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路边两侧的树木不断向后飞速倒去,刷刷刷的一大片,车子已经开得很快了,但凌岁寒还是觉得很慢。

儿童医院离他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的距离,但凌岁寒坐在车里,一边看着窗外倒下的景物,一边听着耳边苏致秋崩溃的声音,只觉得度日如年。

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碎得悄无声息,却痛到了极致。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对刚认的亲儿子的担心,还是因为苏致秋不成句的抽泣,而心疼。

他觉得,可能是后者多一些。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小心地提醒道:“凌少,凌总他们好像跟上来了。”

凌岁寒没有抬头,他根本没有听到司机的话,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慰苏致秋,询问事情经过。

苏致秋是个很坚韧的人,他只崩溃了不到一分钟,就很快调整好情绪讲清了原委。

“今天上午,我和柠檬妈妈带着他们去了一家亲子宠物乐园,本来玩得好好的,都要走了,结果柠檬下楼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和团团走到他前面,我本来想拦住他的,但是他从我手边滚下去了,我没拦住……”

苏致秋少有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想到团团会跑过去拦他,他跑得太快了,只抓住了柠檬的衣角,自己却没站稳,从,从……”

他这次顿了好久,才有些费力地说:“从楼上掉下去了。”

凌岁寒抬起眼,他了解苏致秋,听出了对方话的暗意,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而是直接从楼上掉下去了。

眼前浮现相应的画面,凌岁寒猛地闭上眼,只觉得一片猩红在眼底浮动,逼得他耳边一片轰鸣。

“现在怎么样了?”他听见自己问,语气竟然还称得上平静。

“刚送到急诊了,具体……还不知道,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说到这里,一直强撑着尽量把事情说清楚的苏致秋,再也撑不住了,他捂住嘴,依旧从指缝里溢出细碎的呜呜声。

“怎么办,凌岁寒,”他说得很混乱,带着深深的茫然,“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那么小,一个人在里面,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恨自己,我宁愿是我……”

一直强压着心头慌乱温声安慰他的凌岁寒,猛地拔高音量拦住了他后面的话,“苏致秋!”

那头不说话了,不吉利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凌岁寒也被这个突然的意外弄得措手不及,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彻底慌神。

这是在北城,今天苏团团好不了,他这个凌氏继承人也不用干了。

“别怕,团团不会有事的。交给我,我去联系个人,你在医院等我,我还有十分钟就到。”

他安慰道。

那头,苏致秋也稍微冷静了些,嗯了一声,就要挂断电话。

凌岁寒温柔道:“不用挂。”

他拿出工作手机,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又很快挂断,再打下一个。

成年人的世界里,即使当下再崩溃抓狂,也要耐着性子,礼貌客气地笑着和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跪在母亲面前求得恋人一点消息的少年了。

苏致秋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只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呼吸声。

他一边跟电话那头客气地说话,一边分心留神着这边苏致秋的情绪。

最后,他给跟在后面的凌总和凌夫人打了个电话,一些人力物力他能卖人情调动,而有些大拿就不是他能请动的了。

他还太年轻,不够格让人家出马。

但凌总和凌夫人,可以。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儿童医院的大门在出现在眼前。

原本要三十多分钟的距离,在他的拼命催促下,硬是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刚一进门口,司机正要找车位停下,凌岁寒已经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早就得到消息的朋友就站在大厅门口等他,看见他就立刻迎上来。

对方梳着整齐的背头,胸牌写明对方的身份,是医院的内科主任。

男人一边给他说着刚刚去急诊问出的情况,一边引着他上了私人电梯。

没有人喜欢进医院,无论是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还是苍白的墙壁,以及长椅上人们疲惫忧虑的脸,无一不让人心生恐惧。

想起苏致秋之前每次来医院时那惨白的脸色,凌岁寒心中愈发焦急,紧紧盯着跳动的电梯楼层,恨不得夺门而出去跑楼梯。

但他依旧死死压住烦躁,认真地听着朋友给他介绍现在的问题和情况。

一个个他听不懂的专业字眼,蹦进他的耳中。

骨折、挫伤、失血过多……

尽管不明白,但不妨碍他听懂其中的危急。

苏团团,恐怕受伤的确很严重。

凌岁寒用力捏了一下拳头,闭上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决不能让苏致秋知道。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喜欢苏致秋事事瞒着他,那同样的,他也不会瞒着苏致秋。

作为生下苏团团的人,苏致秋最有资格知道团团的真实情况。

而且,他坚信苏致秋是个坚强的人。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朋友藏不住好奇的眼神。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要是不想我一会做手术的时候走神,还是告诉我这个小孩是你什么人吧?”

