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巷安静了片刻。
“你倒是很喜欢小孩吧,”凌岁寒打破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年参加春晚遇到一群小孩子,各个围着你不放,你倒是耐心得很。”
随着他的话,苏致秋也不禁想起了那个特殊的除夕夜,某人当晚狂吃飞醋,只因为他和小朋友们玩得开心,忽略了他。
等他发现少年的异样,去哄人的时候,凌岁寒却从他的身后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幸亏你不能生。”
苏致秋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禁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十九岁的凌岁寒十分郁闷地赌气道:“因为我讨厌小孩,叽叽喳喳烦死了。”
苏致秋意识到他还在吃飞醋,颇有些无奈地哄他,“他们最大的才七岁,你不要闹了。再说了,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哪知,听了这话的凌岁寒顿时更恼了,一把将苏致秋转了个圈,让他面对面看着自己。
“什么自己的孩子?”凌岁寒脸上带着明显的冷意,像被人丢了一块砖头的流浪狗,露出藏不住的犬牙,“听你这意思,你还打算有个自己的孩子?苏致秋,你怎么敢的?当初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敢背叛我试试!”
苏致秋被他吓了一跳,这可还在春晚后台,真闹出什么事,凌岁寒家背景再硬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了好了,我乱说的,我错了。”苏致秋好说歹说,总算把凌岁寒捋顺了毛。
他看着四周,认真地悄声道:“我的确喜欢小孩,可是我更喜欢你,所以我只要你,把你当我的孩子养。”
凌岁寒的脸瞬间红了,他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尖,过了好半天才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二十一岁的苏致秋要更青涩一点,他嗯了一声,带着揶揄地笑道:“我说的。”
导播急急忙忙地推开门招呼他们候场,苏致秋转过身开始专心致志地调整耳麦,没有将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一曲结束,几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台上回到后台,一进没人的休息室,几个人顿时长舒一口气,七嘴八舌地吐槽自己有多紧张。
尽管这种场合都是提前录好的音频,但毕竟是全国直播,大家还是很焦虑。
苏致秋也不例外,总算松懈下来了,他心情大好地摘耳麦。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道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就附到他耳边低声道:“我也是。”
说完,对方就脚步匆匆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留下苏致秋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凌岁寒的意思。
当晚回去的车上,他们兵分几路,各回各家过年。
苏致秋在北城没有家,而且初二就要复工,回遥远的贵城也不划算。他正打算和公司其他回不去的艺人出去聚餐,刚走出宿舍门,手机却忽然响了一声。
本应该坐在桌上吃年夜饭的凌岁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致秋至今仍记得那条短信的内容。
“我知道你担心我家里那边,放心吧,我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孩子的,我讨厌小孩,只喜欢你,我只想把全部的爱都给你。”
那一刻,那颗不能归家团圆的心,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少年塞得满满当当。
两个小时后,吃完年夜饭的凌岁寒抛下一家子人,跑出来硬是陪他待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去拜年应酬。
那时候,为了对方敢单挑整个世界的他们都没想到,承诺竟有食言的那一天。
而这次,他们两个人都食言了。
一阵苍冷的寒风吹过,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刺痛,拉回他的思绪。
苏致秋抿紧唇瓣,看向凌岁寒。
凌岁寒脸上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若失,苏致秋知道他也想起了这段往事。
本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可在当下这个情景下,怎么听怎么有几分抹不去的讽刺。
果然,凌岁寒忽然对他展颜一笑,笑得不是很善良。
苏致秋的心慢慢提起。
下一秒,凌岁寒开了口,“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苏致秋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不太想听,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迟迟迈不开脚步。
“队长,恭喜你啊,喜得贵子。”
凌岁寒紧紧盯着他的眼眸,一瞬不放,像是要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受伤的痛,来舒展自己满腔的恨意。
“虽然我不喜欢小孩,不过你儿子挺可爱的,你那么喜欢小孩子,也算是达成心愿了吧。”
凌岁寒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得云淡风轻。
苏致秋望着他,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无措,他张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在那双和苏团团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中,他看到了自己轻启唇瓣,只说出了一句,“谢谢。”
苍白又无力。
苏致秋自己都觉得荒谬。
得到了回答的凌岁寒也没想象中的畅快,他静静地看了苏致秋一眼,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你儿子和你挺像的,”凌岁寒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不愧是父子。”
苏致秋知道他只是在嘲讽自己,但听到这话,他还是下意识一激灵,赶紧抬头扫了凌岁寒几眼,没看出对方脸上有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是吗?”苏致秋抚了抚自己的衣角,低声道:“大家倒是都说他长得不像我。”
“那像谁?”凌岁寒慢慢吐出几个字,“像他妈?”
