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耳边一片寂静。
温觉非知道他听完这番话需要反应时间,早已贴心地挂断了电话,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温觉非:【别怕,凌岁寒再狂也不是手眼遮天,哥罩着你和团团。】
苏致秋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忧,在安慰自己。
犹豫一下,他还是回了一句。
【抱歉,是我没处理好私事。】
温觉非那边回得很快,显然一直在看手机。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可苏致秋知道是发自温觉非真心的。
从小就是这样,温觉非一直都是无脑站他。
只是,凌岁寒是为了报复他?
不知为何,苏致秋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像是有一个小疙瘩梗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可凌岁寒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也不清楚。
他倒是同样不怀疑凌岁寒和胡玖有什么关系,他自认这么多年来,对凌岁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凌岁寒明显跟胡玖并不熟,甚至那天提到胡玖时还思索了一下,显然连人家的名字都有点记不清。
这还是在胡玖喜欢他,经常在他面前刷脸的情况下。
可说凌岁寒真得是在报复他,也不太像。
倒不是他自诩在凌岁寒心里多么珍贵,而是凭凌岁寒的性格,不大可能采取这么温和迂回又十分幼稚的方式。
直接把工作室整个买过来,把他开了,让他在全北城都找不到工作,甚至让苏致枫都上不了班,让他儿子找不到一家幼儿园。
这才像是凌家大少爷跋扈起来该有的手段。
苏致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细想。
他酝酿了一下,回到工作室,把刚刚得知的消息和大家说了一下。
尽管有温觉非晚上请客的诱惑,而他的用词又尽量委婉,工作室里还是哀嚎一片,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都矮了几分。
这让本就不好受的苏致秋心中愈发愧疚。
他抿紧双唇,默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自己对不起所有为了年度特辑而努力的大家。
虽然他不敢确定凌岁寒这是整哪出,但这件事肯定和他自己有关系。
苏致秋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因为他没处理好自己的私生活,连累了从温觉非上上下下所有人,当真是过分。
毕竟苏致秋是眼睁睁看见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的,连续加班到晚上九点多,甚至忙到中午随便扒拉两口饭就继续工作……
他不自觉地咬着口腔中的软肉,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嘴中蔓延开,身边也忽然传来苗苗的惊呼声。
“小苏哥,你怎么了?”
苏致秋一愣,转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了。
苗苗皱紧眉,身后的安雯雯也递了张纸巾过来。
苏致秋接过来,在两人的示意下在嘴角一抹,拿下纸巾一看,雪白的纸上留下一抹鲜红的痕迹。
他这是被气得吐血了?
苏致秋觉得有几分荒谬,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这才发现他刚刚太用力,把嘴角都咬烂了,血丝淌了出来。
这个场景着实是有点可怖,吓得工作室一行人也顾不上再抱怨,纷纷过来安慰他。
“少一个就少一个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小苏哥,别难过了,身体最重要。”
“其实少一个特辑也不会有很大影响,毕竟咱们的特辑已经很火了,早就圆满达成目标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苏致秋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
他扫了一圈周遭的同事们,各个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焦急,摄影师大哥已经开始掏电话打120了。
苏致秋忙伸手拦住他,示意自己只是皮外伤,不是吐血了。
见只是个乌龙,工作室众人齐齐松了口气,散开回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忙碌。
安雯雯回自己座位给苏致秋拿了个专治口腔溃疡的贴片过来,饶是已经熟悉了,苏致秋依旧为她的细心而愣了一下。
他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年关底下,大家都卯着劲干活,就是想漂亮地收官,拿着奖金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
可却因为他自己的私事……
苏致秋下意识又咬住了唇角,直到一阵疼痛袭来,苏致秋这才急忙松开,拿起刚刚的纸巾擦掉了一丝血痕。
饶是如此,他却不能也没有勇气和大家和盘脱出,是因为他,他们才丢了这次的合作,弄毁了年度特辑的计划。
一腔说不出的情绪在苏致秋胸腔中不断翻腾,仿佛下一秒就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冲出来。
苏致秋强迫自己盯着电脑屏幕分散注意力,才没有直接站起身冲出去找凌岁寒。
