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

上了楼,苏致秋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刚一转过身,就被身后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妈,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

老妈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对于老妈要说的话,苏致秋心中隐约有预感,他假作不知地坐下来。

“老实说,今晚小凌来咱们家的事,你提前知道不?”

老妈看着他,目光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苏致秋干脆地摇摇头,“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重新在一起的?”

“我也说不清,”苏致秋顿了顿,才道:“刚回来没多久,我们就遇到了,然后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

他没有说完,但不妨碍老妈听出他的未尽之意。

母子两个在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客厅对坐了半晌,就在苏致秋以为老妈要继续追问的时候,却听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睡觉去吧,你今天也累了,明天还要上班,”说着老妈叹了口气,“后天就可以歇了,好好过个年。”

苏致秋愣了一下,原本打好的腹稿在此刻全都没有派上用场。

似是看出他所想的事,老妈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茶几,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和你弟弟苏致枫不一样,他是老小,没吃过什么大苦头,也成不了事。你不一样,那么小就开始挣钱养家,其实妈妈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当年识人不清,还优柔寡断,又怎么会让你和团团……”

“好了,妈,”苏致秋有些生硬地打断了老妈的回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老妈知道他一直对那些事耿耿于怀,便连忙擦了擦眼边的泪水,道:“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他,所以也就不给你添乱了,他要是愿意接受你和团团,我一个字不说,他要是没法接受你……生过孩子,你就和他说清楚,回家来我养你,你小姨给我介绍了好多缝窗帘的活呢,人家客户都可喜欢了。”

苏致秋的眼眶一热,用力咬紧唇中的软肉,才没让自己的声线颤抖。

“我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回房间,手放到门把上手时,他忽然扭头看向老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迷茫,“你说,他会害怕我吗?”

一句话,落到一个母亲的耳中,简直让苏母差点没撑住落下泪来。

她又何尝不是忧虑得睡不着觉,所以今晚面对那个凌岁寒的时候,极尽照顾热情。

为的什么,不就是日后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对方能对她大儿子好一些。

因为亲身经历过那种震惊与错愕,经历过那种匪夷所思,所以她更能体会儿子此刻心中的茫然与无措。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被扎了好几针才悠悠转醒。

这几年,每次想起这件事,她都十分后悔,自己当时的昏厥,得给本就忐忑的儿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但那种猝发的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男人生孩子,太荒唐,太大逆不道。

没人能忍住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不惊讶,不匪夷。

其实这个世界上,对这件事心情最复杂,最无法接受的人,应当是苏致秋自己。

苏母不知道那个凌岁寒会怎么想,但似乎无论对方如何做,都是人之常情。

即使那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的凌少爷无法接受,赶走苏致秋和团团,她作为一个母亲,可以心疼儿子,却也没有身份去高高在上地指责对方。

以凌家的家世,不是凌岁寒叫她一句“丈母娘”,她就能摆谱的。

更何况,苏致秋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不是什么姑娘,她就这个丈母娘就更名不正言不顺了。

想到凌岁寒的家世,苏母眼前又浮现了苏致枫给她念的百度百科。

那可是产业多得占了满满一页,电视上财经节目才能见到的凌家啊。

凌家独子,竟有个男人生的私生子。

苏母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即使贫苦了一辈子,她也不会傻乎乎地认为凌家会高兴苏团团的存在。

狠下心来说,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还不如不存在。

没等老妈回答,苏致秋已经进了房间,他不是真得想得到一个答案,而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疑问。

这句话在他心头憋了太久太久,几乎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注视着苏团团的脸,他脑海中都会不断环绕着这句话。

凌岁寒会怎么做?

