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苏致秋一路上不停地看时间,总算在一个不算太晚的时候赶到了家门口。
苏团团果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正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认真地画着什么。
暖黄色的护眼台灯洒下一片光,照亮了这个小天地,和那个小小的人。
小家伙画得太认真,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见。
看着那个椅子上小小的身影,苏致秋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阻止了老妈要叫苏团团的动作,悄悄走过去站在背后,探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苏团团其实挺没有艺术天赋的,这并不是苏致秋打击他,而是这孩子天生五音不全,唱个小星星都能跑调到十万八千里,幼稚园排练舞蹈,他那四个胳膊腿就好像刚长出来一样,时不时顺个拐都是常事,甚至把自己绊个跟头。
估计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他的两个爸爸当年一个是领舞,一个是主唱。
实在是没给孩子遗传上这个基因。
但出乎意料的,苏团团的画画水平还不错,说不上多么有天分,起码能让人看明白,配色也很舒服。
苏致秋仔细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上面有四个小人,旁边还画了一张桌子,有些眼熟,像是他们家的饭桌。
四个小人正围坐在桌边吃饭,桌子中央还画了一个蛋糕,苏团团甚至还给蛋糕画了一根蜡烛,阿拉伯数字3的模样。
苏致秋看着看着,忽然看出团团这是在画他三岁生日时的场景,细节非常到位,每个人物都有对应的特征,甚至连他自己那天穿着的汽车飞侠的衣服都画出来了。
他不禁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正埋头涂色的小身影一顿,很快仰起头来朝后一看,看清他的脸后,小孩登时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苏致秋伸开双手,把冲他扑过来的小孩抱了个满怀。
父子俩坐在床边,互相搂抱着腻歪了好一阵,苏致秋亲亲团团的脸蛋,为自己今天的话道了个歉。
团团却半分都不在意,只挥挥小手一本正经地道:“团团知道爸爸工作忙,爸爸要挣钱养家养团团,可辛苦了。”
苏致秋捏了捏他的脸蛋,嗔怪道:“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昨晚叔叔给我念的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团团对他乐呵呵地一笑,带着一股傻乎乎的天真。
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尽管看了无数次,可每次被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盯着的时候,苏致秋都会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宝贝真棒!”
苏致秋移开视线,换了话题,问:“这就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吗?”
苏团团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他从苏致秋腿上爬下去,又屁颠颠地捧着那张纸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
“爸爸,你看!”
团团的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认真地介绍道:“这是奶奶,这是叔叔,这个是团团,这个——”
“是爸爸。”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抬眸看了苏致秋一眼。
苏致秋见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困惑地在纸上看了半天,总算发现了原因。
只见穿着黄色卫衣的他正看着团团的方向,而他和团团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粉色爱心。
圆嘟嘟的小爱心,很可爱。
苏致秋会心一笑,和团团对视一眼,父子俩都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把团团揽过来,抱着软乎乎的小人,问:“需要爸爸怎么帮你呢?爸爸觉得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被他搂住的小身子似乎僵了一下,过了半晌,苏团团才吞吞吐吐地说:“爸爸可以给团团描述一下妈妈的样子吗?团团想把妈妈也画上去。”
苏致秋一怔,盯着苏团团,一时之间竟没能说出一个字。
迎上苏团团试探又胆怯的目光,他才猛地回过神,抹去脸上错愕的神色,假作无事地笑道:“当然可以啊。”
团团似乎已经做好了和爸爸解释的打算,见苏致秋这么干脆地答应下来,小孩也愣了愣。
一大一小坐在台灯下,紧紧靠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爸爸,妈妈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呢?”
苏团团拿起铅笔,先草草画出了轮廓,就好奇地抬头问苏致秋。
苏致秋嗯了一声,想了想,犹豫着问:“你觉得呢?”
苏团团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眨眨眼,认真地说:“长头发。”
“为什么?”苏致秋问他。
“因为妈妈都是长头发啊,”团团煞有其事地说:“动画片里都是这样的。”
苏致秋闻言不禁一笑,顿了半晌,他才轻声道:“其实是短头发哦。”
苏团团先是惊讶地哇了一声,赶紧抓起笔来在纸上涂涂画画,苏致秋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一边静静看着。
画完头发,团团又想起另一件事,“爸爸,妈妈眼睛大不大啊?”
