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之后的两天,凌岁寒依旧一有时间就跑去看苏致秋和苏团团。
苏致秋的假期余额快要不足了,他们放得晚,所以温觉非大发慈悲,没有初八就上班,但也晚不了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他们预计是初十开工,毕竟做的是娱乐圈行业,这个行业就没有节假日休息这一说,反而越是节假日,要忙的工作就更多。
一个外表光鲜亮丽,底下却俱是疲惫不堪的灵魂的行业。
他也没再多想那些事,只是安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老妈总是提前带着苏团团出去玩,给他们留下两个人相处的机会。
他和凌岁寒这两天去了超市,去了花鸟市场,甚至还一起去打球,几乎走遍了他们年少时所有的足迹。
去花鸟市场的时候,苏致秋看着一盆盆开得骄傲的花,忽然想起了邹飞白。
这个季节没有小飞燕,它有点挑剔,在北城这种北方城市,它活不了。
凌岁寒听他提起这个名字,也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当时不在北城,赶回去的时候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正好听见医生说他双腿粉碎性骨折,植入了十几枚钢钉,以后连上楼梯都费劲。当时我就觉得,可能……留不住他了。”
苏致秋也紧紧抿住唇,一言未发。
这些事他当然早就知道了,温觉非当时转达给了他,只是那时候他的状态也很差,温觉非怕他知道了难过,没敢多说。
此刻,猝然知道这些多的细节,苏致秋心里也难受得很。
的确,邹飞白那种为舞蹈而生的人,却得知自己终生都不能再跑再跳,苏致秋不敢想象他会多么绝望。
“他的情况的确危急,但也不至于走得那么快。我想,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意志吧。”
苏致秋听说人在弥留之际,听觉是最后丧失的,老人走之前,儿女都会不停地跟他说话,让他走得放心。
所以,邹飞白听到后撑不下去了吧,他无法面对失去双腿功能后的人生。
他太累了,实在走不动了。
恍惚间,苏致秋又想起了曾经他们的粉丝戏称他俩是拼命二郎,一个比一个拼命,一个比一个努力。
没办法,娱乐圈是残酷的。
一个团五个人,凌岁寒不必说,肖航家在北城也不差,温觉非和他老家一个地方,在他们那片也是个知名富二代。
只有他和邹飞白,都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小人物,拼命地向上生长着,汲取着每一缕阳光和每一丝露滴。
他们也是最爱团队的两个人,当然,不是说温觉非他们就不爱这个团,而是他俩的爱中带着恐惧,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
当爱豆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获得鲜花与掌声那么简单,更代表着逃出家庭,拥有理想人生的出路。
所以,他们热爱,他们珍惜这份职业。
只是说来嘲讽,到最后,反而最先离开这个团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一个带着不舍和无奈,一个带着不甘和绝望。
人生啊。
察觉到苏致秋情绪的低落,凌岁寒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温热干燥的掌心,苏致秋找回两分神志。
“过阵子去看看他吧。”
苏致秋低声道。
凌岁寒嗯了一声,“好。”
苏致秋继续朝前面走去,他不会说人各有命这种话,听起来太冷漠。
但他知道,人要抓住当下的每一秒,迎接那个未知的结局。
冰箱被他们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也多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百合花,一盆含苞待放的腊梅。
让人看了心情都变好了。
当然,原本鱼缸里还应该有一个苏团团点名要养的小乌龟,但被苏致秋无情地拒绝了。
凌岁寒坚持要给孩子买,苏致秋熟知苏团团的尿性,三分钟热度,买来没几天就又不管了,小乌龟多可怜啊。
但苏致秋说了不行,凌岁寒和苏团团也没办法,毕竟凌岁寒听苏致秋的,苏团团又没有话语权。
有时候,白天时,苏致秋会在恍惚间觉得他们好像还是十几岁的时候,训练完,开完演唱会就偷偷跑去逛街,去吃好吃的,看着对方大笑。
但夜晚,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苏团团,苏致秋就又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逃避,而逃避是没有用的。
尽管已经决定将苏团团的身世告诉凌岁寒,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而且,自从这个念头出现后,他就又开始频频做那个熟悉的噩梦。
那个孩子被凌家抱走,凌岁寒带着淡淡嫌恶看着他,而那个魔鬼一般的老男人笑着嘶吼。
“我告诉你了,没人会接受一个怪物和怪物的孩子!”