他会接受吗。

凌家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么想……

苏致秋感觉自己要被折磨疯了,而老妈的话给了他支持和鼓励。

他把准备明天还给方星的那件大衣叠好收进袋子里,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年后走还是留,他都要说出那个秘密,揭开苏团团的身世。

无论结局好坏,他都认了。

听天由命吧。

*

因为是最后一天拍摄了,大家原本累得死气沉沉的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做事的时候也带着风,心已经飞到了家里。

而且最重要的是,苏致秋早上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温总觉得大家这段时间实在太辛苦了,所以要提前发年终奖,而且还多发百分之二十。

这个消息一出,大家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开始算到手的钱数,算完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浮现一抹笑。

“我愿意在工作室干到死。”

苗苗率先隔空对温觉非表忠心。

剪辑小哥紧随其后,“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富起来了,老板可一定要坚持梦想,不要放弃啊。”

苏致秋被他们逗笑了,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闭上嘴。

其实他知道现在工作室也有凌岁寒的一部分,温觉非已经转让了一半的所有权给他。

这次年终奖涨钱,包括提前发奖等涉及到钱的事情,基本都是凌岁寒决定的,也是他拿自己的私账补上的。

没办法,谁让人家有钱,全工作室的奖金加起来,对于他来说就跟零花钱似的。

虽然据温觉非表示,当时他是在凌岁寒死皮赖脸的威胁加胁迫之下,才被迫屈服了万恶的有钱人。

但说实话,苏致秋现在还是挺高兴的,毕竟谁不喜欢发钱呢,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种工作得到回报的成就感。

他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种成就感更是让他好像打了鸡血一样,能开心一个星期。

不管凌岁寒到底是为什么临时决定涨年终奖,苏致秋都十分满足,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工作室有了二老板这件事温觉非和凌岁寒都没说,苏致秋也就没有再多嘴,只让大家都以为是温老板今年发慈悲了。

由于一大早就有喜事,所以尽管方星过来的时候迟到了一小会,大家还是纷纷表示没关系,各个脸上带着笑。

开玩笑,本身以方星的背景,别说迟到了十分钟,就是迟到十个小时,他们又能说什么。

而且现在还发钱了,方星也给他们带了咖啡请客,就更不会说什么了,对方星的态度甚至比平时还细心一些。

惹得方星十分狐疑,不时环视一圈周围人,还是苏致秋看不下去告诉了他原因,才解开了他的困惑。

虽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方星依旧有些不屑一顾。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但苏致秋是个敏感的人,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笑。

苏致秋也知道是为什么。

在他们眼中已经不菲的酬劳,在方星这种少爷眼中,估计加起来也不够买他车的一个零件。

见他们一群人因为这些钱这么兴奋,方星当然觉得奇怪又有些好笑,不说出来在富二代圈子里也算情商高的了。

但他明白方星的想法,也不代表能接受。

这跟年纪没有关系,只是个人的性格三观罢了。

如果换做十八岁的凌岁寒,对方一定不会有任何表情,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也不会觉得好笑和奇怪。

他只会看也不看地把卡随手一装,坐在一边欣赏着苏致秋十分没出息的财迷表情。

他不会说一个字,但那个眼神,足以让苏致秋放下所有防备,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小贪婪和欲望。

因为他知道凌岁寒是真不在乎,无论多少钱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些数字而已,但他也不会去笑其他还在生活中挣扎的人。

比如苏致秋,比如邹飞白……

或许也不全是因为他善良,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不在意。

仿佛站到某个位置后,就不会再理会下面的风景,好的、坏的,在他眼里都一样。

苏致秋自认这辈子是达不到这种不以钱喜,不以钱悲的境界了,但不妨碍他被这种游离松弛的状态深深吸引。

而方星,是不会有这种状态的。

瞥见被自己塞进柜子里的大衣,苏致秋叹了口气,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说清楚。

想到这,他还有点紧张,毕竟虽然喜欢他的人也不少,但能让他开口拒绝说清楚的人还真不多。

更别说,方星还是凌夫人的大外甥,凌岁寒的亲表弟。

所以,昨晚他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打着今天的腹稿。

好在,没让他煎熬太久,下午拍摄进入尾声的时候,总算让他得到了机会。

房间里的人或是出去摆外景,或是在外面的电脑前处理视频,没有人盯着半掩着门的休息室。

苏致秋走进去的时候,方星正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偌大的化妆镜发呆。

他抬起头,在明亮的镜子中和苏致秋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后,猛地坐直身体。

“苏哥,怎么了?”