这次,苏致秋回答得很快。
“大,”他肯定地说:“很……漂亮。”
苏团团唔了一声,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我知道啦,爸爸说过妈妈的眼睛很像团团。”
苏致秋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纠正道:“不对,你说反了宝贝,应该是你像他。”
苏团团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乐呵呵地一笑,提笔就画。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团团都没有再出声,一直埋头认真地画个不停。
苏致秋猜想,或许他心中对“妈妈”这个形象也有自己的想法,便没有提醒他。
果然,等团团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已经出现在了纸上。
苏致秋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团团画的这个小人竟当真和某人有些相像。
“团团是照着自己画哒,”苏团团得意地扬起嘴角,“爸爸说过团团和妈妈长得像。”
怪不得这么眼熟……
苏致秋有些无奈地扶额,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年纪小,对于剩下的部分,苏团团画得和其他小人一样,都是坐在桌前吃着饭。
本以为到这一步就结束了,哪知,苏团团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爸爸,妈妈高不高?”
“比爸爸高还是矮呢?”
说到身高,苏致秋先是下意识说了一句“高“,但或许是出于莫名的胜负欲,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
“比爸爸矮。”
苏致秋轻咳一声,道:“矮一点。”
苏团团十分相信爸爸,没有一点怀疑地哦了一声,乖乖拿橡皮擦了擦,比旁边的苏致秋小人矮了一些。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娇小”小人,苏致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反正凌岁寒永远也不可能看到这幅画,不可能知道自己在团团面前造谣他身高这件事。
这么想着,苏致秋的腰板又挺起来了。
苏团团拿着自己的画左右端详了半天,似乎还是不大满意,却一时之间也没想起什么。
苏致秋看看时间,一眨眼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有些担心团团的眼睛,正要让他休息一会,卧室的门板就被敲响了。
苏团团跑过去打开门,老妈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盘水果。
苏团团扬起手主动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一到家就钻屋子里画个没完,连口水都不喝。”
老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杯温乎乎的柠檬水。
苏致秋还真有些渴了,笑了笑顺手接了过来。
“我听你弟说,这几天都没怎么回家?”老妈有点心疼地打量着他,“我怎么感觉你脸色都这么不好看?累坏了吧。”
苏致秋拿着水杯的手一顿,顿了片刻,他才放下水杯,道:“还好,年底了都忙,过完年就没事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一下又没说。
但苏致秋能猜出来她要说什么,只是团团还在这里,谁也不愿意当着孩子面提那个人。
果然,老妈换了话题,随口提了两句姨妈的病情。
将近半个月没见着老妈,苏致秋也有些担心姨妈那边,两人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
久到苏致秋惊觉团团没了动静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妈走过来看了看,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背,温声道:“那会也忘了问,你们这是画什么呢?”
苏致秋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还是实话实说道:“团团问我……妈妈长什么样子,想画幅全家福。”
老妈果然也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睡得正香的团团,张张嘴,试探着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以前团团可从没说过。”
苏致秋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幼儿园听同学们说了什么吧,也可能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他以前没说过,不代表……他没想过。”
苏致秋有些艰涩地说。
老妈也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跟你不像,从小就心思重又不爱说,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傻乎乎地玩泥巴呢。”
跟他不像,那跟谁像呢。
两人俱是沉默了一瞬,谁也没说出口。
最终还是老妈没按捺住,看了依旧双眼紧闭的团团一下,她压低声音问:“儿子,你回来之后有没有……见过,那个……?”
一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可屋内的两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苏致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几次想要开口,迎上老妈带着试探和忧虑的目光,他还是闭上了嘴。
“见过一次。”
最后,他淡淡道:“工作原因,不可能一次都见不到的。”
“啊,是,是,”老妈忙点点头,应和道:“没事,我就是问问你。”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你俩没说什么吗?”老妈轻声问:“他没打人吧?”
苏致秋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但笑意刚浮现在脸上,又慢慢消失。
他摇摇头,无奈地随口道:“没有,妈,您想什么呢?”
“我这不是怕那人还生你的气吗?”
