岁寒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年纪大了人也变娇气了?比小孩还怕冷,手跟冰块一样。”
苏致秋听见年纪大三个字就浑身不得劲,又不能说是因为生了苏团团,看看凌岁寒的脸色,只能默默闭上嘴。
经过这个小插曲,两人都没再提刚刚的那件事。
苏致秋有心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而且从今下午开始,他的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很。
尽管他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住,毕竟是他自己答应过凌岁寒回来赎罪的,凌岁寒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无权干涉。
但他依旧有股无法遮掩的嫉妒,无论是对凌岁寒的前妻还是他未来的伴侣。
还有种羞于出口的自卑。
他承认自己内心是有一点自卑的。
自卑是他身上很少出现的情绪,哪怕是当初穿着刷着发白的球鞋出道,全身上下只有两百块钱的时候,他也不曾有过一点自卑。
他爱钱,但从不会因没钱而自卑,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早晚还可以再挣。
唯独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心头总能冒出许多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情绪。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在乎凌岁寒了吧。
苏致秋想。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致秋不知道凌岁寒在干什么,他也没有抬起头来看。
不一会,他感觉到凌岁寒走到了床边,在床边站定了。
苏致秋一动不动地打算装睡,但凌岁寒太了解他了,“这个给你。”
苏致秋的眼皮颤了颤,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凌岁寒给他的是一个长盒子,他打开看了看,顿时愣在原地。
他还真知道这个,这是前阵子凌岁寒在药店给他买药的时候,抽奖抽到的小汽车。
隔了一些日子再看到这辆小汽车,苏致秋还是觉得很喜欢,流畅又炫酷的线条,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只是……
“为什么送我这个?”他问。
凌岁寒抱起肩膀看着他拆盒子,闻言,淡淡道:“表扬你。”
苏致秋没明白,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凌岁寒解释道:“每天都有乖乖输液,很棒。”
他最后两个字的语调微微上扬,让苏致秋有种被表扬后的雀跃。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又不是小孩子。”
说到一半,他忽然微妙地意识到什么,看看手中的玩具,苏致秋忽然失了兴趣。
凌岁寒没发现他的异样,只低头端详着他脸上的神色,哼了一声,“除了小孩子,我真没想到还会有谁怕医院怕成那样。”
顿了顿,见苏致秋没说话,他又问了一句,“喜欢吗?”
苏致秋点点头,将小汽车又装到盒子里,放到了一边。
见他这副样子,凌岁寒似乎有些不爽,男人瞄了地上的盒子一眼,冷声道:“不喜欢就说。”
苏致秋摇头道:“没有,挺喜欢的。”
“你是拿我当傻子吗?”凌岁寒眯起眼,“笑都没冲我笑一下,就说喜欢?
苏致秋笑了,看了看那小汽车,这才发自真心地道:“真的很喜欢,没骗你。”
尽管怀疑是凌岁寒儿子不喜欢才拿过来的,但他也是真心喜欢这辆小汽车,多拉风多可爱啊!
凌岁寒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走开。
男人似乎在晚会喝了红酒,背对着他站在开了一条缝的窗边吹风。
苏致秋盯着他的背影,凌岁寒依旧穿着那件猩红色衬衫,窄腰长腿,喝完酒后的神色多了几分厌倦与惫懒,活像个玩弄过无数男女感情的没有心的花花公子。
其实只是个十八岁就被他拐跑,初吻会脸红到脖子根的纯情少年罢了。
忽明忽灭的烟头在他指尖跳动,男人只是点着,却没抽几口。
尽管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依旧有冬日刺骨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烟头几乎要灭掉。
寒风尽数被站在窗口的男人牢牢挡住,苏致秋没有感受到一丝。
知道男人不怕冷,可凌岁寒穿得实在单薄。
猩红色的衬衫随着风摆动,一阵大一些的风吹过来,甚至掀起了下摆,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和若隐若现的腹肌。
苏致秋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抱着怀里的热水袋,掀开被子下了床。
慢慢靠近凌岁寒,却在距离还有一米的时候就被男人发现了窗户上的倒影。
凌岁寒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了?”
