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男人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去,细密的吻落在他的身上,滑到肚子上的时候,意乱情迷的苏致秋忽然猛地清醒了。
他奋力挣扎着,挣脱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和小腹,任由凌岁寒怎么拽都拼命挡住,不肯撒手。
凌岁寒不得不短暂地停下来。
男人的胳膊撑在枕边,直视了他半晌后,没有再拽他,而是继续低下头去,在他的手上落下一个个无声的吻。
苏致秋的手被他亲得有些痒,想躲开,脑子中仅存的最后一根神经却告诉他不能被凌岁寒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疤。
这些本不应该存在男人身上的狰狞可怖的疤痕,就连他自己夜里上厕所的时候都被会吓到,更别提那么臭美的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没有十几岁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再加上肚子上这可怕的伤疤,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苏致秋陷入难言的自我恐慌中,生怕前一秒还意乱情迷的凌岁寒,下一秒就会转身离开。
他反手扣住凌岁寒的胳膊,不知道自己该推开男人,还是挽留他。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低低地俯下/身来,细碎的吻痕一个一个地落在他手背。
“我看看。”
凌岁寒低声道。
苏致秋摇摇头,紧张地快要将心脏吐出来,“别看了,真得很吓人。”
凌岁寒却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他慢慢拿开苏致秋的手,认真地端详了他的小腹片刻,忽然声音极低地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几乎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生过孩子的事情,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凌岁寒说的是他撒谎生病这件事。
苏致秋别过头去,不敢与凌岁寒对视。
凌岁寒低下头去,在那狰狞的疤痕上落下一个无比珍惜的吻。
苏致秋一个激灵差点翻身坐起。
这是他这天晚上最后一个意识清醒的时刻。
阔别五年,凌岁寒似乎真得不如从前了,生疏又青涩,让他甚至有种回到五年前他们的第一次的错觉。
难不成凌岁寒这五年来没找过别人?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长着这张脸,又是大明星,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可能守身如玉成这样。
更何况他结过婚了,还有那么个儿子。
或许是没再和男人做过,苏致秋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很快,他就被凌岁寒拉回了思绪,再也分不出一点心思。
他手里还攥着凌岁寒脖子上的项链,蛇骨链在他的手中为他所控,让他有种错觉。
似乎他才是他们之间的主导者,他扯扯链条,凌岁寒就要俯首称臣,像一条凶狠却忠诚的狼犬一般。
可事实证明,这只是错觉。
“看着我,”男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笑着问:“知道我是谁吗?”
苏致秋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凌,凌岁寒。”
“嗯,真乖。”
凌岁寒笑得更加放肆,他摩挲着苏致秋的额头,轻声道:“知道我是谁就好。”
附在苏致秋的耳侧,男人低声呢喃:“要是敢叫错名字,我就弄死你哦,哥哥。”
最后两个字的声线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让苏致秋呜咽了一声。
凌岁寒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捋到额后,露出那张帅得惊天动地的脸。
那张每次出现在荧幕都能轻易登上热搜,引起无数粉丝阵阵尖叫的脸,此刻性感至极。
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的性感。
最后有意识的几秒钟,是凌岁寒锋利的犬齿一点一点咬住他的脖子。
抬起头,凌岁寒抓住他的头发,带着戾气地吐出几个字,“这五年,你还跟谁这样过?”