他知道自己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这只是凌岁寒报复他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说不定他去了,更加激起凌岁寒的怒火,可就难办了。
苏致秋不断宽慰着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直奔定好的饭店,一进去,扑鼻的香味就让大家重新打起精神来。
苗苗和剪辑小哥迫不及待地朝着包厢里冲去,苏致秋心不在焉地走在最后。
在踏入包厢的最后一秒,他熟练地调整好了神色,恢复平日的常色。
作为老板,温觉非已经够焦头烂额了,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大的受害者。
苏致秋不想让温觉非在这么忙累的情况下还要分出心来安慰他。
温觉非比他们早来了一步,正坐在最里面点菜,苗苗瞟了一眼菜单的价格,顿时大呼老板大气。
听见动静,温觉非抬头看了一眼,却不是看苗苗,而是落在最后面的苏致秋身上。
苏致秋对他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温觉非扫视了他一圈,见他确实没什么异色,这才重新低下头去点菜。
这次为了安慰大家,温觉非显然也确实打算出血,这一桌饭都五位数了。
弄得一行人很快忘了工作上的不愉快,各个喊着生死相随温老板,就十分乐呵地大吃特吃起来。
为了不让大家担忧,苏致秋也跟着吃了几筷子,只是平日里美味的菜肴,此刻落在口中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温觉非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显然还是不放心。
其实温觉非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苏致秋想着,他不可能再去找凌岁寒了。
不是因为他已经发过誓结束和凌岁寒关系,离开北城,而是因为他知道没戏。
如果说上一次送上门去,是因为他刚回北城,对他和凌岁寒之间那段未尽的初恋还留着某些期待,那现在,他已经心如死灰了,不抱一丝期望。
就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凌岁寒知道他这么做远比直接开除苏致秋一个人更能让他崩溃。
而也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对方,所以苏致秋知道凌岁寒不会再心软,他有他身为凌家大少爷的骄傲。
所以,他不会再去做傻事。
只是,他的这些话无法对温觉非说。
苏致秋只好假作平静地吃菜,有点烫的牛肉不小心碰到嘴角,疼得他一激灵。
他嘶了一声。
在这一下剧烈的疼痛中,苏致秋听见自己的手机在震动。
他一愣,想起忘记和团团说自己今晚不回家了。
苏致秋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来,打开一看,却不是苏团团。
而是一条来自日历的提醒,上面写着“验收”两个字。
苏致秋愣了半晌,才终于想起这条半个月前设置的提醒。
今天是凌岁寒那个房子验收的日子,苏致秋当时怕自己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就设置了这样一个闹钟,提醒自己下班后过去看看。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苏致秋自己都忘了取消了。
他慢慢地抬手按下取消,手机停止震动。
苏致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这似乎有点难。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对面正和剪辑小哥说话的温觉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地从门口出去了。
苏致秋漫无目的地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露台上,打算吹着夜风透透气。
这家餐厅采用的是中式建筑,雕梁画栋,楼阁亭台,很有一番意境。
苏致秋握紧手机,给苏团团打了个电话。
那边一接通,苏致秋这才知道为何苏团团今晚没有慌着找他。
小家伙旁边还有柠檬的身影,两个小孩凑在一起对他傻笑。
在苏致秋开口前,苏团团率先对他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乞求苏致秋同意自己和柠檬在外面多玩一会。
苏致秋这才知道老妈带着他出来找柠檬玩了。
看着小孩那双又黑又亮的葡萄般的眼睛,苏致秋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地同意了。
挂断电话,苏致秋十分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不知道自己是被苏团团那双眼给蛊惑了,还是被那个人的……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望着脚下的人群。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双漂亮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十分动情。
眼波流转间,简直能把人看呆。
发脾气的时候,那双眼眸多了几分冷意,却令人愈发沉溺其中。
那双眼睛苏致秋太过熟悉,每每回想起,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这么想着,苏致秋朝下一瞥,还真看到一个也有一双桃花眼的男人。
他不禁在心中暗嗤自己走火入魔。