老妈有些讪讪地说:“当初你要来北城我就不愿意,那么多好城市,哪个不能去啊。没想到你还干了这么个工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边又不是普通人,想整你那还不有的是法子。”
苏致秋宽慰道:“不会的,放心吧,他……没说什么。”
老妈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没有。
过了半晌,她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地问:“那团团……他知道吗?”
这次苏致秋没有开口,只是干脆地摇摇头。
老妈看着他这副平淡的态度,似乎悄悄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苏致秋假作没听见一般,弯腰将还趴在桌子上的团团抱起来,轻轻地放到床上。
老妈似乎还有话想跟他说,站在床边没有离开。
团团被他这么一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趴在他的肩头软乎乎地叫了一声“爸爸。”
苏致秋应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团团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任苏致秋怎么劝说都不肯撒手。
小孩带着没睡醒的小嗓音,在他耳边哼唧,不让爸爸走。
苏致秋看了眼时间,马上十点了,他答应了凌岁寒十点前回去。
但……
看看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的团团,正委屈巴巴地揉着眼,想要开口让爸爸陪着睡,又不好意思开口。
苏致秋的嘴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应了下来,他温柔地拍拍孩子,“睡吧,爸爸现在不走,陪你睡。”
苏团团很相信他的话,他这么一说,孩子就信了,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笑成了花。
看得苏致秋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把团团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用力抱着,一点也不愿意松开。
过了几分钟,他才想起老妈还在屋里,一扭头,床尾却已经没了人。
老妈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或许是看出他有些逃避的态度,又或许是不愿意再打扰他们。
苏致秋垂下眼眸。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刚刚的表现有没有让老妈相信。
但即使老妈没再追问,苏致秋也能猜出她后面的那些话。
那些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的对话。
苏致秋无意识地闭了闭眼,听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逃避的动作。
而他,的确是在逃避。
逃避老妈提起的所有问题。
例如凌岁寒知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例如要不要把苏团团的事告诉凌岁寒,例如是不是和凌岁寒复合了……
每一个都正中他的心头,让他没有任何面对的勇气。
老妈不希望他回北城,更不希望他再和凌岁寒扯上关系。
他是知道原因的。
老妈怕凌岁寒察觉到苏团团的存在,知道自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要是凌岁寒抢走团团怎么办?你们当年闹的那么……他会不会直接把团团带走?”
“他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家想带走团团,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拦住?”
老妈的话仿佛还回响在耳边,久久未停。
“而且,小秋啊,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不认团团?说实话,没有哪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能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孩子,还是……还是男人生的吧?”
或许是见他态度摇摆,老妈直接上了一剂猛药。
苏致秋被亲妈这毫不保留的话刺得失魂落魄了好久。
但最终,他还是回了北城,回到了这座开启了一切的城市,带着团团。
苏致秋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像着了魔一般,再加上温觉非的再三保证,他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回来了。
他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估摸了一下时间,苏致秋知道真得走了。
好在苏团团已经睡着了,他可以直接离开,不用再面对儿子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
这么想着,苏致秋小心翼翼地直起身,生怕吵醒了苏团团。
然而,他刚坐直身体,身边就传来一道声音,“爸爸,你去哪里?”
苏致秋的手一僵,低头一看,见苏团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睡眼迷蒙地看着他。
他额了一声,不等他回答,苏团团就已经主动问:“是要去工作了吗?”
苏致秋见他的确清醒了,只好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
苏团团低低地哦了一声,虽然面上还是有些不舍,但依旧懂事地挥挥小手说:“爸爸再见。”
见他这个样子,苏致秋反而有些挪不动脚了。
他轻咳一声,走到桌前看了看,问道:“团团,这是你刚刚画的吗?”
苏致秋指了指画上小人穿着的红色大衣。
苏团团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是不是画得不好看,爸爸?”
苏致秋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
他有些迟疑地问:“团团,为什么要画这件衣服呢?”
苏团团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妈妈是女孩子,要穿裙子,但是我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就给妈妈画上了。”
苏致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看出他表情的异样,苏团团有些瑟缩地抿紧唇,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见自己吓到了孩子,苏致秋放下画,转身笑着抱住苏团团,耐心地道:“画得真不错,很像。”
“真得吗?”