“都有谁见过你这幅样子呀?”凌岁寒语调温柔,像是哄骗一般地问:“嗯?哥哥悄悄把名字告诉我,我不会说你的,你乖啊,我们偷偷地说。”
苏致秋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刚要呐呐开口,背后却蓦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他赶紧闭上嘴。
凌岁寒笑得更加漂亮了,乌黑潋滟的桃花眼轻轻眯起,灯光打在他直直的鼻子上,留下一道阴影。
暗红色的衬衫下,一颦一笑间,整个人好似会吸干人血气再毫不留情离去的妖孽。
艳丽而凉薄。
见没问出答案,凌岁寒脸上虚伪的笑容转瞬消失,暴露了大少爷的臭脾气,惩罚般地狠狠拧了他的脸一把泄愤。
尽管他没用多大力气,苏致秋还是被他拧得一哆嗦,昏过去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草,还是那么帅!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人不能太冲动,否则早晚得后悔。
苏致秋抓着自己头发睁开眼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他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料想应该不会很短,毕竟他感觉浑身都酥了,整个人有种沉睡后的倦怠。
不,也不一定是因为睡得太久。
苏致秋感觉自己嗓子快冒烟了,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喝口水,但刚直起腰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站在床边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苏致秋扶着腰一瘸一拐地硬是挪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足足连喝了三大杯,才总算感觉嗓子舒服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昨晚的事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苏致秋试着发出声音,“嗯,咳咳……”
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他就狼狈而仓促地闭上了嘴,无他,这破铜烂嗓实在是太难听了。
哪怕是在五年前,苏致秋也从未体会过这种嗓子劈叉的感觉。
昨晚他好像……额。
都怪恶劣至极的某人,仗着自己不大清醒,又被他那张脸弄得五迷三道,一直诱骗他叫哥哥。
苏致秋拉不下脸来,但凌岁寒有一堆损招等着他,苏致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乖乖投降认输。
他现在就庆幸是在凌岁寒的房子里,要是昨晚是在他家那个小房子,上下左右所有邻居非得集体来敲门举报不可。
想到这里,苏致秋就是一阵气。
不只是生凌岁寒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就觉得凌岁寒已经对男人没兴趣了呢,要是早知道凌大少爷还这么带劲,他昨晚一定不会愚蠢地去招惹他。
苏致秋叹了口气,暴露在空气中实在有些冷,他只好又扶着腰挪回了床上。
凌岁寒还沉沉地在他旁边睡着,头歪在枕头边,长长的睫毛纤翘浓密。
一只胳膊伸到他这边来,苏致秋醒的时候脖子下面枕着的就是他的胳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子里,只是尽量朝床边靠着,不让自己碰触到旁边男人赤/裸的身体。
两人在昨晚之前虽然也睡在一张床上,但一直都有两条被子,可昨晚那种情况下没人还会想那么多,被子一卷,凌岁寒抱着他就睡着了。
这也是他自从来到这座房子后睡得最好的一晚,一点都不冷,仿佛躺在一个暖炉的怀抱中,热乎乎得很舒服。
苏致秋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凌岁寒。
不翻身还好,这一动,苏致秋忽然觉得连脖子都有点疼。
他皱皱眉,晃动了一下脖子,发觉不是肌肉疼,倒像是被划破了一样的疼。
苏致秋从旁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把他吓得蹭一下坐直了。
他立刻丢下手机,上上下下地检查起自己的全身。
果然,不仅仅是脖子后面有一个大大的咬痕,从锁骨开始一直到小腿,他浑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块好肉都没有。
就连脚踝处都残留着昨晚被人吮吸的触感。
脑海中浮现画面,苏致秋感觉整个人又不好了。
他握紧拳,扭头看了还在熟睡的罪魁祸首一眼。
凌岁寒浑然未觉,依旧闭着眼睡得很沉,恬静安详,画面十分美好。
任谁都不会将苏致秋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的吻痕与他联系起来,可偏偏,按着苏致秋强行留下一道道痕迹的男人的确是他。
苏致秋知道以他的睡眠质量是不可能轻易醒的,便懊恼地锤了他一拳。
果然,凌岁寒只是蹙了蹙眉头,朝他这边又凑了凑,一点睁开眼的意思都没有。
微微撅起的嘴显得男人有几分委屈,那副闹起床气的样子乍一看,竟和苏团团一模一样。
苏致秋头疼地扶住额头。
就他这个样子,别说去上班了,就连出门倒个垃圾都不敢。
走不走的动另说,就是这一身的痕迹也轻易盖不住。
想到这,苏致秋重新拿过手机,想先请个假。
屏幕亮起,苏致秋扫了一眼未读信息,有苏团团的消息,还有方星的。
苏团团三个小时前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到。