苏致秋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然后伸手摸了下他的手。
凌岁寒左手夹着烟,垂在身侧的右手被他突然抓住,顿了一下后,凌岁寒做了一下朝后缩的动作。
尽管很轻微,却依旧被苏致秋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抿了抿唇,想起那天凌岁寒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褪去衣服,甚至都没有石/更。
这种羞辱有过一次就够了,苏致秋主动松开了手,将热水袋递给他,低声道:“会吹感冒的。”
说完,他转身欲走。
走到一半,他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今晚的多种情绪在心口交织,嫉妒、愧疚、自卑、恐惧,还有难以抑制的心动。
让他被冲昏了头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抱在了凌岁寒的腰上。
苏致秋两手从身后圈住凌岁寒的腰,感受着对方瞬间收紧的小腹和僵直的后背。
他苦笑了一声,不知是想报复凌岁寒,还是想报复自己地将头靠在宽阔结实的背上。
感受到隔着衣料透过来的温度,苏致秋用脸蹭了蹭柔软的衬衫,触感很舒服。
他一边在心里默数着凌岁寒要过几秒后会反应过来把他甩开,一边双手轻轻地抚过男人的腰侧,从后往前划过。
凌岁寒整个人都绷紧了,过了片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苏致秋,你他妈发什么疯?”
苏致秋一声未吭,只两手不停地作乱,慢慢下移按到了那条猩红色的窄皮带上。
纤长的手指在金色扣上轻轻敲击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致秋暗自嘀咕男人的忍耐力真够强的,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对那条皮带下手。
凌岁寒依旧背对着他,任由他在身后抱住自己,似乎没有要下一步的动作。
苏致秋壮起胆子,心一横,忽然松开手直接转了过去,蹲在落地窗前,咔哒一声,按扣应声而开。
一截窄红的皮带垂下来,松垮垮地挂在髋骨。
凌岁寒却依旧一动未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有垂在身体两侧握起的拳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苏致秋的手轻轻抚上那一截皮带,在心中默数着。
三、
二、
一
最后一个数字还没有数出来,一股大力从头顶袭来,不等苏致秋反应,他的胳膊已经被人紧紧攥住。
哐当一下,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都腾空了,被男人抓着胳膊打横抱起,直直地将他摔在了床上。
苏致秋啊地叫了一声,被摔得晕乎乎的,还没等他奋力在柔软的床榻里爬起来,一双大手忽然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苏致秋整个人躺在床上,像被折断翅膀的白鸽一般脆弱,无力反抗地任由男人掐住自己的脖颈。
他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抬起头直视着站在窗边的凌岁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凌岁寒眯起眼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苏致秋,你想死吗?”
他本就力气大,掐住苏致秋的脖子的时候更是没跟他开玩笑,至少用了五分力。
苏致秋感觉有些呼吸困难,这种迷离的感觉却再一次激发了他的斗志。
听着男人威胁的语气,他像往常一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个平平无奇的温柔的笑。
然而,下一秒——
凌岁寒的手腕被轻轻舔了一下。
还圈在苏致秋脖子上的手一颤,下一刻,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力气。
苏致秋被他掐得被迫仰起头来,却又挑衅一般地睁开眼睛看着凌岁寒。
“今天不检查我有没有和野男人厮混了吗?”
他有些费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凌岁寒一双黑眸冷冰冰地望着他,眼底深处隐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苏致秋抬起一只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颇具报复性地对凌岁寒笑了一下。
一边笑,苏致秋一边慢慢下移目光,近乎自虐一般地想寻求对方不爱自己的证据。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男人的某处时,苏致秋的笑容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唇角。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看清那即使隔着西裤也无法忽视的微妙弧度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顺着他的目光朝下看了看,对上他错愕的眼神,忽然恍然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惊讶呢,苏致秋?”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挑眉笑道:“不就是你自己勾的我吗?”