苏致秋忍不住又瞟了男人那漂亮的眼眸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凌岁寒闭上了嘴。
一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妈妈到底是……”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竟然再次开了口。
只是,说到一半,他又止住了话头,似乎觉得有些没意思。
或许是凌岁寒的态度还算得上温和,苏致秋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凌岁寒,当时说好的那个合约,我……”
他话音未落,凌岁寒已经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在那个阴森似冰的眼神下,苏致秋不由自主地慢慢闭上嘴。
凌岁寒勾唇一笑,笑得很冷,甚至称得上是狰狞,让苏致秋浑身发冷。
“什么合约?”
他问,语调微微上扬。
不等苏致秋回答,他便啊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轻嗤道:“苏致秋,你是疯了吗?别告诉我,你还想让我履行合约?”
“我知道,我从没那么想过。”
苏致秋仓促慌张地说,生怕自己晚说一秒,就会遭到凌岁寒的嘲笑。
仿佛他自己先拿起刀把自己划得遍体鳞伤,敌人就会心软地放过他。
只是,凌岁寒还会对他心软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对了,突然回北城,是抱着和我复合的想法吗?”
凌岁寒想起什么,笑了笑,“我在你心里得多贱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
他一字一顿地问:“说啊,苏致秋,天底下男人女人这么多,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吃饱了撑的,和你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个没完?”
他语调甚至算得上轻柔,可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像一把利刃直直地插进苏致秋的心口。
苏致秋呼吸一窒,脸色渐渐染上苍白,和头顶苍茫的天穹融为一体。
像是没注意他的失态,凌岁寒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给了他最后一刀。
“对了,当初你拿走的那些钱不用还了,好歹我也做过你老公,不是外人,怎么也能算个叔叔,不,干爹吧,”凌岁寒嘲弄地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就当我这个干爹给你儿子这些年的压岁钱了。”
八位数的压岁钱。
苏致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猜自己应当是哭了,因为他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又很快在北风中凉透。
静了两秒钟,凌岁寒主动移开视线,没有再说一个字,双手插进兜里,转身离开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苏致秋也没有再挽留。
看着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呼啸着卷起一地落叶。
苏致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他忽然没了力气,慢慢靠着墙蹲下去,只感觉一颗心被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一会催促着他告诉凌岁寒所有真相,不要留遗憾,一会又嘲笑他不自量力,等被当成怪物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承认自己恐惧,承认自己胆怯,一定要不停试探,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后,才可能说出那个真相。
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没有错过刚刚凌岁寒话音里对苏团团的冷漠。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怎么样都可以,大不了和凌岁寒打一架,就算最后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好过现在的小心翼翼。
可他不是一个人了。
自从有了团团后,他的人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也有了无法忽视的软肋。
他可以任性恣肆,可苏团团不能。
他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刚过完四岁生日的小孩子,对“妈妈”这个形象还有着许多憧憬和美好的期待。
倘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凌岁寒讨厌他,或是不想和他相认,苏致秋不敢想这对苏团团将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因为曾经有过一个阴雨连绵的童年,所以苏致秋想尽自己最大能力撑开大伞,给苏团团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从不质疑凌岁寒的人品,也不怀疑他曾经对自己的满腔真心。
可是他也不想站在悬崖边缘考验凌岁寒的承受能力。
男人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孩子。
听起来就十分可怕又荒谬的一句话。
惊世骇俗。
苏致秋只能想出这四个字。