嘴上说着放下,心中却十分诚实地出现了幻觉。
苏致秋呼出一口气,怕温觉非着急,直起身打算回去。
楼下两道锁车声清脆好听,引得他这个汽车狂热爱好者不由自主地朝下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苏致秋木愣地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
不是可爱青涩的苏团团,而是货真价实的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凌岁寒。
凌岁寒把钥匙交给门童,站在原地没有动,很快车上又下来一位女士,留着一头黑色直发,高挑又漂亮。
女生下了车,便走向凌岁寒,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不知是何关系。
而真正让苏致秋愣在原地的,不是凌岁寒,也不是那个女孩,而是落在最后的那位——
凌夫人。
她和五年前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光彩照人,穿着低调,却掩不住一身贵气。
就像五年前一样,让苏致秋只是看一眼,就忍不住竖起了全身的尖刺想要防御。
他看的时间有些久了,似乎让下面的人有所感觉,凌岁寒忽然仰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苏致秋正盯着凌夫人出神,察觉到凌岁寒的目光,不禁一个激灵急忙退开,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包厢。
他前脚刚进包厢,后脚就听见服务生引着客人上楼的声音。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抬头对上温觉非的视线,苏致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遮掩脸上的惊慌之色。
他对温觉非笑了笑,温觉非当着大家的面没说什么,但显然没被他骗过去。
苏致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抹了把脸,让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分散注意力,苏致秋刻意地让自己投入到大家的话题中,一行人说得热火朝天。
可在空档里,苏致秋还是忍不住分心回忆起刚刚看见的场景。
凌岁寒今天的打扮似乎和平日里不大一样。
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骚包的深绿色丝绒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帅气中带着一丝优雅,本是难以驾驭的颜色,配上那张漂亮的脸,却活脱脱像一个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王子。
他本就长得极好,稍微一打扮,就将身边所有人都衬得泯然众人。
苏致秋倒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打扮,以前都是各种舞台妆,性感又酷炫,最近重逢后凌岁寒倒是穿休闲装比较多,这样正式又优雅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好像下一刻就要走到音乐会弹钢琴,漂亮帅气。
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即使面上再装作若无其事,可他还是……心动了。
没办法,颜控就是这样的。
他抿紧双唇,小心地避开嘴角的伤口。
如果当时凌岁寒身边没有那两位女士,他真得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那张脸的蛊惑下大脑一热,没出息地跑过去找凌岁寒。
毕竟以前有一次吵架后,他也不是没干过类似丢脸的事,还被凌岁寒拿来嘲笑了好久。
但,苏致秋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头那团淤塞。
他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年了,自然能看出凌岁寒是来干嘛的。
相亲。
尽管这两个字似乎与不食人间烟火的凌少爷不怎么相符,但苏致秋也知道这种豪门世家的相亲自然与常人不同。
看那位小姐的仪态,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再加上凌夫人还跟着,苏致秋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想象出老妈看过的无数个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所以,原本被凌岁寒冲昏了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去打扰凌岁寒相亲。
不知为何,苏致秋觉得特别口渴,他一边大口大口喝着茶,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
庆幸自己今下午没有在一时冲动之下跑过去找凌岁寒。
否则绝对是丢着脸回来。
既然都来相亲了,那么代表无论如何,起码凌岁寒是愿意向前看了。
那他这个旧人,自然也慢慢失去了在凌岁寒心中的分量,都是过去式了。
即使他拉下面子再去纠缠,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才总算冲淡了喉咙间的那团上不去下不来的堵塞感。
苏致秋倒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他发现自己现在竟比之前的每一刻都要难过,都要受伤。
太奇怪了。