对方长得不苟言笑,很严肃的样子,但性格却十分不沉稳。

凌岁寒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心情跟他磨叽,直截了当地吐出三个字,“我儿子。”

“?”

“什么?”

对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忽然听不懂话了一般,傻不拉几的。

不等凌岁寒再开口,眼前的电梯门就在眼前缓缓打开。

他没有理睬还在追问的朋友,大跨步出了电梯,身后人追上来,给他指方向。

“这边,前面右拐。”

“你什么时候生的儿子,这个小朋友都四岁了,你瞒了我们几个这么久?”

“不对啊,你不是对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怎么突然移情别恋了?”

对方一边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自己的惊恐,一边急匆匆地跟上他。

不用再指路了,凌岁寒刚一拐过走廊,迎面就撞上一脸仓惶的苏致秋。

“我,我听着好像是你的脚步声,就过来了。”

苏致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恍惚,对他磕磕巴巴地说。

凌岁寒根本看不得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手比脑子快地将对方一把揽进怀里。

苏致秋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投入男人的怀抱。

凌岁寒抱他抱得有点紧,两个胳膊好像要把他的腰搂断,让他都快要喘不上气来。

但他却觉得刚刚好,这样用力的拥抱,恰恰弥补了他内心空掉的那一大块。

事实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找回了浑身的力量一般,终于清醒过来。

“没事啊,我来了,宝贝,我在呢,”凌岁寒抱着他,一直在抚他的后背安抚他,“别担心,我不会让团团出事的。”

听到团团的名字,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有些站不住。

“先听医生说说,了解一下情况好不好?”

凌岁寒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平生最轻柔的时候,把身后男人惊得睁大双眼。

苏致秋这才注意到跟凌岁寒一起来的男人,看到对方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他一下子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有些紧张起来。

男人对他笑笑,笑得很是自来熟,甚至有点殷勤的模样,就是眼神有些奇怪,看自己像看动物园的大猩猩。

对方自我介绍是凌岁寒的朋友,又把刚刚的话也说了一遍。

苏致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越发惨白一片,和头顶的白炽灯一个颜色,人也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了。

看得凌岁寒心中又是一紧,一把扶住他。

只是,现在也不是寒暄的场合,他只抓紧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各个都很直接。

会有生命危险吗。

会有后遗症吗。

手术要多久。

有什么需要家属做的。

凌岁寒只问了四个问题,都是苏致秋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的。

他本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却因为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而变得瞻前顾后。

对方一一回答后,急诊室的门就开了,走出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

苏致秋只感觉自己耳边乱哄哄的,直到胳膊被凌岁寒握了一下,才回过神。

他环视一圈,发现刚刚的医生不见了,凌岁寒的那个朋友也不见了。

凌岁寒怕他着急,忙解释道:“医生们去手术室了,争取早点做手术,团团也能少受会罪。”

苏致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头却看见凌岁寒欲言又止的脸蛋,弄得他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忙问。

见自己吓到他了,凌岁寒缓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才继续道:“刚刚医生说让我们做好输血的准备,团团失血太多,做完手术后肯定要输血。”

“但,你也知道,”凌岁寒有些无奈又焦躁地道:“现在医院的血库都十分空虚,根本没有那么多符合血型的存储。”

“所以,”凌岁寒不再拐弯抹角,“问你有没有能献血的家属。”

“我记得你是b型血对吧,”凌岁寒想了想,问他,“我还真不太清楚,苏团团是什么血型?”

苏致秋当然知道,脱口而出,“他是O型血。”

凌岁寒搭在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为这个意料之内,情理之外的回答。

苏致秋显然彻底方寸大乱了,没有留意到身边人不自然的停顿,只是紧抿着唇,盯着眼前的地板砖。

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让他烦躁,看不见苏团团的身影,让他心焦。

苏致秋想,他果然还是最害怕医院这种地方了。

五年前,他在这里遇到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人,被毁掉了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人生,被迫放弃所爱不告而别。