他笑得很丑,很可怖。
苏致秋醒来的时候总是会冲向厕所,扶着马桶作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想吐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每当冰凉的水扑到脸上,他会获得短暂的冷静与安心。
过完年吧。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起码让所有人过个好年。
母子连心,老妈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趁着苏团团不在的时候,旁敲侧击地试探过他。
他知道老妈的意思,老妈和苏致枫都不支持他告诉凌岁寒真相。
起码短时间内不要说。
原因不必多说,苏致秋早在这五年里反复思考过无数次了。
只是,老妈看着撅着屁股挖沙子的苏团团,无意间说了一句,“小孩子还是需要爸爸和妈妈的。”
她最后几个字加了重音。
苏致秋明白。
小孩子需要的是正常的爸爸和妈妈,或者哪怕只有爸爸也好,而不是爸爸和爸爸。
他没吭声,默默地低下头去,把苏团团丢下的小沙铲给他收起来。
他想辩解,想反驳,说苏团团很聪明,他也很喜欢凌岁寒,其实他已经默认凌岁寒会跟他们一起生活了。
或许是血脉的呼唤,也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谎言,让苏团团对凌岁寒并不抗拒,甚至还偷偷问苏致秋能不能不叫他帅叔叔,叫妈妈。
他似乎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是女人,他的妈妈是个男人。
苏团团也不关心这个,只要有个妈妈,妈妈真的爱他,不会有小朋友嘲笑他没有妈妈,他就很高兴了。
但,苏致秋也知道,这是他还小。
如果他大了之后呢,早晚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苏致秋一边不断在脑内进行逻辑推理,推理说出真相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一边又放任自己沉浸在短暂的快乐里。
一眨眼就过了两三天。
昨天破五,按照习俗刚吃了饺子,凌岁寒没有留下。
他是打算留在苏家吃的,被苏致秋推回去了,凌家也只有凌岁寒一个儿子,他不回去,凌夫人和凌总就只能两个人孤零零地吃饺子了。
谁的爸妈不是爸妈呢,苏致秋不忍心。
凌岁寒只好先离开,走的时候还被苏母塞了两饭盒饺子。
因为年轻时遇人不淑而操劳不已的女人,才五十,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对他笑时带着一脸褶子。
“知道你爱吃这个馅的,小苏给你多包了点,你回去再煮,不吃就放冰箱,别坏了。”
女人脸上带着一些忐忑,不是好东西,怕他看不上。
扫了一眼,果然是角瓜鸡蛋馅。
凌岁寒笑了,接过来,寒暄几句,就打消了苏母的疑虑。
临走的时候,照例让苏致秋送他,又给他拿了一堆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但都是这几天苏母观察他爱吃的,总是满满当当装一个后备箱。
“明天我就不来了,有点事,晚上有时间就过来。”
凌岁寒关上后备箱,对他说。
苏致秋点点头,“正好我明天带团团去柠檬家。”
两个孩子也就八九天没见面,就想对方了,约好几次了,苏致秋一直没时间。
凌岁寒是知道柠檬的,苏团团总是跟他提柠檬,柠檬长柠檬短的,句句离不开。
他早就查了柠檬家,知道对方没什么后才放心。
当然,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苏致秋了。
发动车子前,两人接了个吻。
驶出小区的时候,凌岁寒就啧了一声,他石更了。
过年这阵子天天在一起,时不时拉个手,摸个腰,好几次都差点擦枪走火。
但实在没那么条件,只能放弃。
他过了年也才不到二十六,正是青年,哪里忍得住。
他知道,苏致秋其实也忍不住,好几次他的反应比自己还大,脸红扑扑的,浑身软得要命。
弄得他得用尽二十五年来所有耐力,才能忍住不让自己把他按到床上。
一直开回家,他才恢复了常色。
见他进来,老妈和老爸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回来。
他手里还拿着苏致秋妈妈给他包的饺子,以及两袋子吃的。
有人迎上来,他把东西都递给对方,嘱咐一盒现在下锅煮了,一盒放冰箱。
阿姨笑着点点头。
“怎么回来了?”凌夫人问他,“以为你又得在人家那蹭饭。”
凌岁寒转动了一下脖子,舒展的身体坐进沙发,随口道:“他怕你们在家孤单,让我回来。”
其实凌夫人和凌总都不在意这些,他俩都是大忙人,年轻的时候把凌岁寒一丢就是一天,过年也不见个人影。
老了之后,自然也没指望儿子天天粘着他们。
不过看见他,心里肯定还是高兴的。
凌夫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才道:“那孩子一直很懂事。”
凌岁寒最爱听别人夸苏致秋,闻言就点头,“他就是太善良太懂事了,爱多想,总怕别人不高兴。”
见他还上劲了,凌夫人翻了个优雅的白眼,看着阿姨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问了一句,“什么馅的?”