苏致秋一边嘀咕这孩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一边点开信息看了一眼。
看清发送时候后,他怔了一下,眼神缓缓上移,落到上方的时间栏。
上面明晃晃显示着几个字。
北城时间中午十一点四十七。
苏致秋倒吸一口气,赶紧点开通话记录一看,果不其然,工作室里从苗苗到剪辑师大哥再到安雯雯,甚至就连温觉非都给他打了电话。
他们竟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他就说怎么总感觉今天的天色这么亮呢。
苏致秋想了想,干脆地请了一天假,下午也不打算去了。
这一身吻痕淤红交错,要是被工作室同事看到了,他就可以直接辞职了,哪里还有脸去工作。
苏致秋请完假后,又瞟了旁边熟睡的凌岁寒一眼,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他,他不知道凌岁寒今天有没有行程,要是耽误了就糟了。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趁着凌岁寒还没醒,先下床去给苏团团打个电话。
小家伙一大早上没联系上他就去上学了,心里肯定可不高兴了,心里不知道得多么委屈呢。
这么想着,苏致秋再次身残志坚地扶着腰掀开被子,一边披上丢在地上的衬衣一边思索着。
今天早上一醒过来,他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偏偏又一点也想不起来。
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不太安稳。
苏致秋晃晃脑袋,踢着拖鞋走到卫生间,给团团打了个电话。
小孩正准备开饭吃饭,接到他的电话果然有些委屈,小嘴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苏致秋连忙安慰他,又哄又骗地足足说了三分钟,苏团团才揉搓着手指,小声道:“爸爸,今晚可以回来陪团团吗?一会就好,老师说今晚会布置一个作业,团团真得很想和爸爸一起做。”
苏致秋想了想,莫名的预感告诉他凌岁寒今天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他不想和凌岁寒起矛盾,尤其是在发生了昨天这件事之后,只好劝说儿子,“团团你跟叔叔做好不好?或者奶奶今天就回来了,你不是早就说想奶奶了吗,和奶奶一起做吧,做完拍给爸爸看看。”
哪知,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苏团团嘴巴更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声不吭地嗯了一声后,苏团团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再见,就啪叽挂断了电话。
苏致秋在这头还没回过神,眼前的屏幕就黑掉了。
他愣了愣,瞪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苏团团主动挂电话的一天。
按照苏团团那么黏人的惯性,不和他磨叽到老师叫走是绝对舍不得挂电话的。
看来孩子这次是真难过了。
想到挂断前苏团团那无精打采的样子,苏致秋心头顿时涌上十二分的自责。
光顾着凌岁寒这头,把孩子忽略了也就算了,在团团提出请求后还只想敷衍孩子。
他又不是不知道苏团团,非常敏感又会看眼色的一个孩子,能跟他提出这个要求,肯定在心里已经琢磨一上午了。
他也知道,苏团团除了会在他面前娇纵一下,在奶奶和小叔面前很少会主动提出要求。
虽然老妈和苏致枫也都很爱他,但或许是因为一生下来就跟着苏致秋长大,尽管后来见到了奶奶和小叔,团团依旧不会在他们面前展露出百分百的自己。
苏致秋是清楚原因的,一方面是因为他怕奶奶和小叔会不喜欢他,他没有安全感,也很敏感。
而另一方面,苏团团是个戒心很强的小孩,自尊心非常强,嘴非常硬,是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展露一点懦弱的样子的。
除了爸爸。
对于苏团团来说,奶奶和小叔虽然也宠他,但他们总有离开的一天,只有苏致秋一直陪在他身边,日日夜夜。
苏致秋是他心底最信任也是唯一一个能百分百相信的人。
一想到小家伙生怕别人发现,一个人倔强地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样子,苏致秋一颗奶爸心顿时碎成了好几半,恨不得现在直接飞到幼儿园去抱住他好好哄。
无法,他只好给还不怎么识字的苏团团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宝贝,是什么作业呢?爸爸今晚一定回去跟你一起做。”
苏致秋收起手机,看着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尽管知道现在是孩子们的吃饭和午休时间,心里却依旧难受得很。
收起手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会呆,苏致秋仔细看了看,发现除了胸脯,痕迹最多的部位竟然是他的小腹上。
他看了看落满吻痕的伤疤,轻轻抚摸了一下。
纹路依旧狰狞,但似乎终于有了得以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很快,苏致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凌岁寒可是一直以为他身上的这道疤是因为生病,而不知道是因为生了个孩子。
倘若知道了,男人还能这么安然若素地吻下去么……
苏致秋不敢想那个场面,生怕脑海中浮现出会令他心痛的画面。
放下衣服,苏致秋转身朝外走。