他不是没在网上查过相关的资料,世界上似乎也有过他这样的案例,但很少,搜遍全网也寥寥无几。
而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永远充斥着无数刺耳的评论。
“恶心。”
“怪物吧。”
“生出来的孩子估计也是怪物。”
剩下的大部分人虽不曾说什么,但也是当做猎奇视频来看。
苏致秋想,如果不是这件事降临在了他身上,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视频。
就算有一天真看到了,他也不会当回事直接划走。
然而……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却是百分百的重量。
苏致秋抹了把脸,站起身,拖着蹲得有些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车里。
他缓缓发动车子,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瘫在驾驶座上,像是末日来临前静静等待死亡的人。
他不觉得自己和苏团团有什么异样,苏团团很健康很聪明,他也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回忆起老妈和苏致枫得知他有了团团后的表情。
呆若木鸡,晴天霹雳。
再贴切不过。
就是他的亲生母亲,都直接晕了过去,吃了三颗急效救心丸才好,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月,老妈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大儿子生了个小宝宝这个事实。
就连一向大心脏的温觉非,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傻眼地在原地站了一个小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久,拼命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才把自己扇醒了。
那一个星期,温觉非走路撞墙,开车撞树,吃饭都吃到自己鼻子里去。
还把苏致秋给吓了一跳,生怕他被自己吓出什么毛病来。
好在,毕竟是十几年的过命交情,温觉非竟是三个人中最快接受这个事实的那个。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苏致秋又怎么敢再去赌一次。
赌输了,那个后果他无法承担。
他的前半生已经过得很累了,提前透支了后半辈子的所有精力,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他现在只想过平静生活。
而赌赢了……
望着头顶闪烁的红灯,苏致秋苦笑一声,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只是凌岁寒,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他也不敢去赌。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
而是因为太爱。
所以太在乎,一丝异样都会变成他心中那座雪山崩塌前最后一片雪。
将车停在公司楼下,开车门下车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身后有种被注视的错觉。
他转过身去,在道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的车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暗暗下了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凌岁寒了。
他放过他们彼此了。
*
年度特辑的事成功解决后,全工作室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顾不上庆祝一下,就着急忙慌地投身繁琐的拍摄中。
今年过年稍微早了一点,为了能赶在年前把所有特辑都放出去,所有人都憋了一口气。
好在反响还是不错的,年度特辑的预告一经发出,热度立刻就上来了,不少粉丝在评论区为自家偶像刷屏造势。
这一点倒是也在大家的预料中,毕竟年度特辑里的艺人其他不说,热度还是有的。
苏致秋一边和数据分析师交流,一边分心不时看手机一眼。
今天来拍摄的是特辑中的一位男星,比他大两岁,之前小爆后一直不温不火,今年刚凭借一部悬疑剧翻红了。
圈子里的都知道这位男星演技很强,只是性格少有特殊,脾气也不太好,所以苏致秋怕拍摄中遇到什么问题,让苗苗随时联系他。
温觉非年关底下也忙得很,一天天看不到人影,只中途冒出来一次,去他家里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妈和苏致枫都在,两个人也不好说话。
苏致秋犹豫半晌,还是送他下楼的时候告诉了他自己遇到了凌岁寒的事。
只是,他没提凌岁寒那句有些伤人的话。
温觉非永远都是无条件站他这边,闻言,立刻呸了一声,愤愤道:“你听他胡扯,什么在你车旁边躲狗仔,他指定是故意蹲点你的,就是想堵你骂你一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大少爷的脾气。”
苏致秋觉得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默不作声地看着路灯。
看他这个样子,温觉非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既然决定了,就别想了。不告诉他也好,有些事天生就是说不出口的秘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别怕。”
苏致秋眼眶一热,点头笑了笑。
“只是,不一定非要离开北城吧,”温觉非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这连两个月都没有,你又要走了,人长大之后见一面多么难啊,你再好好想想呢,哪怕是为了团团。”