苏致秋半是茫然半是懊恼,不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已经笼罩了他。
他立刻挣脱凌岁寒的手,翻身爬起来就要下床,很干脆地认了输。
可惜,他反应过来得还是晚了一些。
凌岁寒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就拦住了试图朝门外逃窜的苏致秋。
像拎兔子一般,凌岁寒轻轻一扯,就将苏致秋一个踉跄拽进自己怀里。
两人位置颠倒,这次被人从身后抱住的成了苏致秋。
只是凌岁寒人高马大,将近一米八八的身高轻轻松松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两条有力的胳膊将他抱了个满怀,让苏致秋无处可逃。
苏致秋顿感不妙,稀里糊涂地挣动了几下。
凌岁寒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喃道:“急什么,老实点。”
我根本没急啊。
苏致秋在心底哀叹了一声,他又不敢说自己只是因为笃信凌岁寒对他没感觉,而故意挑衅对方。
下一秒,他就感觉上半身一凉,苏致秋整个人僵住,傻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衣服,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直接把他的睡衣扯坏了。
这次轮到他仓促地弯下腰,劝道:“别,别急,凌岁寒,有话好好说。”
不等他话说完,凌岁寒直接蹲了下去。
苏致秋所有话尽数被憋回了嘴里。
他惊慌地无处安放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了片刻后又想捂住自己。
却被凌岁寒强行一把抓住,两人十指交握,苏致秋的手被控住,失去了唯一可以抵抗的筹码。
只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推倒在床边,和凌岁寒拼力气。
他咬着牙推人,微弱的余光中瞥到凌岁寒挑染的那一缕红发,红得耀眼。
两人幼稚地你推我打,谁也不肯松手的时候,凌岁寒脖子上的蛇骨链垂落下来,在他上方晃个不停,扰乱了他的视线,让他的眼神也跟着转个不停。
苏致秋挣脱一只手,一把拽住那根链条,不肯松手。
凌岁寒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向前一倾,趴倒了。
俊美的五官不断放大,近到无法再近的程度。
两人四目相对,凌岁寒还未卸妆,嘴唇很红,鼻子很挺,红发垂在额头,红色衬衫完全散开,松垮地挂在身上。
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苏致秋像被魅惑到一般眯起眼,鬼使神差地拽下那件衬衫,柔软的绸缎缓缓滑落,堆积身侧。
下一瞬,火光电闪之间,苏致秋忽然用力一扯手中那条蛇骨链。
凌岁寒微微一笑,顺从地朝前一扑,被苏致秋搂住脖子凑上去。
两双唇瓣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苏致秋闭上眼,和凌岁寒忘情地亲吻着。
他感觉自己慢慢喘不上气来了,可凌岁寒似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想法。
苏致秋要窒息了,不得不拼命朝后退,终于拉开了可以喘息的空间。
刚缓过神,凌岁寒就用力掐了他的脸一把,威胁道:“苏致秋,睁眼看我。”
苏致秋下意识地睁开眼,和眼前那双乌黑的眼眸对视着,仿佛要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吸进去。
下一刻,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被人堵住了,所有思绪都化为灰烬,心中只有眼前这个人。
随后,凌岁寒的吻铺天盖地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吻得真得很凶。
凌岁寒啃咬着苏致秋的唇瓣,毫不留情地又咬又嘬,让他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求饶声。
可凌岁寒却宛如没听到一般,肆无忌惮地在他口中肆虐,蹂躏着他的唇,直至苏致秋的唇瓣红肿起来。
四片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凶狠地从对方口中汲取津液。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唇从痒到痛,到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任由凌岁寒又亲又啃。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异样的感受,让他不得不掩饰地弯起腰,想弓起身遮掩。
凌岁寒却看都不看地膝盖一抬挡住他的动作。
苏致秋咬紧牙关,不等他真的翻脸,男人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唇,微微直起身,灯光下,凌岁寒的薄唇上还带着一抹水痕。
凌岁寒抬手轻轻一抹,晕开一道红,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苏致秋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子,男人勾起唇角,低声揶揄道:“哥哥,千万忍住了,别让我看不起你。”
红发黑眸,一如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队内门面。
轰的一下,苏致秋感觉自己所有还能思考的脑细胞都被这一句哥哥炸成了废墟。
他咬紧唇,一手扯着凌岁寒脖子里的蛇骨链,猛地将他拽下来,也不服输地弯唇挑衅道:“这话应该我送给你吧。”
“五年没见,凌少就这点本事吗?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啊。”
他倒没撒谎,时隔五年,结了一次婚的凌岁寒的吻技竟直线下降,生涩凶狠,连啃带咬的,和当时的初吻没什么区别。
凌岁寒冷笑了一声,竟一点不生气,只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那让我检查检查,我们在外面养野男人的苏队长现在多有本事。”
说完,男人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朝头顶一举,死死按住。
然后,倾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