哪怕是刚刚重逢时,凌岁寒对他不留余地的嘲讽,威胁他要开除他,甚至一把推开他的时候,苏致秋也没有这么郁闷。
他仔细琢磨了半晌,在周围大家不停的吵闹声中忽然顿悟了。
或许从始至终,他怕的都不是凌岁寒的冷言冷语,而是来自男人的无视。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一个午夜梦回,噩梦中的凌岁寒没有对他大发雷霆,也没有报复他,而是就那么平静又漠然地从他身前经过。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更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罢了。
就像凌岁寒平日里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冷漠而平静,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他在凌岁寒身后不停地叫他,拽住凌岁寒的衣角,乞求他不要走,对他失态地大吼大叫。
可无论他如何使出百般计谋,凌岁寒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不愿意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只有他像个疯子一般,无力地站在路边大声哭泣,而凌岁寒依旧视若无睹。
自从重逢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过的这个噩梦。
而当记忆如洪水般袭来时,苏致秋才回忆起自己当时惊醒后有多么狼狈,寒冬腊月的山中,零下十度的天气,他却浑身大汗淋漓,惊慌发作。
要不是旁边的苏团团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叫了他一声爸爸,苏致秋想恐怕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魇中醒来。
苏致秋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他凭什么就敢那么大胆地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呢。
其实当时,他也是有股自信的吧。
一种笃定凌岁寒绝对不会放下他的自信。
或许就是曾经的凌岁寒给他的爱太多太满了,所以才会让他有这种莫名的信心。
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不告而别。
所以才敢在五年后重新回到北城。
这么一想,凌岁寒说得没错,他还真是个践踏真心的浑蛋啊。
只是,再浓烈的真心,也终于被消耗殆尽的那一天。
“苏哥,你不舒服吗?”旁边的剪辑小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看你脸色有点发白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所有目光都投过来。
“小苏哥,是不是还想着胡玖那件事呢?算了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别为难自己了。”
“是啊,从刚刚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摄影师也开了口,担忧地问:“小苏,你是不是刚刚出去被风吹着了?”
苏致秋能察觉到自己对面还有一道有些亮的目光,来自正狐疑地观察他的温觉非。
他心知对方已经看出了端倪,便轻咳一声,干脆应了下来,“是,大家别去二楼那个露台,风太大了,吹得难受。”
说完,他便顺势起身,对大家说了一声,“我得去趟洗手间,你们继续吃,没事的。”
有两个人站起来,不放心地要陪着他去,被苏致秋拦下了。
他一个人强撑着走出包厢,出了包厢才泄了勉强提起的一股精神气,静静地走上走廊。
倒也不是在撒谎,苏致秋的确是想去洗手间了。
但他那会出来看了一圈,没看见洗手间的位置,现在一个人晃悠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牌子。
生理需求当前,他心头那股梗塞感竟消退了不少。
苏致秋皱着眉的样子很快引起旁边一位服务生的注意,对方立刻过来体贴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是在找洗手间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服务生立刻解释道:“二楼的洗手间正在维修,我带您去三楼吧。”
他一愣,这才想起这家餐厅还有三层,只是三层位置少,似乎没有面向所有人开放。
想到这,苏致秋眼皮一跳,他突然想起刚刚来这的凌岁寒,以凌家的身份,怕不是现在就在三楼吧。
他轻咳一声,道:“不用,我自己去一楼就好。”
服务生应了一声,也没有强求,离开了。
苏致秋松了口气,转身下楼。
解决完生理需求,苏致秋站在镜子前洗了把脸,他擦干水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怪大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的脸色的确不好看,整个人显然还沉浸在记忆中的那个梦魇里,魂不守舍。
他心知自己没有选择去三楼,是个明智的想法。
虽然不一定就那么寸得相遇了,但万一呢。
苏致秋暗自庆幸着,他出洗手间径直去了服务台,打算悄悄把账单结了。
尽管心知温觉非不会怪他,但苏致秋也不能那么堂而皇之地不当回事,虽然温觉非也不差这顿饭钱,不过好歹也算是他的一个弥补了。
哪知,等苏致秋报出包厢号之后,收银员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礼貌地说:“已经结过账了。”
苏致秋一愣,不禁问了一句,“是温先生结的吗?”