苏致秋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歉意地开口,“抱歉啊觉非。”
温觉非是了解他的,知道他这么说,就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便只唉了一声,没有再劝。
“我觉得咱们可以再调整一下播放顺序,把影帝放到后面,这样……”
分析师的话音拉回他的思绪,苏致秋赶紧弯腰跟着看向屏幕。
两人正专心说着,苏致秋手里的手机就一震,吓得他赶紧拿起来看了看。
还好。
苗苗说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让苏致秋过去。
见没出什么幺蛾子,苏致秋也大大松了口气,和分析师说了声,便去了拍摄间送客。
等再回工作室的时候,苏致秋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
他一边揉了揉脸颊,一边回到桌前喝了口水,身后跟上来的苗苗也长舒了口气。
“真服了这些艺人,”苗苗苦不堪言地道:“想当年我可是为了追星才进的娱乐圈,结果现在才发现遇到个正常人实在太难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点头,甚至连一直闷不吭声的安雯雯都神色恹恹地叹了口气。
摄影师大冬天硬是出了一身汗,他擦了擦额头,也吐槽道:“是啊,还有的艺人以前相处着也挺好的,这火了之后一下子就变了,恨不得把咱们当佣人使唤,一个不如意还要带着粉丝批判。”
“可能人红了之后就变了吧,”苗苗啧啧两声,“咱们也没当过明星,不懂。”
背对着喝水的苏致秋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没吭声。
不过他在心底否认了这句话。
起码他以前的所有队友们,无论是出入国际时装周,还是斩获大小奖项的时候,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打闹闹,没人忘过初心。
所以,还是和人有关。
“要我说,还是跟人有关系。”
忽然有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苏致秋一愣,循声望去,是苗苗。
苗苗不满地锤锤胳膊,道:“看看人家凌岁寒,够火了吧,家境又好,还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可实际上呢?每次来咱们工作室都那么客气,没跌过一次脸,更没动不动就罢工耍大牌。”
“要我说,那些营销号都是谣传,凌少脾气真还可以了。”摄影大哥也跟着点点头。
苏致秋放下杯子,轻咳一声。
有时候想想,好像的确如此。
凌岁寒的确有少爷脾气,但很少对他发作,恰恰相反他们之间低头的永远是他,明明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大少爷,却愿意照顾他的自尊心,陪着他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陪他练舞到半夜三点半,穿着五万块的外套给他买十块钱的炒面夜宵。
或许在小事上,凌岁寒的确会对着他作天作地,但在大事上,男人从不含糊。
刀子嘴豆腐心的傲娇啊。
随着苏团团越长越大,苏致秋有些担忧地发现这兔崽子的性子竟越发像凌岁寒。
臭屁又傲娇,还有些矫情。
好在他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被苏致秋这温吞的性子带得也乖巧了许多。
要是从小跟着凌岁寒长大,苏致秋都不敢想苏团团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凌岁寒。
身边人的话题已经换了,没有人再提起凌岁寒的名字。
苏致秋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了自己都不知何时提起的心。
距离那天在胡同里的对话已经过去四天了,苏致秋却颇觉度日如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甚至不敢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回荡出凌岁寒冷眼瞧着他的模样。
“苏致秋,我在你心里是有多疯狂,会和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纠缠?”
他声调冷漠。
的确,天底下优秀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凌岁寒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那么贱。
“还没恭喜你喜得贵子。”
这句话恍惚间又在自己的耳畔响起,围绕着他此起彼伏,让他眼前都一晃,差点晕倒。
还好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让苏致秋暂时捡回了魂。
他回过头,安雯雯看了他一眼,指着桌面道:“苏哥,你手机响了,响了半天了。”
苏致秋也听见了手机的震动声。
他对安雯雯露出一个感谢的笑,怕同事们看出他异样的神色,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是温觉非的电话。
苏致秋刚走到门外,他就挂断了。
苏致秋也没急着拨回去,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冬天的冷水一碰到皮肤,就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握了握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不一下,温觉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接起。
“苏苏,胡玖那边联系你了吗?”