五年后,他又要亲手扶着担架,把孩子送进来。

一幕幕可怖的场景在他眼前浮现,生死未卜的苏团团也让他崩溃不已。

他人坐在这里,但心已经飞走了。

只有凌岁寒的触碰,可以拉回他的一丝神志。

他忽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因为恐惧凌岁寒的白眼而一直隐瞒苏团团的身世。

假如今天,苏团团真的有什么不测,他要带着从未见过妈妈的遗憾离开。

苏团团根本不能细想,只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疼得呼吸都困难,视线模糊。

身边凌岁寒扶着他的肩膀,在和他说些什么,苏致秋木然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懂。

好不容易,他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血型也是O型血,我先去问问可不可以献血,你别急,给阿姨和苏致枫也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一趟。”

凌岁寒声线急促,但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面的事。

苏致秋依赖地点点头,对了,凌岁寒也是O型血,和团团的一样,他会救团团的。

他心中稍定。

但下一秒,他忽得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抓住正要离开的凌岁寒。

他力气有点大,凌岁寒被他扯得差点撞到墙上,也只是好脾气地转过身,拿出十足的耐心询问,“怎么了,别怕,我很快就回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苏致秋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你不能献血。”

他怕自己没说清楚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能给团团输血。”

凌岁寒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再挣动,只垂眸看着眼前憔悴的人,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和凌岁寒两个人,苏致秋想说出真相,但在最后一刻却还是结巴了。

凌岁寒看着脸色青白交织的苏致秋,最终还是叹口气。

他两手捧住苏致秋的脸,静静地,一字一顿地道:“因为苏团团是我的儿子,而直系亲属不能输血,对吗?”

苏致秋下意识点点头。

下一秒,意识到凌岁寒说了一句什么后,他仓惶错愕地抬起头来,眼中写满震惊与惶然。

凌岁寒原本还不打算说出口,但看着对方眼中藏不住的惊恐和焦虑,他还是开口了。

“秋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的,”他轻声道:“原来我是苏团团的父亲,苏团团就是我亲生儿子。”

“他是你给我生的,在五年前。”

迎着苏致秋几乎傻住的目光,他尽量语气平静地道:“我都知道了,秋秋。”

“这几年,你很辛苦吧,”知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凌岁寒还是下意识抚平他的皱眉,“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亏欠你们的太多了,让我用一生去弥补吧。”

苏团团张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苏团团还在里面躺着,他一定不会这样简单地结束话题。

他试探性地抬头去看凌岁寒的眼睛,那双最熟悉不过的桃花眼里有心疼、有懊悔、有欣喜,却唯独没有一丝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嫌恶。

一点都没有。

凌岁寒不是个藏的住事的人,从小过分优越的家庭条件,也让他不需要掩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所以,苏致秋总是能把他的眼睛一眼看到了底。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应该会抓住凌岁寒小心翼翼地打探个不停。

但现在,他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是故意瞒着你”就闭上嘴。

却依旧把凌岁寒哄得最后一丝不开心都没了,离开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就这样……

就这样?

苏致秋坐在长椅上,盯着眼前鲜红的手术中字样,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结束了这件事。

苏致秋的确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轻松。

在他的想象中,凌岁寒会承认苏团团的,因为无论噩梦多么可怕,但苏致秋相信自己曾经的眼光,他喜欢的那个人脾气是大,但骨子里也是个心软的人。

所以,凌岁寒会相信他的话,也会对苏团团好。

可在这之前,他也一定会不解,像听天方夜谭一般觉得荒诞,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是人,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正常人,从小接受的是正常的生理教育。

更何况,苏致秋可不会忘记,他是被自己掰弯的,刚认识的时候,凌岁寒虽然没有表现过喜欢哪个女孩,但也绝对对男人没有兴趣。

这些事实,都让苏致秋不得不承认凌岁寒会崩溃。

但他是没料到事情真得发生的时候,凌岁寒竟就这么简单地承认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他知道了。

苏致秋知道他的潜台词,他说他知道了,就表示他以后会负责任,会对他们好。

其实,就算不知道这件事,凌岁寒前段时间对他们父子的照顾,他也看在眼里。

只是,这毕竟是不同的。

他不知道凌岁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否掀起惊涛骇浪,又是否匪夷所思。

但起码,在表面上,男人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负面情绪。

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双桃花眼中藏不住的心疼。

凌岁寒在心疼他。

当然,也很可能是因为团团受伤了,生死未卜,对方的态度才这么平淡,不是不发,而是等着更合适的时机。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不用在儿子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再提起心力去应付设想中的狼藉,他很轻松。