回头时,他无意间瞟了一眼镜子,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快速闪过,让他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苏致秋不顾酸痛的腰肢和大腿根,飞快地跑回卧室,翻了一圈垃圾桶和地上的衣物后,他的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凌岁寒,苏致秋脑子都要炸了,整个人乱成一锅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也不管正反大小就乱穿一气。
凌岁寒果然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嘟哝了一声什么。
苏致秋都不用听,就知道是和苏团团闹起床气时如出一辙的撒娇耍赖要抱抱。
他刚刚声音有点大,还是吵醒了凌岁寒。
苏致秋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现在吵醒男人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换句话说,倘若凌岁寒现在醒了,他就真得完蛋了。
想到这里,苏致秋立刻放缓了动作,熟练地轻声安慰了床上的男人两句。
凌岁寒果然哼了两声,翻过身又闭上眼。
见状,苏致秋行动依旧迅速地穿上鞋,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边,苏致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玄关的车钥匙。
他记得方星说过车上有记录仪,凌岁寒随手一翻,就能查出他的行踪。
所以,轻轻合上门板后,他选择了打车。
一路上,苏致秋只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控制不住地攥紧手,直到听到牙齿上下大冷战的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司机注意到他打寒颤,误解了他的意思,抬手打开了空调,随口道:“进了腊月之后,真是越来越冷了,看来今年是个寒冬啊。”
尽管自己的发抖与冷没有关系,苏致秋依旧礼貌地笑了笑。
一到达目的地,苏致秋便急忙拉开门,大跨步走了进去。
站在柜台前,迎上店员礼貌的目光,苏致秋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问:“请问有避孕药吗?”
店员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轻声答道:“有的,请问您是要哪种?”
说着,店员转身去货架上找药盒,一边问:“您是紧急避孕,还是长期的呢?长期的话,需要医嘱才可以。”
苏致秋跟过去看了一眼,指了指,“紧急的。”
店员将小盒子递给他,提醒道:“七十二小时紧急避孕,越早吃约好。”
苏致秋嗯了一声,付完钱后转身要走,犹豫一下,还是问道:“请问会……有副作用吗?”
店员是位四十多岁的姐姐,闻言,立刻道:“可能会月经周期紊乱,恶心呕吐等等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具体的您可以看说明书。”
苏致秋应了一声,捏紧手中的药盒推开门,身后的姐姐又提醒了一句,“验孕棒需要带一根吗?最近药店两件以上有优惠。”
苏致秋的手顿住,嗓子发紧地说:“拿,拿一根吧。”
拎着袋子,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走到附近一座漂亮的公园,找到一条长椅坐下。
这个点公园没什么人,只有眼前看不到尽头的郁葱树木,苏致秋把手里的纸袋捏得簌簌作响,迟迟没有将药片拿出来。
他算了一下时间,大概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大打折扣。
想起店员姐姐追出来时关切的嘱咐,一言一语都是提醒他这几天要对女朋友多关注一点,安抚好情绪。
恐怕对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药是买给他自己吃的。
苏致秋有些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怀团团的时候纯属意外,等他知道时已经快三个月了。
所以他的确不知道这种女性避孕药对他这个男人有没有效果,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副作用。
刚刚他在手机上翻了半天,看到了种种副作用案例,弄得他愈发犹豫。
说起来,其实他推算过,他怀孕的概率极其得低,不然以他和凌岁寒的频率,也不会好几年来只有了团团一个。
这才符合自然界的生理规律。
所以,这次应该也不会就那么恰好吧。
可这种事是赌不得的。
哪怕是亿分之一的概率,要是真中了,他就真得走投无路了。
顿了顿,苏致秋终究不再纠结,掰开药片,就着矿泉水直接吞了下去。
只是一粒很小的药片,苏致秋却拼命喝了大半瓶水,感受着水流过咽喉,他像是得到了某种安全感一般。
站起身,苏致秋干脆地将药盒连袋子丢入了垃圾桶里,没有留一片。
只有验孕棒,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他平复了片刻呼吸,朝公园门口走去。
一路上,数不清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只汇成一个——万一再怀孕了怎么办。
不过,既然他能有团团,那避孕药应当也是管用的,这让苏致秋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是清楚自己身体的,要是真又有了,只有生下来这一个选择。
过完年他就要走了,那时候应该还没有太明显,凌岁寒不会发现,他可以离开后一个人生下来抚养。