一接通,温觉非的嗓音就响起。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是这件事,“没有,她的拍摄不是在明天吗,今天是影帝的啊。”
那头温觉非没好气地说:“是啊,都定好明天了,结果刚又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改时间,我真想从三十楼跳下去。”
“怎么回事?”苏致秋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时间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他客观地说:“早就定好了的,动哪位艺人的行程都不合适。”
温觉非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啧了一声道:“是啊,我也和那边说了,不行就只能取消合作了。”
苏致秋微妙地眯起眼,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胡小姐不是会毁约的人。”
他冷静的声调让温觉非也平静了几分,道:“你猜对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她拍的那部文艺片获国际奖了,明天飞米兰去参加颁奖红毯。”
苏致秋一愣,没想到这么不巧。
他也明白了温觉非的为难之处,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选择,又本来就是朋友,自然不愿意阻拦。
更何况,以他们工作室目前在娱乐圈中的地位,他们也阻拦不了,只能祝福了。
就是苦了他们几个,着急忙慌找人,好不容易安排好了,临门一脚前又出意外。
苏致秋捏捏鼻梁,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办法,但都被温觉非一一否定了。
显然对方也早就想过所有办法了。
“咱们这年度特辑不会是被诅咒了吧,”温觉非磨磨牙,“既然如此咱们也别逆天而行了,少一个就少一个,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苏致秋心里却格外难受,他知道全工作室上上下下为这个年度特辑付出了多少心血,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干媒体不容易,尤其是这个更新换代极快的圈子里,他们今天播出的第一集反响非常好,已经有上百万点赞了。
本来还说好今晚下班后去吃火锅庆祝的,现在这个消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大家。
温觉非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叹了口气,说:“你跟大家说,今晚我请客,吃完去唱歌,大家这段时间也累了。”
苏致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嗯了一声。
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安排讨论了一下,挂电话前,温觉非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苏致秋怕他是有什么坏消息还没说,忙催促他赶紧一起说了,“我扛得住。”
他开了个玩笑,知道温觉非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算了,没啥,不说了。”温觉非却在那头三连否认起来。
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让苏致秋更加好奇起来。
苏致秋啧了一声,又催促了一遍。
温觉非那边顿了半晌,才终于吞吐着开口,“就是关于胡玖获奖这个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致秋一愣,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什么内幕,什么暗箱操作。
温觉非出口的话却是:“其实她那个文艺片拍得很不错,这次的确获奖几率很大,只是被一个关系户给挤下去了,这在圈子里都不是秘密,她自己跑动了好几次,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今天一公布,居然是她。”
苏致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不过,温觉非忽然和他说这个做什么,又不干他们工作室的事。
正琢磨着,下一秒,温觉非就给他放了个惊天大蕾。
“我怀疑这件事,和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正朝外走,这句话一处,差点脚下一绊磕到墙上,他嘶了一声。
那边温觉非听到动静,赶紧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没看清路磕了一下。”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解释了一句,顾不上自己磕痛的脚趾,下意识追问刚刚的话题。
温觉非却又不愿意说了,犹豫好半晌才终于继续道:“我正好认识评委组的一个人,不过他资历少,一直在国外,在评委组没什么话语权,我一直想帮胡玖一把,却没没办法。”
“今早上,他却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凌岁寒,”温觉非有些神秘地说:“我说认识,他上来就问我凌岁寒家里是干什么的,这么牛逼。”
苏致秋站在原地,皱起眉。
“我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总评委今天见了凌家的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公布获奖名单前忽然就改成了胡玖的名字。”
温觉非唏嘘道:“虽然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但我当时一听,直觉跟凌岁寒有关。”
苏致秋也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凌岁寒吃饱了撑的,他图什么啊?”
温觉非几乎和他同时开口,“要是想帮胡玖,早干什么去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他跟胡玖就一起拍过一部戏,搭了两集就杀青了,没什么交情啊,他何必趟这波浑水。”
“他可不是这么热心的人,”温觉非语气微妙地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胡玖对他一直是单相思,凌岁寒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恐怕压根没注意过她,这件事太反常理了。”
苏致秋靠在墙边,听着温觉非絮叨,没吭声。
“所以,我觉得吧,要么……”温觉非停了一下,尽量语气轻快地说:“要么凌岁寒可能对她也那啥,要么吧……”
他没说完。
苏致秋轻声问:“怎么了?”