小孩子就是很好哄,顿时惊喜地睁大眼,“真的和妈妈很像吗?”
苏致秋回想起画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和那件熟悉的红色大衣,无奈地点点头,确认道:“嗯,非常像。”
苏团团得到了肯定,几乎藏不住脸上的雀跃,偏偏又是个要面子的性格,颇有些臭屁地咳咳两声,抬起小手挡住翘起的嘴巴。
看他这副和某人如出一辙的傲娇样子,苏致秋心中那股既视感顿时更强了。
他不敢再看,换了话题,“团团在哪里见到那件衣服的?”
苏团团放下手,说:“前几天叔叔接我放学路过大商场,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又在上面。”
“那个叔叔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下面好多人都在看呢。”
苏致秋明白了。
他就说自己最近只要带着团团,就会绕路,故意避开龙恒商场,团团怎么还会看到凌岁寒的新大屏。
原来是苏致枫。
苏团团还在给他描述那个大屏,“可大啦!”
小手画了一个大圈,苏团团又有些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帅叔叔能在那个酷酷的大电视上呢?我们不能吗?”
苏致秋被他问住了,半晌后,才道:“因为那个……叔叔是大明星,有很多人都知道他,所以可以上去做广告。”
苏团团哦了一声,一看就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说:“那我要快点长大,以后也有很多人知道我,我就到大电视上去,还要把爸爸也带上去。”
听着他孩子气的话,苏致秋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欣慰地摸摸他的头。
看着苏团团再次进入梦乡,苏致秋没再打扰老妈,一个人悄悄出了门。
夜晚的冷空气铺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幸亏现在是隆冬时节,他穿着件高领毛衣,裹条围巾也不显得突兀,否则一定会引起老妈的怀疑。
他根本不敢想老妈看到他这一身痕迹后的表情,得多么精彩。
如果再知道这一身红痕的始作俑者是凌岁寒……
苏致秋摇了摇头,不敢再想那个画面。
走出小区门口,他还在回想着刚刚苏团团的话。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团团,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有人知道你是凌岁寒的孩子,明天你就能直接上热搜第一位,被很多人知道。
这也算一夜爆红了。
想到这,苏致秋在路边站定,露出个复杂的神色。
他已经叫了出租车,但软件显示对方似乎遇到了堵车,已经五分钟了,却才移动了一百米。
已经快十一点了,比他答应凌岁寒时间晚了足足一个小时。
苏致秋有点焦虑起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取消订单,自己开车过去算了。
但想到后座那把黄色的儿童安全座椅,苏致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辆车从夜色中慢慢驶过来,苏致秋没有在意,只不断刷新着打车软件。
司机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变化。
他啧了一声,取消了订单。
正想下台阶去对面现打一辆车,刚刚驶过来的车却一个刹车,忽然停了下来。
正好挡住了他的路。
苏致秋被吓了一跳,莫名地扯了扯脸上的口罩,转身绕过车身朝对面走。
那辆车却按了两下喇叭。
挡住他的路,还要按喇叭催他走快点。
苏致秋也有些不满起来,他皱起眉看了这辆车一眼。
豪车了不起嘛。
看清车牌的那一刻,他刚迈出去的腿登时停在原地。
“凌,凌岁寒?”
他绕到驾驶座,敲敲玻璃,试探着问道。
车窗缓缓放下来,果然露出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在夜色中更显锋利。
凌岁寒瞟了他一眼,在脖子间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才道:“上车。”
苏致秋依言坐上副驾驶,一直到车子已经开过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
他问,而且又壕无人性地换了辆车。
凌岁寒却一挑眉,反问道:“我不能来?”
“不是,”苏致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来接我了?”
“你想多了,”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一边淡淡道:“正好有点事,要走的时候想起你家在这边,就顺路过来了。”
苏致秋啊了一声,也没起疑,只是庆幸道:“幸亏你来了,我打的车都堵在半路上了。”
“环城路那边吧?”
凌岁寒了然道:“我刚路过,出车祸了,估计要堵很久。”
苏致秋点点头。
一个话题结束,两个人俱是沉默了一瞬,却是谁也没提苏致秋答应十点到家这件事。
片刻后,凌岁寒忽然开口,“阿姨身体怎么样?”