“角瓜鸡蛋的。”
凌岁寒走过来,坐下,也没支使阿姨,自己跑去给老妈老爸倒了点醋,拿了筷子。
“尝尝,苏致秋包的。”
老爸很感兴趣,夹起一个尝了尝,对他竖起大拇指,“你爱人手艺不错。”
老妈也吃了一个,点点头,“他是真疼你。”
凌岁寒吃着饺子,却笑了,摇摇头,“不只是疼我,也是为了他儿子。”
老妈看了他一眼。
他这才慢悠悠地道:“他儿子,苏团团,也只吃角瓜鸡蛋馅的饺子。”
老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老爸倒是还挺淡定,一边吃一边道:“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们别多想。”
老妈点点头,问他,“明天报告就出来了吧?”
凌岁寒点头。
所以他明天不打算去苏致秋那了。
默然了一会,刚还说不要多想的老爸,忽然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是打算继续进文艺界吗?或者看他似乎挺喜欢做饭,你给他开几家饭店呢?他会不会高兴?”
老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了解就不要瞎出主意,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去。还文艺界,真土,人家现在都叫娱乐圈。”
凌岁寒忍不住弯起唇,终止了老妈的攻击,“再说吧,他很有想法,看他自己的打算。”
老爸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嘱咐道:“既然舍不得,那就尽量做到最好,不要亏待了人家,你有困难的事就来找我和你妈妈。”
这次,凌岁寒认真地点点头,“放心吧,不会跟您客气的。”
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再次把老爸哽住。
老妈适时接过话头,“你这几次拿回来的东西都是他给的?”
凌岁寒随口道:“都是我丈母娘给装的,我丈母娘特疼我呢。”
“……”
老妈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那趁过年挑个日子,我和你爸也过去一趟吧,让小苏来咱家是一回事,我和你爸不去看看人家,显得不像话。”
凌岁寒应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笑模样。
他没有多嘱咐,老爸老妈都是聪明人,不需要他提醒该说什么话。
老妈说着说着,就忽然开始烦恼起来,也吃不下去了,站起身问阿姨要带去的东西去了。
老爸看着她急匆匆走了,对凌岁寒笑了笑,“偷偷告诉你,你妈其实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那个礼单快跟你一样高了,说梦话都是去亲家要说什么,她没好意思和你说而已。”
凌岁寒吃着饺子,忍了半天,最后还是笑了。
第二天依旧是一大早,他就收拾好,打算出门。
出乎意料的,老妈他们也起得很早,齐刷刷坐在沙发上等他。
凌岁寒当然知道原因,他什么都没说,出了门。
拿到密封档案袋的那一刻,院长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答案。
凌岁寒没多问,甚至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按捺不住地直接拆开。
他拿着密封袋回到车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解开了绳线。
报告有好几页,写着各种令人头晕眼花的专业术语。
他一目十行地略过,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一般,迟迟没有向后看。
不知过了多久,深吸一口气后,他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下意识落到检测结果上,凌岁寒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把报告捏破。
他的手指尖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他在发抖,可他浑然不觉。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停在他前面后面的车已经换过了两轮,他才终于把报告缓缓合上,收起来。
他没有理睬一个又一个电话的手机,只是趴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有一滴泪掉下来,砸在他的腿上,晕开一片潮湿。
开了一条缝隙的车窗,有北风吹过,翻乱了放在副驾上的亲子鉴定报告,露出上面的字迹。
薄薄的一页白纸上,渗出一抹水渍,像是刚刚有人对着它流下止不住的泪水。
过了许久,他给早就安排好的人打电话,“来接我吧。”
他已经开不了车了。
他的手、他的脚,甚至他全身都在发抖。
握着报告纸,他回到凌家,经过熟悉的花园喷泉。
这次,凌夫人和凌总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就站在门口,远远望着他。
凌岁寒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只是被凛冽的冬风一吹,涩涩得生疼。
他默然地走过去,在两个人复杂的目光中把报告递了过去。
报告纸已经被一向有洁癖的他弄得乱七八糟,皱巴巴的。
