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楚樾六神无主,机械地跟着汪祈离开。
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想要用力挣脱对方的束缚,不算特别困难。但是……
楚樾做不到。
他可以去面对父亲、兄长,甚至能逼问兄长为什么能亲手把他卖掉,也能采用最激烈的手段反抗他们。
可汪祈不一样。这是他最亏欠的人。
如果不是自己,汪祈可以拥有另一段人生,之前的二十年不会过得那么辛苦,而他卑劣地占据了对方的位置,以至于二十年后,他们一家人才团聚。
造成悲剧的源头,很有可能是他的父母。
……所以,楚樾没办法狠下心拒绝汪祈。哪怕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善意。
白天的录制已经结束,汪祈也不用在镜头面前装好人。他拽着楚樾径直走到滩涂边,才停下脚步。
南岐岛的废旧渔船全都堆在了滩涂上,沙滩潮湿而杂乱,渔船上的旧木板东一块西一块地插在沙滩里,能用的早就被拆走了,留在这里的都是腐烂、不堪一用的木材,间或能看见腐朽木质里爬来爬去的不知名虫子,成群结队。
真是恶心。
汪祈盯着楚樾,心里的恶意不断翻涌。
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明明是他才是加害者,自己是受害者,却偏偏露出一副无辜内疚的模样……谁需要他假惺惺的歉意?
“你为什么不滚远一点?为什么还要过来碍眼?”
滩涂上的风很大,吹乱了汪祈的声音,楚樾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了头,许久之后,慢慢开口:“……对不起,我明天不会来了。”
如果最开始知道汪祈会来,他一定不会来当临时工。
说是逃避也好、心虚也罢,他不想面对任何一个汪家人,像是独自生长在森林里面的毒蘑菇,安安静静让他腐烂。
而不是进入人类的视野,一脚把他踩碎。
“你离开之后,我们家过得非常好,晶萃蒸蒸日上,我也有了事业目标。”汪祈极力渲染自己的成功,“你就是扫把星,为什么还要出现?”
“对不起……”
楚樾的头越来越低,喃喃地重复这三个字,心脏跳动得极快,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分明踩在坚实的滩涂上,却像是踩着一团棉花。
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焦虑和不安像是恶魔,拖着楚樾的脚往下拽,而他完全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情绪支配着自己。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哀求:“对不起,我现在就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求求你,不要告诉……汪总他们。”
楚樾绝对不想回清市。
“对不起有用吗?能把我们之前的人生对调吗?”
“……”
楚樾毫无底线的退让,反而让汪祈怒火更甚,重重复杂的情绪夹杂在一起,他也理不清自己应该恨谁。为什么事情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兄长视他为敌人,父亲选择了更亲近的哥哥,他们不应该是一家人吗?
都是因为楚樾。如果不是他、如果是自己和父母一起长大,也不至于关系生疏至此。
没错,都是因为楚樾。如果他消失就好了,如果他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吗?”汪祈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左右巡视一圈。
一个人也没有。
也是,罗玲就在前面,谁会到这个偏僻的滩涂来吹风?
确保四处空无一人后,汪祈压抑出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的心脏:“证明给我看。”
“……我要怎么做?”