这么一想,苏致秋顿时有些愣怔。
怎么和五年前的一切那么相像,连时间轨迹都一模一样。
他不讨厌小孩子,只是有些害怕。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女性,有了健康的团团已经是亿分之一的侥幸了,怎么能再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孩子呢。
一个团团就够他折腾了,苏致秋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再给凌岁寒生个孩子。
想到这,他头疼之余又有些懊恼。
昨晚真是疯掉了,说来说去,他自己责任也很大,又不是十几岁的青涩小子了,竟然被凌岁寒迷得晕头晕脑,什么都忘了。
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一身红衬衣的凌岁寒,苏致秋顿时又十分没出息地抿紧唇,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动起来。
无他,凌岁寒实在太帅了。
苏致秋在内心狠狠地谴责了自己片刻,才拿出手机打算叫车。
昨夜才刚进行了亲密关系,结果自己一起床就离开了,怎么看都像爽完提起裤子就走的渣男。
苏致秋怕一会凌岁寒醒来发现自己跑了,又得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个合理解释。
但手机亮起后,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上面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人——凌岁寒。
苏致秋的手停在屏幕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他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去面对凌岁寒,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凌岁寒是不是又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爸爸了。
他怕一听到凌岁寒的声音,自己就会无法克制地暴露此刻脆弱的情绪。
电话在无人接听后自动挂断了,不等他松一口气,几条消息就蹦了出来。
大小姐:在哪里?
大小姐:温觉非说你没去工作室,是回家了吗?
大小姐:苏致秋,我说过,你要是再一声不吭消失,就祈祷别被我找到,不然我一定干死你。
看到最后三个字,做完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苏致秋的脸刷一下红了上来。
他握着手机,一时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苏致秋打开。
大小姐:我在开车去你家的路上,这次我一定要得到一个说法。
不知为何,他明明说的是去要说法,可配上这个备注,落到苏致秋耳中,自动成了“要一个名分”。
苏致秋甩甩头,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
他知道凌岁寒这是真恼了,想想也是,任谁一觉睡醒,发现身边人消失了都会抓狂吧。
更别提他苏致秋,还有过前科,他都怕自己给凌岁寒整出ptsd来了。
苏致秋不怕凌岁寒找到小区,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栋楼,可今天老妈会回家。
当年,凌岁寒可是见过他妈和苏致枫的。
苏致秋不敢想象,如果让凌岁寒撞见苏致枫和老妈,那个画面得多么尴尬。
就凌岁寒这个少爷脾气,一定会直接摔车门下去堵住苏致枫他们的,不问出他的下落不会罢休。
而苏致枫和老妈那个心理素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保准不会露出什么马脚,让凌岁寒发现端倪。
更何况,要是苏致枫和老妈知道,他又和凌岁寒搞到一起了,他们家可就彻底乱套了。
老妈本就一直不赞同他和凌岁寒,万一一激动直接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五年前的离开,比如苏团团。
苏致秋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强行抑制住自己晕倒的冲动,赶紧给凌岁寒发消息。
苏:给你分享了一个位置。
苏:没消失,出来买点东西,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那头消息回得很快。
大小姐:原地等着。
苏致秋放下手机,过了马路站到一个超市前面等着。
他没有发送公园的位置,毕竟大中午跑来逛公园的确有点不正常,还好对面有家超市可以糊弄过去。
为了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真一点,苏致秋还进去买了点菜出来。
他刚出来站定,还没想好措辞,远处一辆车就飞驰而来,吱得一声急刹车,嚣张十足地停在他面前。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拎着的茄子都掉出来了。
他忙蹲下去捡,还没碰到滚远的茄子,车门就被人砰的一声踹开,眼前出现一双穿着白色球鞋的脚,随后球鞋缓缓抬起,狠狠一脚踩住那只茄子。
他愣了一下,顺着又长又直的腿看上去,和满面阴霾的凌岁寒对视上。
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蹲地对视了几秒。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薄唇轻启,过了好半天才磨出几个字,“饿了吗?”