但很快,望着眼前惨白的灯光,门上闲人免进的字标,他的心情就又低落下来。

凌岁寒来了,他心中的确松快了一下,大脑也能勉强沉静下来思考了。

不只是因为凌岁寒能抚平他的情绪,还有很重要的实际作用。

起码,凌岁寒一来,他得知的情况更加详尽了,对方调过来飞刀的医生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苏团团没有性命危险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只是后续的康复护理需要多费心。

但,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经历过刚刚团团呼吸微弱的样子,苏致秋已经什么都能接受了。

医生在来来回回地做手术准备,苏团团也被推到了楼上的手术室。

苏致秋全程跟着奔跑,却什么都没做,医生或许是怕他心理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受了凌岁寒的指示,没有让他见到苏团团的样子。

很快,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苏致秋这才真正放松下来,重重松了口气,靠坐在墙边,抱住头,这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凌岁寒全程和他的交流不多,对方一直在忙着联系血液的问题,只在团团进手术室的时候过来陪了他一会,就又打着电话离开了。

一道阴影从身前投下来的时候,苏致秋下意识以为凌岁寒回来了。

但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白色的女士皮鞋,他又以为是老妈,他刚刚给老妈和苏致枫都打了电话,嘱咐苏致枫看着老妈点,不要出事。

但很快,他终于用比平时慢了许多倍的大脑反应过来,老妈从不穿这样的鞋。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和一双熟悉又漂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认出来人后,他迅速站起身,礼貌地招呼道:“凌夫人。”

说完,他转身看向身边另一个人,尽管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但他凭着曾在电视中见过的面孔,叫道:“凌总好。”

果然,戴着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对他温和一笑,“你好,你好。”

苏致秋有些惊疑不定地环视了一圈眼前的两人,下意识朝凌岁寒离开的方向看去。

凌岁寒还没有回来,但他爸妈却都出现了。

苏致秋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凌夫人和凌总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用说,他们一定是知道苏团团受伤的事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凌岁寒告诉的,还是他们自己调查的,毕竟以凌家的本事,医院看见凌岁寒后就告诉了他们也不一定。

乍一听到儿子跑到医院陪护一个小孩,父母肯定不放心,跑过来也正常。

再一看见自己,苏致秋设身处地地站在凌夫人的位置上想了想,觉得头大大了。

然而,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凌总忙开口道:“小苏是吧?你别多想,我们是跟着凌岁寒来的,听说孩子受伤了,很担心,没忍住上来看看,马上就走。”

苏致秋被这客气甚至有些殷切的话弄得一愣,不大自在地看了看凌岁寒的父母。

气质斐然的两个人,但看向他的视线中又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这种久居高位的人脸上,是有些违和的。

但或许是因为凌岁寒总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所以苏致秋倒生出几分熟悉感。

而且,听凌总的意思,显然是已经知道苏团团的身世了,而他们既没有羞辱他,也没有表现出要带走苏团团的意思,那就说明……

苏致秋抿紧双唇。

果然,下一秒,凌夫人就开口解开了他的疑惑。

“别担心,我,我们已经知道孩子的事了,虽然没见过他,但毕竟血脉相连,知道孩子出了事,我们做爷爷奶奶的,也实在是坐不住。”

“在楼下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上来了,”凌夫人说话一向直接,现在已经很克制了,“你不用不自在,孩子出了手术室,我们就先走,有什么事我们等孩子好了再说。”

听了前半段,苏致秋放心了一些,等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是要考虑把苏团团带回凌家,不给他了。

苏致秋有些慌张起来,他还算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如果凌家这种庞然大物真得要抢苏团团,他又算得了什么。

实在不怪他多心,主要凌家这种家庭不可能不要下一代,而且凌岁寒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又喜欢上了男人,那么唯一血脉相连的苏团团可不就成了救命稻草。

但这可是他九个月生下,又当爹又当妈换来的孩子。

苏致秋望向两人的视线就不禁提防起来。

凌总叹了口气,看了自己老婆一眼,明明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今天也是着急了。

“你阿姨的意思不是要对孩子做什么,”凌总不急不慢,但十分认真恳切地解释道:“是想补偿你和孩子,这些年,你们实在不容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想尽可能地照顾你们。”

他说话很平缓,和冷淡又毒舌的凌岁寒、直截了当的凌夫人一点都不一样,听到人耳朵里莫名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凌夫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点点头。

“谢谢,”苏致秋反应过来,轻声道:“我没什么介意的,孩子本来就……有凌岁寒的一部分。”