方星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浓浓的喜悦,他用力压住翘起嘴角,站起身,一边给苏致秋让开位置,一边给站在一边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对苏致秋笑了笑,扭头出去了。

苏致秋脸上摆明了有话要说,但真得站在方星面前时,他却又紧张地差点没磕巴。

顿了半天,他才憋出来一句,“你明天就回家了吧?”

话说出口,苏致秋自己都觉得无语。

他不是不知道方星的家庭情况,是沪市方家的独生子,家世显赫,并不比凌岁寒差。

只是在家庭上,他就没有凌岁寒那么幸运了。方星的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个风流韵事,从小就一个人磕磕绊绊地长大,他爸连孩子上几年级都不知道,是个标准的不想要很多钱,但想要很多爱的小孩。

所以凌岁寒的母亲,也就是方星的小姨才十分心疼这个外甥,从小就经常接过来照顾,所以方星才能在这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三观,虽然稍有些骄纵,但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

至少,在圈子里的风评,是要比他哥凌岁寒的风评好一点的。

这些都是凌岁寒告诉苏致秋的,苏致秋知道凌岁寒嘴上说得狠,但他和凌夫人一样,对这个表弟也很心疼,要么怎么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不要惹方星,他哥不是吃素的。

好在方星他爸虽然是个下半身思考的海王,但在子嗣上还算得上勉强清醒,一直到方星成年,都没有任何私生子的消息传出,让方星坐稳了方氏接班人的位置。

凌岁寒也提过方星现在只是来拍戏玩的,等过两年早晚都要退圈回家管公司。

毕竟他不回去,就要把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方星不是傻子,而他爹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但父子俩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所以关系一直不咋地,这次方星跑出来拍戏就是为了气死他爹,和他爹斗气呢。

就算苏致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然知道这种家庭最抵触过年,一过年就是鸡飞狗跳,而方星也不例外。

所以,对自己这个随口问出的问题,苏致秋十分后悔,感觉在往方星的心上捅刀子一样。

方星也愣了一下,但依旧笑着答道:“嗯,明天晚上的飞机,不过我初二就又回来了。”

苏致秋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那就是满打满算才在家里待三个晚上。

看来这对父子的确如传闻中一样,关系不咋地。

方星似乎并没有对苏致秋不恰当的问题生气,反而一脸窃喜,似乎在庆幸苏致秋的主动关心。

“小苏哥,我明天是没时间了,等我初二回来叫你,咱俩出去玩吧,去开赛车怎么样?对了,我一朋友新开了个牧场,可以骑马、挤奶,还能摘草莓,你想去玩吗?”

方星想起什么,一拍手,赶紧追问苏致秋。

面对方星写满期待的眼睛,苏致秋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没敢和凌岁寒说,外甥像姨,方星在某些地方和凌岁寒还是有点像的,比如那双眼睛,就有点。

苏致秋最害怕这种眼睛了,会让他想起凌岁寒,会想起……苏团团,当然,还有方星。

说起来,方星还是苏团团的叔叔呢,亲表叔。

休息室的空调打得有点高了,空气很干。

因为时间过长的沉默,苏致秋的嗓子发紧。

方星还在一脸紧张期盼地等着他的答案,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又忙添了两把火,“真得可好玩了,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里面还有个大湖养了小鹿和羊驼,可以去喂鹿饼。”

苏致秋的眼睛忽然一亮,抬起头来看他。

注意到苏致秋神色的变幻,方星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忙趁热打铁继续道:“我上次见了,真得特别可爱,你……”

“那一定很好玩吧。”苏致秋感叹道。

见他意动了,方星顿时更激动了,“对,我……”

“方便给我个地址吗?等开业了,我带我儿子去玩玩,”苏致秋对他轻轻一笑,“他很喜欢小动物。”

“……”

偌大的休息室忽然陷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落入耳中却仿佛雷霆作响,震得人耳膜都疼。

方星感觉这个空调应当是坏了,不然怎么会响得他耳朵都出现幻听了呢。

“什,什么?”方星难得磕巴了一下,又继续道:“这是拍摄的新台词吗?”