已经做好面对狂风暴雨准备的苏致秋怔住了,好半天才灵光一闪地举起手里的袋子,“对,出来……买点菜。”
凌岁寒眯起眼审视着他,苏致秋尽量让自己的脸色自然起来,他戳了戳眼前的长腿,试探道:“那个,麻烦抬下脚。”
凌岁寒这才慢吞吞地收回腿,苏致秋捡起来一看,可怜的茄子被踩扁了一半。
可见男人当时那一脚带了多大的情绪。
可即使这样,凌岁寒伸出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动作依旧称得上轻柔。
“先上车。”
凌岁寒扫了一眼四周,拉开车门。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他连个帽子和口罩都没带,身上穿的甚至还是昨天那身猩红色衬衫。
怕被拍到,苏致秋连忙钻进去。
凌岁寒竟没去驾驶位,而是跟着他坐进了后座。
苏致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前面还坐着个穿西服带白手套的司机。
一看就是凌家的人。
苏致秋是真没想到凌岁寒竟连凌家的人都叫出来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在旁边淡淡道:“我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会出车祸。”
听到这话,苏致秋瞥了眼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
车子发动,凌岁寒报的却不是家里的地址,而是一家餐厅的名字。
迎上苏致秋疑问的目光,凌岁寒轻描淡写地问:“看我干嘛?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让刚下床的情人做饭的混蛋吗?”
苏致秋哑口无言地扭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
好在司机依旧目视着前方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车内安静了片刻,就在苏致秋再次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人忽然开了口,声调轻和。
“快到了,坚持一下。”
苏致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凌岁寒以为他的坐立不安是因为饥饿。
他抿紧双唇,没有解释,只不易察觉地将口袋中的验孕棒又往里塞了塞。
凌岁寒带他来的是一家粤菜馆,上补汤的时候男人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好好补补。”
苏致秋微窘,但想起自己刚吃过的药片,还是顺从地喝了两口。
哪知,这两口热汤刚一下去,苏致秋就顿觉不好。
他皱起眉,按了按自己的肚子,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得往上反一般。
不是那种肠胃不舒服的感觉,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感受。
很快,苏致秋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算算时间,应当是他吃下去的那片药在作祟,每个人的副作用都不同,看来他的副作用就是腹痛恶心了。
这么想着,苏致秋很快就装不下上去了,他啪嗒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个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夺门而出,进了洗手间后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这种感觉和当年他怀团团时十分相像,几乎让他有种肚子里又有了一个的感觉。
苏致秋漱了漱口,感觉好一点了,他怕凌岁寒起疑,顾不上休息,赶紧朝外走。
一转头却和身后人对了个正着。
凌岁寒就站在后面,蹙眉紧紧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道:“胃炎又犯了?”
苏致秋按住差点跳出来的心脏,摇摇头,“没有,可能那会路上吹了点风。”
怕凌岁寒又强行带他去医院,他忙补充,“真没事,我自己清楚。”
凌岁寒却没说话,只审视了他半晌后,才忽然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是不是昨晚我没给你清理干净?”