他只是怕凌家占有苏团团,但并不介意凌家参与进来,毕竟他清醒的知道,就算凌家没有权势,也是苏团团的亲爷爷奶奶,骨子里流淌着一半的血液。

更不要提,对方是北城不可小觑的人物,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再去阻拦。

而且,现在两位长辈的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就更不可能说什么了。

就算冲着凌岁寒的面子,他也不会说个不字。

更别说,这件事对苏团团来说,也不是坏事。

正要再说什么,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头传来,三人同时转过头,见是凌岁寒。

凌岁寒一过来,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苏致秋身边,对着自己爸妈皱起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致秋看他这副样子,怕他误会,忙道:“就是和凌总他们说了一下现在孩子的情况。”

凌岁寒这才放松下肩膀,对苏致秋道:“最多再有十分钟,手术应该就结束了。”

听到这里,在场的其余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在长椅上坐下来,苏致秋又听凌岁寒转达了一些情况,听得频频点头,很认真。

等他转过头去,才发现凌总和凌夫人也同样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比董事会还专注。

等凌岁寒说完后,凌夫人略思了一下,开口道:“我听李胜说,手术做完后需要疗养,正好我有座岛,本来是打算投资用的,送给你了。你们带着孩子去住一阵子吧,私人岛屿清净,而且气候特别好,很多人都去那个城市疗养。”

苏致秋一愣,觉得李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总算想起来,刚刚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医生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听凌夫人这语气,显然和对方很熟稔的样子。

苏致秋就明白过来,苏团团能请到李胜来手术,除了凌岁寒外,恐怕还有凌夫人的面子。

他正要礼貌地推脱,身边人就直接应了下来,“好的,正好我也打算买一个。”

凌岁寒这淡然的语气,买个岛好像跟买个包没什么区别。

凌总和凌夫人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可见要么宠孩子宠习惯了,要么这点钱根本不放在眼里。

当然,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苏致秋忙直起腰看了凌岁寒一眼,开口道:“我是想着让他先在北城待一阵子,毕竟……”

他没说完,但不妨碍凌总两个聪明人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爷爷奶奶以前没见过,现在肯定想好好稀罕稀罕下一代,去岛上一走又是一两个月起步。

凌夫人的脸上果然浮现一丝不舍,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意,“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她收起笑意,继续道:“去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孩子最要紧,需要什么尽管说。”

“就当是……当年的事给你赔罪吧。”

凌夫人垂下眼眸,轻声说:“要是那年,我拦住你就好了。”

说着,女人脸上露出藏不住的懊悔和茫然。

苏致秋却没说什么没关系,您帮我解决那些讨债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了之类的话。

他知道凌夫人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何况,做了父亲后,他也渐渐明白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他只是低声道:“不,刚走的时候我也想过会不会后悔。但后来,我再也不这么想了。因为,如果当年我不走,肚子会越来越大,苏团团就再也瞒不住了。以我的职业,能不能这样隐秘安稳地把他生下来还真不一定。”

“所以,我想,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苏致秋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身边人的身体微微僵硬一瞬,苏致秋握住了凌岁寒的手。

凌夫人和凌总也怔怔地望着他。

凌总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他想,自己天之骄子般长大的儿子会一朝栽倒一个从小山村走出来的男人身上,果然是有原因的。

凌夫人看着他,也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只是,我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命运的馈赠,而是你坚强的证明。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也敬佩你。”

苏致秋一顿,笑了笑,他真得挺喜欢凌夫人的。

有着和凌岁寒如出一辙的傲娇,却少了点凌岁寒的毒舌。

不等再继续说,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掉口罩,微笑着说手术很成功,家属放心吧。

苏致秋彻底松口气,几乎要有热泪滚落。

凌总和凌夫人上前和医生交谈起来,果然十分相熟。

不一下,苏团团被推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血污,但睡得很香,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苏致秋立刻站起来走上前去,然而凌夫人和凌总比他还快,嗖一下扑到小床边上,盯着苏团团看个不停。

凌夫人甚至哭了,擦着眼睛低声道:“你看他长得,多可爱,和凌岁寒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受大罪了。”

凌总也唏嘘不已,盯着苏团团的脸看个不停,心疼极了。

两个长辈一路紧跟着病床不放,很快就离开了。

苏致秋和凌岁寒这两个亲爹倒是被挤到了后面,好在苏致秋出来的时候看了两眼,确认没事后也就放心了。

爷爷奶奶又正是心疼的时候,他就不往前凑了。

走出两部去,他忽然一阵头晕,晃了晃身体,幸亏被凌岁寒一把扶住了。

“团团要在特护病房待两天,家属不能陪护,我在旁边开了间病房,你先去休息一下。”