温觉非呼出口气,还是说了出口,“要么就是冲你来的。”
这倒是有些出乎苏致秋的意料,他挑了下眉,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那天碰见他,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去见胡玖?”
苏致秋嗯了一声。
“那不就成了,他听你说了年度特辑的事,知道这个对你多么重要,你又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肯定想给你使坏报复你啊。”
这些话显然在温觉非心中憋了好一会,他机关枪一样地说:“还专挑拍摄计划的前一天,看来他知道的不少,肯定问过胡玖,就想看你着急,他就高兴了。”
苏致秋有些瞠目结舌。
他额了一声,“凌岁寒应该没这么……闲,他,”苏致秋顿了顿,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他对我没兴趣了,那天我们已经说清了,彻底断了。”
温觉非的语气也小心翼翼起来,“可是苏苏,你想想他那个性格,他可不知道苏团团是他儿子,你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吗?”
“其实我一直都担心这件事,怕你有负担没跟你说,”温觉非说:“凌岁寒在你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可不是一副样子,估计也就只有你觉得他心软了。”
“可他也没必要兜这么大圈子,只为报复我吧,”苏致秋低下头,轻声道:“还要凌家出面,欠人情,我还……不配。”
他露出一个自讽的笑。
“你认真的吗,苏致秋?”
温觉非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急切地说:“别告诉我你跟他搞了四年,连他家到底是干啥的都不知道,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就跟挥挥手一样简单。”
苏致秋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
就算在一起的那几年还不清楚,五年前咖啡厅的那个夜晚,他也知道了。
他永远忘不了凌岁寒的母亲对自己露出的那个表情,就像他永远忘不了和王八蛋爹重逢的那一刻。
保养得体的端庄女士脸上不是厌恶,不是讥讽,而是一丝无奈。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指责他一句,只是淡淡地一笑,仿佛已经笃定了他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儿子,笃定了他的选择。
而他也的确不负她所望,消失在了凌岁寒眼前。
苏致秋也记得坐在她面前的那种感受,那种刻骨铭心的难堪和坐立不安。
这五年间,有时候他也会想,其实就算没有那个王八蛋的突然出狱,他和凌岁寒是不是也早晚有一天会分开。
玩玩可以,可一旦成真了,凌家杀了他都有可能。
更别提,他现在还弄出来了个孩子。
虽然团团也是凌岁寒的孩子,流淌着凌家的血,可终究不是能放到明面上提的事。
他甚至不是那些偶像剧中身份卑微带着孩子独自离开的女主,他是个男人。
苏团团是个男人生的孩子。
别说凌家这样的豪门,就是普通家庭,估计也不会承认的。
他跟凌岁寒重逢的这一个月里,似乎没见他回过家。
温觉非的这番话提醒了他,他这段时间光顾着纠结凌岁寒和苏团团的父子关系,竟把凌家给忘了。
也不知道凌岁寒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得知他回北城的消息了,她会知道自己和凌岁寒又纠缠在一起了么。
苏致秋也不敢确定。
但他清楚一件事,凌家要想调查他的事简直太简单了,就像五年前他费劲心力遮掩的家丑,却被凌岁寒的母亲轻而易举地查出来。
倘若让凌夫人得知了苏团团的存在和来龙去脉……
想到这,苏致秋的手猛地蜷起来,不自觉地在裤缝边抽搐了几下。
那个夜晚,凌夫人耳边的钻石耳坠那么耀眼,轻轻一晃动,就闪花了他的眼。
而现在,那道刺眼的光芒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
弄得他眼很痛。
凌家大概率不会认苏团团的,即使苏团团是亲生的。
这种家庭,不缺孩子,更不需要团团这种身世不同寻常的孩子。
就算凌家真得破天荒想认下团团,也只可能是去父留子。
苏致秋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天真,恰恰相反,过早得出社会,让他甚至有几分世俗。
但是……
苏致秋咬紧下唇,苏团团是他一个人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看来带着苏团团离开北城,已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了。
年后,一过完年,他就带着孩子走。
回贵市,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