苏致秋没有错过他眼神中的挣扎和躲闪,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知道方星听懂了,只是不肯接受,在找理由逃避罢了。

其实他本来没想提到苏团团的,但是刚刚方星说到那个牧场的时候,他忽然心头一动,想着反正也瞒不住,干脆现在说出来,一来避免以后还要解释一遍,二来也可以让方星知难而退。

毕竟,应当没有哪个人会丧心病狂到追一个带孩子的爸爸。

见苏致秋不开口,方星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滑稽和可笑。

可他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现在被忽然分成了好几半,连自己现在在哪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邀约,怎么就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

苏致秋也没有催促他,只是把一直拎着的袋子放到他的桌子上,轻声道:“这衣服看着就不便宜,你放着慢慢穿吧,你这么年轻,更适合这件大衣。”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方星不傻,当然能听出他的一语双关,此刻却依旧像一座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过了一会,苏致秋快要被屋子里的沉默给淹没了的时候,他终于待不下去了,匆匆交代了一句快拍摄了,就拉开门把手要出去。

手刚按下,身后就传来一股热意,一道年轻高瘦的身躯靠了上来,苏致秋差点一个条件反射踹他一脚。

好在,方星还是有分寸的,在马上要碰到他的时候,停在了他的身后。

苏致秋转过身,就见他手里拿着刚刚的袋子,低声道:“你拿去穿吧,不用还我,我干不出把东西要回来这么丢人的事。”

下意识握住门把,苏致秋顿了顿,忽然一个转身,和方星面面相对。

方星十九岁,已经和凌岁寒差不多高了,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到底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公子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虽然不如凌岁寒那么有压迫感,但也不容小觑。

但苏致秋比他多吃的这九年饭也不是白吃的,方星算什么,就是凌岁寒,他吵架急眼的时候也不是没甩过对方巴掌。

他没有被方星身上那股威慑感给吓到,只是淡淡地开口,“方星,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知道你送我衣服什么意思,所以这衣服我不能要。”

方星却垂下眸,死死盯着他的唇瓣一开一合,脸上带着审视,轻声问:“那小苏哥,你倒是说说我送你衣服,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

苏致秋有时候的确拿凌岁寒没办法,但不代表他也拿方星这个少年没办法。

他斩钉截铁的四个字,让假作无事发生的苏致秋一下破了功,眼圈都慢慢泛起红。

苏致秋注视着对方变红的眼眶和耳尖,在心底有些发怵,怕方星真得哭了。

他真的怕别人哭,不知道怎么哄。

好在,方星和凌岁寒一样,是个要面子的人,最终少年还是将流出的一滴泪水一把擦去。

苏致秋这才松了口气,只假作什么都没看到的转过头。

“没错,小苏哥,”方星咬紧下唇,对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确喜欢你。”

“而且,是非常非常喜欢。”

不等苏致秋心中一喜,就听方星掷地有声地开了口,“所以我不介意你有儿子,我可以帮你照顾他,保证对他好。”

苏致秋承认他震惊了,他何德何能啊。

想当初刚回北城的时候,凌岁寒还警告他让他离方星远点,别招惹方星。

结果不出一个月,兄弟两个争着抢着要给他儿子当后爹,各种表忠心。

苏致秋看方星还要保证,忙伸手制止了他,故作冷漠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老婆,不用你照顾,你想多了。”

哪知,这自认为够让人知难而退的话,却压根没引起方星的注意。

对方只是嗤笑了一声,才道:“苏哥,这点眼力劲我还是有的。”

虽然不知道方星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苏致秋也没再说什么,默认了。

见他不说话了,方星反而上劲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苏哥,你可以考察我,我一定……”

这次,苏致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为什么喜欢我?”

方星怔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男人又严肃地说道:“说实话,方星,不然我现在就走。”

看着眼前人微眯的眼睛和紧紧抿起的薄唇,方星陷入了某种沉思。

真眼熟,真让人怀念。

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让人不敢造次,不敢糊弄他,只想抱着他笑着道个歉,看他破涕为笑。

可惜他从没能真实地看一眼,永远是隔着大屏幕欣赏着美人嗔怒的样子。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虽然是被那个人狠狠拒绝了,但也算了却了一个执念。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良久,方星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轻声道。

苏致秋注视着他的表情,看出他说的是实话。

这让他有些疑惑,竖起耳朵等着听方星后面的话。

“谁?”