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再次客气地笑道:“不是,不好意思。”
这下苏致秋彻底懵了,也不知道是工作室中的谁偷偷把账结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刚刚有谁出来过。
难道是线上结的账……
苏致秋实在想不出个所以未然。
看出收银员的为难,苏致秋也没有再继续问,点点头离开。
他出来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了,苏致秋不能再闲逛了,他直接上了楼梯。
走了两步,头上忽然投下两道阴影,笼罩住他的去路。
虽然楼梯很宽,但苏致秋依旧下意识地让开去路,让对方先走。
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他不认识。
苏致秋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抬脚继续往上走,前方却又传来脚步声。
他又朝扶手一侧让了让,等着对方从他身边走过。
可等了几秒,来人却没有丝毫下楼的意思,只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苏致秋一怔,抬起头来顺势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黑眸。
凌岁寒居高临下地站在两级台阶上看着他,目光如冰,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致秋整个人愣在原地,实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明明刻意避开了。
凌岁寒没动,也没开口,只看了他一眼。
迎上那双淡然的眼眸,苏致秋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却再次震动一声,又有人下来了。
凌岁寒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头迎下楼梯上的来人。
苏致秋顺着看过去,认出是今晚和凌岁寒一同前来的那个女孩,此刻近距离一看,当真是国色天香。
和凌岁寒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实在很难不让人想起天作之合四个大字。
登对,般配。
饶是作为凌岁寒前男友的苏致秋,此刻脑子里也冒出了这两个词语。
见女孩下来了,凌岁寒没有再停留,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女孩先走。
女孩扫了下面的苏致秋一眼,见苏致秋盯着自己看,便对他淡淡一笑,缓缓朝楼下走来。
凌岁寒紧随其后,不远不近,没有再看苏致秋一眼。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苏致秋默默又朝后让了让,整个人都要贴上扶手,甚至因为他躲闪的幅度太大,红木扶手都晃了晃。
面对他让出的一大片空地,女孩虽感到一丝奇怪,却也没说什么,从苏致秋身前走过。
带起一阵微风,空气中似乎还留下两人身上淡淡的香味,栀子花与雪松味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身上的味道。
苏致秋嗅了嗅自己身上的火锅味,反正不是他身上的。
凌岁寒落后一步,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两人很快走远,苏致秋想快点上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后看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到了门口,凌岁寒快行两步,没有让服务生帮忙,而是自己打开了车门,让女孩先坐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绅士,丝毫不见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撒娇耍赖闹脾气的模样。
眼前美好的画面赤/裸/裸地冲击着苏致秋的眼。
让他知道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凌家大少爷,是传言中的凌岁寒。
不是那个会给他带十块钱炒面,陪他睡狭窄的单人床,抢走他枕头的幼稚少年。
更不是为了获得他的一个航班消息,向人下跪,出车祸右手留下永久性伤病的那个狼狈男人。
这才是该属于凌岁寒的生活,他本该光鲜亮丽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璀璨人生。
而不是把初恋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同性队友,又有了一个男人给他生的孩子这样荒诞又见不得光的生活。
苏致秋没有再继续看他们的背影,他强迫自己慢慢收回目光,一步步朝楼梯上爬去。
直到扶住楼梯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淤痕,他把掌心摊开往眼前一放,密密麻麻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他刚刚无意识攥紧拳头时,指甲紧紧掐入肉里,留下来的。
其实应该是很疼的,但苏致秋竟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他只是叹了口气,假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上了楼。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个情景实在太过熟悉,一瞬间,就将苏致秋重新拖回那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梦魇中。
同样的冷漠,同样的无视,同样的崩溃,同样的无力感。
只是,在现实里,苏致秋没有像梦中一样拽住他的衣角,没有拽住他的胳膊,没有声嘶力竭地叫他。