凌岁寒在他耳边道。

苏致秋没推拒,接连经历了两次大喜大悲,他的确有点扛不住了。

在柔软的床上躺下,苏致秋还是对消毒水味有些不习惯,手心忽然一热,他睁开眼一看,是个小小的热水袋。

他看了看,笑了。

凌岁寒站在旁边看着他,显然也想起了刚刚重逢时的往事。

“苏致秋,如果没有苏团团,你是不是明天就离开了?”他忽然问。

苏致秋一怔,他想了想,没说话。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没有苏团团,他可能已经被抓进去了,或者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要提离开,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但这些话,显然太伤感了。

凌岁寒倒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只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前阵子我真得以为要留不住你了,以为你过完年真得会走。”

“所以知道苏团团是我的孩子那一刻,我又心疼你,又忍不住窃喜。以后总算有理由把你留到身边了,总算可以和你纠缠一辈子了。”

凌岁寒对他弯起唇角,“真好,我绞尽脑汁想的那些理由一个都没用到。”

看着他发自内心的笑,苏致秋的眼眶一热,岔开话题,“你都想那些理由了?”

凌岁寒也不瞒他,把肚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话一一说出口。

苏致秋沉默地听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什么工作,孩子,老人,甚至工作室的同事,唯独……没说他自己。

没说一句,为了我,别走。

可其实,这才是苏致秋会留下的唯一理由。

苏致秋心中酸涩,曾几何时,那个风华正茂的天之骄子每次提起他的时候,总是充满自信的。

十八九岁的凌岁寒总是看着他忽然笑,问他为什么笑,凌岁寒就藏不住眉眼间的嘚瑟,反问他,“苏致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我呢?”

“你都喜欢我哪里?”

尽管那个答案,两人都能如数家珍,但每次苏致秋再回答的时候,凌岁寒都会笑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明明,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似乎和苏致秋在一起,要放弃更多东西的是他。

可现在的凌岁寒,似乎从他当年不告而别开始,就慢慢在无数个迷茫又孤单的长夜里磨平了那份棱角。

他不再自信,不再笃定苏致秋的爱意。

所以,苏致秋回来后,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爱了,千方百计把人留在身边就好。

其余的那些东西,不敢奢望。

只要没有期望,就永远不会受伤。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曾经拼命去爱过的人,又怎么可能伪装成不爱呢。

他演技真得很不错,但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凌岁寒说完这些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见苏致秋露出疲倦,就站起身去帮他接待赶过来的苏母和苏致枫。

看着凌岁寒拉开门要出去,苏致秋忽然叫了他一声。

“凌岁寒。”

凌岁寒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

他今天穿了身白色的外套,干净俊美。

这让苏致秋忍不住想起了他们初遇的时候。

那时候,凌岁寒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穿着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从一辆很酷的车上下来,脸色却臭得很,然而即使这样,也好看得不像话。

把苏致秋直接看呆了,和当时一起当练习生的温觉非站在路边,双双被小帅哥惊艳得忘了过马路。

凌岁寒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叫住对方,让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但他不认识这个小少年,叫不出他的名字,殷切的眼神也只得到了凌岁寒一个漠视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一条小狗没有区别。

直到那个像珍珠一样浑身都闪着光的少年走远,他才回过神,心中有些失落。

那是他刚来北城的第三天,晚上妈妈给他打电话问他北城怎么样的时候,苏致秋对这座繁华的大都市只有三个形容词。

北城的路很宽,北城的楼很高,还有,北城的人……很好看。

见他久久不说话,凌岁寒也不催他,只皱眉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担忧。

苏致秋忽然笑了,他顺势捧住凌岁寒的脸,仰起头,在那片裸色唇瓣上落下一个吻。

他什么都没说,凌岁寒却什么都懂了。

凌岁寒搂着他的腰,低头看着他,眼中是明晃晃的占有欲和爱意。

十二年前,他没能叫住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少年,十二年后,他却成了他儿子的父亲。

还好,他漂亮如初。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春寒料峭,窗外传来小孩子们扔摔炮的噼啪声,不时哈哈大笑。

笑得和十八岁时的他们一样傻。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新年快乐,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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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让前夫哥帮忙接孩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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