苏致秋睁圆眼睛,放下半颗心的同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吧。”他含糊不清地说。
凌岁寒眉心皱起,似乎有几分懊恼,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是很烫。”
苏致秋心虚地移开视线。
饭是肯定吃不下去了,但汤的确不错,凌岁寒直接让人打包了两份送回去,就独自开着车带他回了家。
躺在床上,苏致秋静静地看着凌岁寒收拾房间,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嗯了一声,扭过头来看他。
话到嘴边,苏致秋忽然又后悔了,他不愿意让接下来的话打破他们之间这好不容易有的平和。
但凌岁寒已经直起身,定定地等着他下面的话了。
苏致秋只好问了出来,“你儿子多大了?”
几个字出口,苏致秋说得平静,却总觉得别扭。
而比他更失态的是凌岁寒,凌岁寒显然愣了一下,颇有些茫然地问道:“谁?”
苏致秋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你儿子啊。那天远远看了一眼,长得和你还挺像的。”
这就纯属是放屁了。
他压根没看清那个小朋友长什么样,就抱着苏团团落荒而逃了。
但客气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凌岁寒似乎刚回过神来,顿了几秒后,才哦了一声道:“快三岁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下下个月过三岁生日。”
比苏团团小一岁多。
苏致秋下意识算了算时间,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没意思。
抬头看见凌岁寒正盯着自己,神色有些异样,他忙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没听你提过,有些……好奇。”
凌岁寒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过了半晌,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侧头看了他一眼,“苏致秋,其实我那天……”
不等他说完,苏致秋就想起什么。
他从床边拿起那套红色的小汽车看了看,然后打断凌岁寒的话,轻声问:“这个本来是打算送给他的吧?”
他至今都还记得凌岁寒拿着这个小汽车时的表情,带着一丝柔和,又有些期待地说:“拿回去哄人。”
苏致秋随口问:“你儿子不喜欢吗?”
凌岁寒一言未发,只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想看透他的心。
见他的沉默,苏致秋心中愈发笃定这个念头。
他一手捂住依旧有些难受的腹部,一边笑了笑,对凌岁寒传授经验道:“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车了,你得买那种会发光放音乐的,唱个小苹果啊什么的,他们最喜欢。”
“是吗?”
凌岁寒眯起眼,走过来低头看着他,道:“这么清楚?给别人送过啊。”
昨晚方星的话在他耳边回荡,那股陌生的嫉妒又慢慢弥漫心头,让苏致秋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道:“嗯,送过。”
看着凌岁寒慢慢褪去的表情,苏致秋别过头去。
“我没你那么了解车,也不了解小孩子,”顿了半晌,凌岁寒忽然开口道:“不过我自认为还算了解你。”
苏致秋看着他怔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喜欢这个吗?”
凌岁寒问他。
苏致秋嗯了一声,他无法撒谎,因为他的确很喜欢。
“我也觉得你会喜欢,”凌岁寒轻嗤了一声,“因为它本来就是送你的,跟任何人都无关。”
闻言,苏致秋是真愣住了。
他看看手里精美的小汽车,忽然意识到什么,皱眉问:“这真的是抽奖送的?”
凌岁寒没说话,但苏致秋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中猜到了答案。
“到底哪来的?”他追问。
“药店店员给她儿子买的礼物,我看到第一眼就知道你会喜欢。”
凌岁寒抱起肩膀,定定地看着他,道:“正好看你那么怕医院,打算拿去哄哄你。”
苏致秋和他对视了一眼去,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低声问:“原价买的?”
“没,翻五倍买的。”
凌岁寒轻描淡写道。
家里有个孩子,所以苏致秋是知道这些玩具车的物价的,这款车放在商场里要五六百,翻五倍就是……两三千。
他就说什么药店这么大气,拿这么贵的玩具车当抽奖奖品。
只是那时候,他一心以为这是给凌岁寒儿子的玩具,便没有多想。
苏致秋不再开口,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凌岁寒却挑眉问道:“不信?”