老妈扫了他通红的眼圈一眼,也不嫌弃,只是飞快地翻开,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这位曾经在公司陷入危机时,敢在几十人的收购董事会上立下军令状,签下对赌协议的女士,此刻手却抖得翻不开报告。
最后还是凌总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纸白字,字迹清晰。
委托人:凌岁寒
委托事项:亲生血缘关系鉴定
被鉴定人概况:性别男,关系父子,出生日期……
最下方是三名医生的联合签字确认。
而签字的上面,赫然列着最终结果。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苏致秋存在生物学关系。
看到最后一行字,两个人都愣住了,一起抬头看向凌岁寒。
“这……”
谁都知道,既然苏冬就是苏致秋的儿子,那他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凌岁寒的了。
除非苏致秋会生孩子。
但那不可能。
苏冬是苏致秋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那个女人或许很像凌岁寒。
分手的前任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了,还生了个和我很像的孩子。
这种事落到头上,真让人不知道是喜是悲。
凌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笨拙地扶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自己前阵子不是就说了嘛,不管怎么样,都会好好养这个孩子。既然他长得像你,说不定也是你的缘分,你放心,爸爸妈妈也会对他好的。”
凌岁寒却直直地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沉默不言的凌总,正要抬手也安慰一下儿子,却忽然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儿子。
凌岁寒也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你们以为我是因为这个孩子与我无关才哭的?不,不是的。我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我哭,是因为恰恰相反。”
“爸,您把下面那份报告也打开吧。”
凌夫人脑子已经不转了,她飞速地拆开,甚至把袋子撕破了一页,却没人在意。
报告前面的内容都一样,两个人随意地瞟过,就将目光定在最下方的一行字。
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白纸黑字,只是上面的字却怎么都让人看不懂。
鉴定意见: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在排除异卵双胞胎等多项干扰特殊情况下,支持苏冬与凌岁寒存在生物学关系。
哗啦一下,凌夫人手中一摞报告单散了一地。
她人也晃了几下,被凌总手疾眼快地扶住,凌总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差点一头撞到门上。
只有凌岁寒用一路上的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此刻还能稍微保持镇定。
他甚至能平静地蹲下去,把母亲弄掉的报告单一张一张得捡起来,十分郑重地叠好,放整齐。
明明只是十几张薄薄的白纸,拿到他手中却仿佛有千斤重。
让他的双手都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直到过了将近十分钟,凌总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
他问凌岁寒。
凌夫人也回过神来,急切地抓住凌岁寒的手臂,仓促之下不好把握力度,抓红了一片。
“是啊,你怎么想的,凌岁寒,这个,这个孩子……”
但凌岁寒就像没感受到一样,只淡淡道:“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
他这句话说的像是废话一般,报告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苏冬同时与他和苏致秋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只是,竟没有一个人敢这句话说出口。
凌岁寒却一字一顿地口齿清晰道:“苏冬是苏致秋给我生的,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二年。”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瞬间击垮了在场的所有人。
凌夫人的眼泪滚落在脸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想哭。
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
明明有亲孙子了啊,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或许是想到当初那个年轻人坐在咖啡厅里愧疚的表情,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吗?