苏致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道:“挺好的,今年上半年做了场手术,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就是不能做重活了,得多休息。”
“那就好。”
凌岁寒点头道。
“苏致枫也工作了吧?”
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时候,凌岁寒竟然又问了一句。
“我上次碰到他,看他长高了不少。”
苏致秋下意识应了一声,“明年大学毕业,现在正实习呢。”
“什么专业?”
凌岁寒问。
苏致秋有些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神色却很淡定,显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凌岁寒以前也跟他妈和他弟一起吃过几顿饭,现在礼貌地问问近况,似乎也没什么。
想到这,苏致秋便打消了念头,和凌岁寒说了几句。
从专业说到老妈的病,又说到苏致枫单位的趣事。
寥寥几句,苏致秋忽然意识到凌岁寒已经知晓了他这五年的一举一动。
自己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抖出来了一切。
都怪凌岁寒实在问得太高明,让自己放下了戒心。
要不是凌岁寒不知道苏团团的存在,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把团团的事都抖落得一干二净了。
苏致秋的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戒备。
像是看出他的神色变化,凌岁寒目视着前方,轻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家里还有我没问到的其他人吗?”
苏致秋心中一惊,差点以为凌岁寒调查了自己。
但好在,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你的小男友登堂入室了?”
凌岁寒瞟他一眼,尾调抬高地嗯了一声。
苏致秋一言未发,只是看着窗外。
凌岁寒也没再问,只是轻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却被他这一声笑,弄得心中打鼓,忐忑不安起来。
一直到晚上入睡前,两人躺在床上,凌岁寒再也没问起他家里的事,仿佛在车上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家人而已。
苏致秋心底那股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落到了他的胳膊上。
苏致秋一凛,被打断所有思绪。
那双温热的手慢慢下滑,从胳膊到背,最后隔着衣服放到他的腰上。
不等苏致秋松口气,那只手已经掀开他的衣服,触碰到了光洁的皮肤。
这双手的主人从小是个少爷,手上也只有练舞时留下的微微薄茧,抚摸在身上的时候,有些发麻。
还有点痒。
苏致秋的脚趾忍不住绷直,又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那只手还要继续往下的时候按住了。
“今天……不行,明天吧。”
苏致秋听见自己在黑暗中小声地说。
他刚吃完紧急避孕药,可不想短时间内再吃第二次。
身后的呼吸声似乎暂停了一下,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无语的讥讽。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禽兽?”
说完,不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凌岁寒再次抬起手放到他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感到腰上传来的一阵阵酸痛,苏致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想给自己按摩。
他有些尴尬地眨眨眼,不敢转过身去面对凌岁寒那张脸。
腰后的手却一直没停止,凌岁寒的力气刚刚好,让苏致秋不知不觉间就放松下来。
在他舒服得意识都开始昏沉的时候,那只手突然上移,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苏致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他扭头看了凌岁寒一眼,却没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还疼吗?还想不想吐?”
凌岁寒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小腹的伤疤,不带任何暧昧,认真地问。
苏致秋回过神来,心情有些复杂地道:“好多了。”
“明天再请医生来看看吧。”
凌岁寒的声音微冷,“再怕医院也得去,就怕是上次的胃炎还没好透。”
苏致秋一僵,手心顿时开始冒冷汗,他轻咳一声道:“真不用,我现在一点都没事了,而且老输液吃药也不好,都有耐药性了。”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凌岁寒,男人不再说话,只慢慢给他捂着肚子。
他的手很烫,捂在肚子上像个暖手宝,挺舒服。
苏致秋下意识伸手往下,覆在他的手上。
尽管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肚子冷,在给自己暖肚子,但苏致秋还是产生一种别样的慰藉。
作为男人,他怀孕的概率极其低,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也只有团团一个。
要是他是女人,按照他们的频率,估计凌岁寒现在已经是五娃爸了。
所以这次肯定也没有怀上。
只是……苏致秋的睫毛颤了颤,在黑暗中慢慢合上眼。
他能感受到凌岁寒捂在自己肚子上的温度,是滚烫的。
“是不是跟当时生的病有关?”