他心中冒出许多念头,好歹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苏致秋知道许多八卦。

听了方星的话,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可能和对方喜欢的人有些像,估计这也是方星对自己没由来执着的原因。

“之前跟你提过的一个艺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苏致秋,前几年挺火的,但后来退圈了。”

苏致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傻眼了。

而方星显然误解了他这种表情,对着他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说我恨他不是在和你撒谎,只是一开始我并不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很喜欢他。他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个偶像那么简单了,而是一种信仰,如果当初没有他,或许我根本走不到现在。”

苏致秋继续睁圆双眼看着他,听他说出一串让人瞳孔地震的话。

“真的,小苏哥,我没有骗你。我原本不想把这些话告诉你的,但是你刚刚问我了,我又不愿意欺骗你。他刚出道的时候我还不太喜欢他,后来因为我哥和他是一个团的,我慢慢见的多了,就变了看法,再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又坚强又有主见,人还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发脾气,仿佛天塌了他都能想办法。”

苏致秋听着方星口中对自己的一系列形容词,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那时候在方家过得很不顺,就天天窝在家里看他的采访和综艺,还抄过他的语录,模仿他的风格……”

方星看着他不断变换的脸色,也跟着一笑,神色有些黯淡地道:“小苏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特别渴望他能陪在我身边,做梦的时候都在骗自己他在守着我,支持着我,有他这么温柔又厉害的人陪我,我就不害怕了。就这样幻想着,我爸那堆小三小四要害我的时候,我没怕,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打死我的时候,我也没哭。因为,我总觉得我也是有人保护的。”

“所以后来,他做出那些事之后,我很失望,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才恨上了他。”

苏致秋抿紧双唇看着眼前的少年,说起来,方星真得不大,满打满算,也才十九岁。

也就是说他是自己粉丝那会,才十四五岁。

苏致秋自己也是从最难的时候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他太知道一个十四五的孩子都在想什么了。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年龄,已经有了一颗足够敏感脆弱的心,却没有任何能改变世界的能力。

方星面临的是方家的明争暗斗,而苏致秋面临的是出去打工人家都不要童工,兜里的钱连一包挂面都买不起。

他们都是过早面对这个社会黑暗的人,不同的是方星为自己找了一个情感寄托,而他苏致秋,选择了一个人撞得头皮血流。

看着眼前情绪有些激动的方星,苏致秋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凌岁寒,可对方星却毫无感觉了。

因为凌岁寒是真真正正众星捧月长大的少爷,他生来富贵,父宠母爱,有钱又有爱。

所以,凌岁寒懂得爱人,他会下意识把所有自己体会到的爱都给苏致秋,他能让苏致秋放下生活中的所有痛苦疲惫,彻底停靠在爱的港湾。

可方星不行。

苏致秋有些怜悯又有些无奈地看着方星,他和方星是同一类人,所以初见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对方星多照顾一些,这是来自同类人的吸引。

但他和方星都是没被爱过的小孩,就像两个会吸走爱意的黑洞。

两只都长满刺的刺猬,怎么相拥。

所以,说来残忍,但苏致秋是过来人,他无比清楚,即使自己先遇到的不是凌岁寒,而是方星,他也不会和方星在一起。

爱情,不是同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面对着慢慢平静下来的方星,苏致秋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问出一个问题,“所以,你是在拿我当苏致秋的替身吗?”

嗯,我是我自己的替身。

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我没有。”

垂着头的方星猛地仰起头,对他急切地解释道:“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承认,我一开始注意到你的确是因为你们长得很像,但后来我真得和你接触后,又觉得你们不一样,我现在喜欢的,是,是……”

不知为何,方星忽然喉头一哽,最后一个你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脑海中那道灵动温柔的身影还在不断闪动,眼前人的确很像,可却也真的不是记忆中那个人。

仿佛看出他的所想,苏致秋忽然一笑,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道:“方星,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不一样吗?”