或许是后悔自己那时候的沉默,为了让儿子能收心走向正路,所以默认了那个年轻人的离开,默认了他们的分别。
让他们耽误了彼此人生中最好的五年。
也让自己的儿子错过了自己的孩子降生,错过了一个父亲的身份。
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她没有后悔,因为争夺资源得罪人导致儿子被绑架时她只是心疼与愧疚,可唯独没有后悔。
因为这是成功路上没办法的事。
但这一刻,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看着儿子那痛不欲生的表情,看着儿子那平静外表下已经鲜血淋漓的心。
她后悔至极。
凌岁寒仿佛看出她心里的痛苦,他慢慢走上前两步,伸手抱住了她。
“妈,不怪你,真的,我只是,恨我自己。”
“我一想到他一个人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紧张地等待着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我就疼得受不了。”
“他会想我的吧,妈,他一定会想我的,他其实可怕疼了,就是能忍。他一定很想我,很想看到我,可偏偏那个时候,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说,他得多……害怕啊。”
凌岁寒伏在母亲的肩头,他已经很高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凌公子了。
但此刻,却茫然地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的眼泪落得很轻,寂静无声,却莫名让人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悲伤,快要把他压垮。
他最崩溃的时候,有爸爸妈妈陪着他。
可苏致秋呢,凌岁寒了解他,他肯定是一边应付着定时炸弹般的父亲,一边瞒着母亲。
他一个人,在一座举目无亲的城市,孤独地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他会害怕吗,会孤单吗,会……恨他吗。
凌岁寒不知道。
但他明白,在某一个时刻,一个他一无所知的时刻,他差点就要失去他此生唯一的爱人和孩子了。
寻常女人生产的危险性都那么高,更何况苏致秋了。
硬是两只脚踏进鬼门关,才回到了世上。
经历了这样绝望的苏致秋,回来后却对他一个字都没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告诉自己真相。
为什么呢。
他恨他吧,一定是。
因为他自己都恨自己,好恨好恨。
“对不起,对不起。”
老妈抱着他,泣不成声,只是不停说着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老妈在对不起什么,他只是想,最该说这句话的是他。
北城风华绝代的凌少爷,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抚掉老妈脸上的泪,抬起头和老爸对视了一眼。
凌总何等剔透的人,眼圈泛红地看着他,早就猜出了他的心事。
他只慢慢说了一句话,“去看看他吧。”
凌岁寒咬住下唇,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他当然想去,其实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就想去的。
但他又停下了,他不敢,或者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苏致秋。
但现在,他想,无论自己会不会没出息到看见苏致秋就哭出来,他都要去。
他要抱抱他,要亲眼看到他,才安心。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能回来和老爸老妈说一声结果,已经是用尽所有意志力了。
凌岁寒想,他最后掉头回去把另一份毛发拿回去给院长,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想测苏致秋和苏团团的亲子关系,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
所以院长问他的时候,他拒绝了。
但在之后的每一个时刻,他都在心里想:万一呢。
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概率,可他也不想留下遗憾。
好在,他的直觉没有出错,他没有再次错过他们父子两个。
坐在沙发上,凌岁寒拿起手机,给苏致秋发了条消息,问他们还在不在柠檬家。
今天苏致秋带着苏团团出去玩了,他是知道的。
贸然赶过去,还会打扰到苏团团和小朋友玩耍,他打算先去柠檬家外面等着,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们。
老妈和老爸都沉默地坐在沙发对面看着他发消息。
就在刚刚,老妈也要跟着他去,被老爸拦住了。
“以后机会多的是,”凌总拍拍老婆的手,“今天就别过去了。”
凌夫人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她就是太激动了,有点思虑不周。