“没有。”
苏致秋摇摇头,顿了顿,又不知何种心情地道:“谢谢。”
或许是喜欢的小汽车在手中,苏致秋感觉自己因副作用而产生的恶心感好多了,也有了些胃口。
他爬起来,把凌岁寒放在一边的粥喝了。
凌岁寒见他脸色好看了许多,便转身拿起几件衣服,似乎打算放进衣篓里送去干洗。
他眼尖地瞥见其中一件是他刚脱下来的外套,口袋里还放着刚买来的验孕棒。
这要是不小心掉出来了,和世界末日有什么区别!
苏致秋的心脏紧张得差点拧起来。
他连忙放下勺子,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嗓音道:“那件不用洗,干净的。”
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衣服,没说什么,顺从地重新挂到了衣架上。
苏致秋转回头去,狠狠松了口气。
凌岁寒今天也不知道是没行程还是推了,竟然在家里待了一天,对于一个正当红的顶流来说,显得有点太闲了。
不过苏致秋今天的身体时好时坏,也顾不上多问,只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天。
就连晚饭都是凌岁寒做的,苏致秋本以为他会直接找阿姨来做,但没想到凌少爷硬是在厨房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端着两盘子菜出来了。
甚至还煮了个阳春面。
味道怎么样先不提,苏致秋还是很感动的,毕竟这辈子吃过凌岁寒做的饭的人,估计也就他一个了。
自从昨晚的疯狂后,两人之间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氛。
风平浪静的海面下,似乎有股巨浪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岌岌可危。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致秋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将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他不得不尽力维持着这艰难的平和,他总觉得今天的凌岁寒有些眼熟。
总是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后,清晨醒来时,那个青涩又顽固的少年一脸镇定地说会对他负责。
所以他们两个当初的确算得上是先做后爱了。
而现在的凌岁寒,再一次给了他这种感觉。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见气氛还算好,苏致秋适时试探着开口,“一下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凌岁寒正站起来收碗筷,听到这话,男人的手只是微微一顿,就继续动作。
“去哪?”他问。
苏致秋忙道:“回趟家。”
凌岁寒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没信,竟没再问,就应了一声。
“十点之前回来。”男人道。
或许是苏致秋脸上错愕的神色太明显,凌岁寒瞟他一眼,嗤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会去抓奸一样。”
苏致秋一窘,他轻咳一声,摇摇头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吗?”
凌岁寒挑起眉头,转身笑了笑,“那就好。”
“毕竟看你刚刚的样子,似乎以为我会阻止你,”男人的衬衣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了苏致秋一眼,露出一个笑容,“为什么这么想呢?是因为昨晚我们做了吗?”
苏致秋被他这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尴尬。
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只好摇摇头,“你误会了。”
“哦,我还以为昨晚做完后,我就又得对你负责了呢。”
凌岁寒一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一边擦桌子,动作还挺麻利,十足人夫感。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不堪入耳,不知是说给苏致秋,还是说给自己听。
“大家都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没必要把上床太当回事。”他的话音有点重。
不知怎么,他明明痛快地答应了自己,可苏致秋心里却十分别扭,似乎内心深处的确盼着看男人发怒一般。
他意识到自己这种心态不对,便赶紧站起身穿衣服,生怕凌岁寒看出自己的想法。
“我走了。”
他穿好外套,站在门口和凌岁寒道别。
明明是回家看儿子,却硬生生得冒出一股要去出轨般的心虚。
凌岁寒系着围裙出来,扫了他的脖子一眼,提醒道:“最好系条围巾吧,不然别人再误会了。”
苏致秋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露出的吻痕,他脸一黑,连忙找出自己几天前落到这里的围巾,给自己草草围上了。
看着他的动作,凌岁寒神色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苏致秋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发强烈,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苏团团这个点已经吃完饭了,再不回去错过他写作业的时间,小家伙真得会哭的。
想到儿子脸蛋上挂着泪珠,苏致秋心一疼,顾不上再和凌岁寒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就离开了。
关上门的瞬间,他似乎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响,但停下脚步仔细去听的时候,却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进了电梯。
房内,从一百默数到一的时候,凌岁寒站起身拿起车钥匙,跟着出了门。
一个摔得粉碎的盘子,被泄愤般地丢在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