方星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你本来也不是他。”

苏致秋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毕竟涉及到了凌岁寒,他不想贸然说出口。

但看来相识一场,而且方星和自己这么像的份上,有些话还是可以说的。

“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我,也不是苏致秋,而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人,你一直隔着荧幕去看他,去想象,慢慢的,你喜欢的就不是他了,而是你需要的那个会安慰你,永远陪着你的人。”

见方星要反驳,苏致秋抬手制止了他,“我只问你一句,既然他和你哥在一个团,那你要见他一面应该很容易吧,就是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呢?”

一句话,就让方星所有辩解的话都瓦解了。

苏致秋望着低下头的方星,一时间,心情也是无比复杂,说不上多么压抑,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因为,你不敢吧,等见到了,你会发现他和你想象的那个人不一样,又或者你会发现他不属于你,他不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无条件安慰你,你对于他来说,只是队友的弟弟罢了。”

方星的眼圈已经红了。

苏致秋还想再说一句“所以你喜欢我,只是想从我身上找到那个幻想的影子,弥补青春期的遗憾罢了。”

但最终,他只是张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何必呢,这话说出来伤自己,更伤方星的心。

他又不讨厌方星,当然,他也不同情方星,他不认为一个富二代有什么值得自己同情的。

方星在方家再艰难,也是庞大的方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就算他毫无经商天赋,坐吃山空也够他挥霍几辈子了。

苏致秋怎么配同情他呢。

他只是有些微妙的无奈罢了,某个瞬间,他在方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活在黑暗里,拼命想往上爬,拼命渴望能抓住一根藤蔓的感觉。

“苏致秋”就是方星选择的那根藤蔓。

他只是年纪太小,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罢了。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致秋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纸袋子放到桌上,留下一句“我说话有点直了,别往心里去。”

说完,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方星背对着门板,只听对方留下了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有变,只是你从未真的了解过他?”

不等他开口,门就在身后彻底合上了。

方星脑子乱七八糟的,只感觉从苏哥说他儿子开始,大脑就已经不受自己的使唤了。

他刚刚没敢说,其实他怀疑过苏哥是不是就是苏致秋,但他暗中查过几次,结果都告诉他不是。

尤其在听到对方有儿子了之后,他就更加笃定了,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喜欢男人的,他喜欢凌岁寒,喜欢他哥,当年他一走了之,他哥找不到他,在凌家大闹一场,弄得凌家上上下下到现在还没人敢提苏致秋这三个字。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才知道,自己幻想了两年的人,竟然真的喜欢男人,但喜欢的是他哥。

所以,苏致秋是不可能去和女人生孩子的。

小苏哥,不是苏致秋。

他恨过苏致秋,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让他一度从死忠粉转为了黑粉,从来不提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哥,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恨他。

他说过诋毁他的话,说出口不对心的怨怼和冷嘲热讽。

但不知为何,遇到小苏哥后,他却忽然觉得如果苏致秋现在过得好,过着安静幸福的生活,好像也够了。

方星慢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埋在桌子上,一颗心茫然地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落地。

自己今天也真是疯了,不知为何,面对着苏哥那张脸的时候,他根本说不出谎话,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了这些连他哥都不知道的心里话。

咔哒一声响,身后的门板开了,方星没有抬头,他没有说谎,苏哥和苏致秋的确是有些像的。

比如像现在,苏致秋绝不会再回来安慰他,而苏哥也一样。

果然,一道文静的声音弱弱响起,“方少,小苏哥说这屋空调太干了,给您送了个加湿器过来。”

方星低声道了句谢,就听门又合上了。

他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

*

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除了拍完就直接走了的方星,所有人都到齐了。

原本方星是打算趁着今晚请工作室所有人吃饭的,正好能接触一下苏哥,但现在……

苏致秋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只笑着给大家分了一圈红包。

开始大家纷纷推脱不要,苏致秋笑了笑,道:“拿着吧,有温总托我给的,也有我给的,第一次和你们一起过年,明年,我可能就……”

说到一半,他却又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敢确定走不走了,便改口道:“明年我就不给了。”

一群人这才收到了口袋里,要放假了,还拿了红包,还有温总给发的购物券福利,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