他甚至没有开口叫住他一句,就这么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这样无能为力的感受席卷他的全身,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都在催促他去挽留。
苏致秋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腿一步步机械地迈上台阶。
梦想成真,只可惜是个噩梦。
一楼和二楼之间,也只相隔了十几级楼梯而已,苏致秋一步一步走上去,倒觉得走了遍天堑一般。
终于到了二楼的时候,他竟还挺自豪,自豪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像梦中那样追上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叫住凌岁寒。
梦,终究只是梦。
在梦中,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自己的崩溃,可在现实生活中,他能做的只是默默注视着凌岁寒走上人生正轨,然后默契地不去打扰。
出来的时间长了,苏致秋迷迷瞪瞪地回忆了一下包厢的招牌,有点记不清位置了。
他只好顺着招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等终于找到熟悉的牌子后,他松了口气。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不像服务生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恰恰相反,颇有些气势汹汹的味道。
苏致秋不禁皱了下眉,不想惹事,便赶紧压下把手。
手指刚一触到冰凉的把手,身后的脚步声也到了,两秒后,貌似……停在了他身后。
他怔了怔,不知道是谁,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巨大的防备,就要猛地推开门。
下一刻,似乎看出他的企图,来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拽下他的手,直接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开包厢门口。
苏致秋心中一惊,打死都没想到这么出名的饭店里竟然还有这种事,下意识挣扎起来,奈何对方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他就像困在渔网中的小鱼,毫无招架之力。
一路被对方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来人才松开他,直接伸手一推,把他推进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户渗入薄弱的微光来,苏致秋本就夜盲,此刻更是拼命眨着眼看,才依稀辨认出这应当是一间茶室。
他在墙壁上摸索着,想要打开灯。
但身后人显然很了解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对他不自量力的讥讽。
苏致秋没能听出这是谁来,但他怀疑是凌岁寒。
可凌岁寒刚刚是在他眼皮底下离开的,而且这人身上的味道也不熟悉,不是男人往日的橘子味。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头雾水之余,戒备地朝后一踢,准备逃跑。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未然,来人忽然一侧身体,轻松躲过他的攻击,随即长臂一伸,直接把他揽进了怀里,两只胳膊如同铁臂一般,紧紧把他搂住。
苏致秋被勒得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用力呼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不等他出口要求对方松开他,那人已经强硬地一甩他,他不受控制地超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墙上。
“你要……”
刚出口的两个字很快淹没在喉咙中,一双冰凉的唇凑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来人一把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朝后扭着头。
身后双腿也被男人的膝盖抵在墙上,苏致秋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接受这个吻。
但他也不想再挣扎。
因为他已经从这熟悉的吻中,感知到了来人的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那双薄唇带着凉意,可落在他唇瓣上的力道却十分重,不断撕磨甚至啃咬,直到一股血腥味在两张唇间蔓延开。
苏致秋知道是自己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
可凌岁寒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放任血迹沾染到自己的唇,依旧死死抵住那张唇,抵住那张总是让他怒不可遏的唇。
他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又加重了力道,银丝活着血痕在两人唇齿间弥漫,不知是谁的唇,又是谁的血。
痛吧。
就是要让你痛。
最好让你像我一样痛不欲生,痛到直不起身来,痛到夜不能寐……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苏致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伤害我,又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去。
凭什么你总是这样践踏我的尊严,让我自甘下贱呢?
你只是苏致秋罢了,你什么也不是。
尽管两张唇紧紧贴在一起,谁都不能发出一个音节,可苏致秋依旧听到了凌岁寒的心声。
听到了对方恨之入骨,又满是不甘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