凌岁寒冷不丁在他身后开了口。
“啊?”苏致秋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
“感觉今天不像肠胃的事,是不是因为之前生的那场病?”
说着,凌岁寒轻轻摩挲过他小腹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苏致秋一顿,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凌岁寒竟然还真猜对了。
可惜,不是生病,是吃了避孕药。
凌岁寒见他没吭声,也不追问,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声道:“昨晚对不起,我昏头了,下次我会认真做措施的。”
苏致秋耳根一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身后人不再说话,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或许是氛围不错,苏致秋没忍住问出那个憋在心底的问题。
“前几天,你明明对我没感觉,怎么昨晚又……”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凌岁寒倒是回答得挺快,“我发现几年没见,你对我的误解真得很大。”
苏致秋疑惑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回头看他。
凌岁寒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一看见你手背上那么深的淤青,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怎么可能还石更得起来?”
苏致秋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抬起手看了看,本就夜盲症的他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知道,连着输了快一个星期的液,他手背上的淤青的确比较深。
主要是他白,显得就有些触目惊心。
但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就连老妈看到后也只是问了问,没做出多么大的反应。
可凌岁寒却说……
怪不得这几天他总记得给自己准备水袋热敷。
苏致秋刹那间不知是何种心情,他抿紧唇,重新转回头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久到苏致秋以为凌岁寒已经睡着了,毕竟是睡眠质量那么好的人。
他在寂静中自言自语了一句,“凌岁寒,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换手机号呢?”
身边一片安静。
只有极其朦胧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勾勒出身边人的轮廓。
没有人回答他。
苏致秋提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知是自嘲,还是无奈。
“我怕万一你想找我赔罪,却找不到我了。”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要睡着了,第一反应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刚刚是凌岁寒在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意料之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带着些冷意与讥讽,却足以让他独自失神许久,颇有些五味杂陈之感。
“你呢?为什么换手机号了?”
凌岁寒又问了一句。
苏致秋嗯了一声,轻声道:“当初……我的手机号被爆出来了,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消息和电话,没法用了。”
当初两个字一出口,苏致秋明显感觉身边的气温都低了两度。
周遭的气氛也慢慢凝结起来,连空气似乎都被寒意冻住,停滞不前。
“当年你……”
凌岁寒忽然说出几个字,但又及时止住。
苏致秋却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他要问什么。
又或者是因为这五年里,他幻想过无数次凌岁寒问他当年离开的理由的场景,所以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他竟出奇地冷静。
只是,凌岁寒竟最终也没问出口。
放在他肚子上的温暖大手慢慢抽离,床板动了动,身边人翻了个身,变成了背对着他的姿势。
苏致秋也转过身,静静看着眼前没顶的黑暗,任由自己被无声的沉寂吞没。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这座房子的时候,那一晚,也是和凌岁寒这样躺在床上。
同样的背对背,同样的逃避。
只是短短几日过去,他们的心情却与那一日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那场别离,或许二十几岁的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开完演唱会一起回到家睡觉。
他一觉睡醒,会发现凌岁寒已经做好饭了,一脸紧张地盯着他吃第一口,还要臭屁地说自己都是随便做做,是苏致秋太好哄了。
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手背上还残留的针眼,苏致秋竟还真感觉到有点疼。
他承认,在刚刚那么一瞬间里,他的确有股把一切向凌岁寒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冲动终究只是冲动,最终还是被冷静下来的他及时扼杀在摇篮里。
或许是太小就出社会打工养活这个家,苏致秋从小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
他默默在心底估算了一番,现在的和平相处已是来之不易,当年的种种实在太过沉重,牵扯到的人也很多。
一旦在这个夜晚就这么说出来,那么后果将是万劫不复,不是他现在有心情应付的。
苏致秋发现自己已经疲了,曾经被营销号戏称“眼底写满野心”的他,所有心气都被这五年磨得一点都不剩,曾经幻想的逆袭回来重修于好,也早在有了团团后,就变成了过去式。
就这样吧,挺好的。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到一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熟悉的温暖,熟悉的轻柔。
又做梦了,好幸福。
苏致秋在梦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