苏致秋也被感染得心情好了一些,其实不只是方星低落,他这个被表白的人也同样不好受,今下午干活都不痛快。

由于有人今晚还要赶着回老家,苏致秋也就没多留,反正年终总结会已经开完了,当然——凌岁寒全程没露面。

和一群人互道新年祝福后,把最后依依不舍离开的安雯雯和苗苗也送走,苏致秋最后留下打扫了一下卫生,再回来就得两个星期后,北城风大灰尘大。

他总是这样,闲不下来,也不愿意累着别人。

正忙活着,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吓得他一扭头,看见来人才放松下来。

凌岁寒穿着一件米色羊绒外套,身形修长挺拔,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长身玉立的模样十分好看。

苏致秋笑了起来,又去赶他,“你出去等我吧,我马上就好,这里灰大,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没去问凌岁寒的外套多少钱,怕把自己吓着。

无论手里有多少钱,从小骨子里养成的消费习惯是改不了的,苏致秋宁可拿着钱去买几套房,也不会给自己一个名牌包。

因为,他没安全感,也觉得没必要,穿什么不是穿,用什么不是用。

不过,凌岁寒就不一样了,从小养尊处优,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且娇气,苏致秋偷着叫他大小姐绝对是有原因的。

哪知道,对方却走过来,接过他的扫把就要扫地,苏致秋忙去拦,却遭到了阻拦。

“我来。”

凌岁寒推开他,让他一边坐着,又动作很是生疏地把防尘罩盖上。

苏致秋看着他僵硬的动作,不知为何,郁闷的一下午的心松快多了,脸色也好看起来。

出去的时候,起风了,他搓了搓胳膊,快速跑上了车。

“今天谁给你气受了?”

凌岁寒把暖气拧大了一点,问。

苏致秋一愣,就听他说:“脸色耷拉成那样,怎么,你们那工作室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们的,也有你的一半。”

苏致秋先是纠正他,然后才道:“不是工作室的事,是……方星。”

听到这个名字,凌岁寒啧了一声,“说清楚了?”

苏致秋点点头,“嗯,应该说清了吧。”

凌岁寒还是了解他,目视着前方,淡淡道:“又不忍心了吧?”

苏致秋这下是忍不住真笑了,他望着专注开车的男人,道:“是有点,感觉自己说话有点重了。”

这倒是让凌岁寒十分感兴趣地一挑眉,“你还有说话重的时候?怎么说的,让我听听。”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道:“也没什么,就说我有孩子了,还有一些别的。”

听到孩子两个字,凌岁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松开,轻嗤一声,“然后呢,他接受不了?”

“这倒不是,”苏致秋看了他的脸色一眼,“他说他不介意,要帮我养团团。”

果然,刚刚还一派怡然自得正宫范的凌岁寒一下子炸了。

“什么东西?”他猛地一拍方向盘,“用得着他养?他谁啊他?”

苏致秋看他装了一晚上的不在意,都替他累,此刻见他终于暴露了少爷脾气,这才笑出声。

凌岁寒也不假惺惺地装大度了,直接火力全开把自己亲弟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致秋也不拦他,知道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也就是方星了,要换成别人,凌岁寒更凶。

以前方星总是在凌家住着,他没少从凌岁寒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凌岁寒嘴上傲娇,但对这个表弟一向照顾,护犊子的很。

现在气得直骂方星,还是轻的了呢。

“怪不得我妈还问方星怎么改签了,本来说今晚吃完饭再走,接过飞最早那班回家了。”

凌岁寒骂够了,冷哼一声,“这是不想留在伤心地了。”

为了不引起凌家的家庭矛盾,苏致秋明智地没把替身这段说出来,怕凌岁寒大过年的飞沪市去方家打人家。

今晚凌岁寒只是把他送到了楼下,又抱了抱跑下来接苏致秋的团团,就上车离开了。

隔着车窗,他顿了顿,对苏致秋道:“昨晚没回,今晚必须得陪我爸妈吃晚饭,不能陪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有些小心地端详着苏致秋的神色,好似苏致秋露出一点委屈,就会直接留下。

苏致秋以为他要说什么呢,闻言,笑了笑,嘱咐道:“你家情况和我不一样,明后两天你就别折腾了,好好在家应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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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让前夫哥帮忙接孩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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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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