这种时刻,他们还是别露面,把时间留给更需要独处的两个年轻人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致秋并没有回复。
这也正常。
孩子们玩疯了,做家长的也不好就坐在旁边玩手机,更何况苏致秋那个最周到不过的脾气,现在肯定正和柠檬妈妈聊天呢。
凌岁寒抿抿唇,把下唇咬出了一道白痕,才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嘟嘟嘟声响了很久,最后只有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提示暂时无人接听。
坐在对面的老爸和老妈都听到了,纷纷安慰道:“玩的地方吵,听不到也正常。”
凌岁寒却没开口,他很快又拨出去一个。
然而,仿佛催命的鼓点一般的嘟嘟声结束后,又是一道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凌岁寒的手不自觉收紧,攥得手机都在嘎吱作响,随时有被他捏爆的风险。
出去玩不看手机,收不到消息、听不到电话的确都是常有的事。
但不知为何,凌岁寒的心就是七上八下的,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快睁不开眼了。
事实上,这种心慌的感觉从早上起床就出现了。
起先,他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要去取亲子鉴定报告,才这么烦躁,但现在坐下来冷静片刻后,他却依旧平静不下来。
凌岁寒站起来,用力压住心底那份急躁,宛如一只困兽一样在偌大的横厅里走来走去,浑身好像都带着火。
手机震了一下,凌岁寒立刻抬起手看了一眼,却是一条别人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看也没看就退出去了。
老爸老妈只以为他是因为亲子报告的事而焦虑,并不清楚他现在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凌岁寒也一边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忍不住琢磨是不是血缘关系在作祟。
有句不吉利的话刚刚就萦绕在他心头,只是他不敢去看,不敢去多想。
但现在那句话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凌岁寒再也坐不住了,不管是血缘感应,还是他的心理作用,他都等不下去了。
不等凌夫人反应过来,凌岁寒就已经丢下另一只手的报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夫妻二人下意识追上去,怕他开车不安全,忙让别人送他。
好在,凌岁寒还没有丧失理智。
他坐在后座,依旧不断地低头看着手机,想打什么字,一大串输完后又被他全都删掉了。
有些话,似乎还是见面说更合适。
这么想着,他就更急了,不断催促司机快一些。
车辆刚掉过头来,凌夫人不放心地跟到窗边嘱咐他,“别慌,去了你好好说,把事情问清楚,说话要温柔,不要耍臭脾气……”
凌岁寒正听着老妈的絮叨,耳边就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他浑身一颤,刚要拿起手机,就见坐在前面的司机掏出自己的手机,接通了。
他松了口气,浑身失去力气一般地靠在椅背上,说不出一句话。
感觉一张嘴,就要没出息地掉眼泪。
老妈也终于嘱咐完了,拍拍车窗,就伸手示意司机开走。
司机却放下手机,扭头看了看他,脸色有些怪异地道:“凌少,好像是您的手机在响。”
凌岁寒用了好几秒才理解了他的话,他猛地坐起身,连由于过高的身高而撞到车顶的头也顾不上,打开已经不再振铃的手机。
上面赫然显示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
是苏致秋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轻舒口气,调整了一下语调才拨了回去。
那边很快接通了,连两秒钟都没有,仿佛一直在等他的回拨。
这让凌岁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
“喂,苏致秋,我刚刚……”
“凌岁寒,你在哪?”
那头,苏致秋的声音响起,一下子让他弯起的唇僵硬起来。
不等凌岁寒回答,苏致秋带着藏不住的慌乱的嗓音再次响起,“你,你能来一下儿童医院吗?团团出事了。我,我……”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凌岁寒只觉得一颗心猛地往下坠去,从早上起床开始的不安感成为了现实,让他脸色瞬间苍白,几乎听不到耳边的任何声音。
直到察觉他异样的司机,叫他:“凌少,凌少?咱们走吗?”
凌岁寒听着电话那头苏致秋急促的呼吸声,张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挥了挥手。
好半天,直到车子已经驶上了马路,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快点,快点,去儿童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在前面路口掉头后,不等他再催,已经一脚油门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