楚樾微微抬头,露出了血色尽褪的一张脸。
“跳进去。”
汪祈指了指身后的海洋。
楚樾想都没想,直接走过去。
他从没学过游泳,父母禁止他靠近水源,家里也没有浴缸。
如果在清醒状态下,他说不定会拒绝,但楚樾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达到了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步。
等冰凉的海水直直地灌入口腔,楚樾才逐渐清醒过来。海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头顶,隔着浑浊的水面,隐约看见了站在礁石上的汪祈。
肺部的空气逐渐消耗殆尽,胸口的疼痛近乎撕裂全身,耳朵里出现了长啸一般的鸣叫,他手脚发软,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往上游。
一口空气、哪怕一口空气也好。
但是楚樾没能离开水面。
一只手用力摁住了他的头。
楚樾一开始挣扎得很厉害,但在海水里泡过的、冰冷的手脚完全没有力气,无法撼动压在头顶上的那只手。
其实这样也不错吧。
迷迷糊糊间,他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消失了,所有的亏欠也都消失了。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他的缘故受到伤害。比如青屿,比如……简安易。
如果不是他,简安易不会被故意买的水军网暴。
都是他的缘故。
楚樾软下了手脚,放松身体,任由海水将他吞噬。
潮水涌了上来,汪祈呆呆地跪坐在礁石上,看着里面的人影逐渐消失,不知道被海洋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的右手湿漉漉的,还残留着发丝裹缠住手指的黏腻,他神经质地搓了搓手,想擦掉楚樾留下的一切痕迹。
不关他的事。
汪祈想,是楚樾自己走进去的,也是他体力不支,自愿……他只挣扎了几下,自己放弃的。
不关他的事。
况且,没人看到不是吗?四周没人,就算真的有人,他最多是见死不救。
汪祈调整着过快的呼吸和心跳,许久之后,才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原路返回。
见到他半身湿漉漉地回到拍摄地点,白清诶呀了一声:“晚上挺冷的,快点回去洗个热水澡吧。”
汪祈点了点头,解释说:“刚才去海边走了走,没想到涨潮了。”
“风景怎么样?我也想带侄女过去。”白清随口问了一句。
汪祈暗道不妙,他不应该那么说的:“……不怎么样,别过去比较好。”
对方忽然改口,白清有些纳闷,也不好多问,只简单哦了一声。
导演组的人神色匆匆地路过,见到汪祈后,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径直走过来:“……汪祈,导演找你。”
汪祈现在心思很乱,一点都不想和外人交际,假笑了两声:“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行。”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态度莫名地强硬,“就现在,导演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汪祈也冷下了脸。
他花了不少钱进来,嘉宾也都是和气的人,所有人都和他相处得不错,现在又在闹什么?
“我不——”
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工作人员警惕地挡在了白清前面,取下对讲机说:“我已经找到汪祈了,他在节目组通往滩涂的必经之路上。”
“你什么意思?”
汪祈陡然冒出不妙的预感。
“休息室有一个小嘉宾遗漏的随身摄像头,他不会关。”工作人员目光复杂,谁也想不到一副谦虚后辈模样的汪祈私下里的性格居然是那样。
还是冲一个临时工发脾气。
“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把小楚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汪祈浑身颤抖。
——
“————”
不知语言的曼妙音调从远处传来,接连不断地涌入楚樾的耳畔,先前难受得快要死掉的尖锐耳鸣渐渐地消失了。
海水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被母亲腹中的羊水包裹着。
珍珠……
是,他有一颗珍珠,握在手里,放在怀里,含在嘴里,吞入肚子里。
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妈妈不见了,珍珠也不见了呢?
乐声还在继续,楚樾想起了更多更多的东西,没出生之前,有许许多多声音和他说话,介绍他的名字,谈论他的成长,保护他的存在。
出生之后,那些声音都不见了。
“他父母看起来不简单。”
“换了吧,咱们家的娃住什么监护室,一天四百多,怎么住得起?”
“那他……”
“你有没有良心?难道真叫我们的孩子丢了一条命?!”
是……
“他哭了!还是珍珠!”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哭出珍珠?当家的,咱们不会换回来一个怪物吧?”
“管他怪物不怪物,有这些东西,咱们就发了!快,继续掐他!”
是……
“现在严查,怎么办?别真被人发现……”
“*的,反正这崽子哭不出来珍珠了,把他丢到我老娘家,警察总不至于查到穷乡僻壤去!”
是、是——
是汪海和齐梅换了他!
楚樾睁大眼睛。
不是爸爸妈妈调换了他,是汪海、是曾被他视作亲生父母的那对夫妻!
后面的事楚樾就已经急得了。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奶奶和他一起接回清市——那时候汪海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也乐于给自己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而齐梅一直看不惯他,时常说一些刻薄的话,他花的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地记着。他们美其名曰,要锻炼自己的理财能力。实际上——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楚樾忍不住哭了。
楚樾的成长一直是窘迫的,他尽量压缩需求,所有东西都用哥哥剩下的,发育期半夜饿到睡不着,也不敢晚上多吃一点……住在最便宜、最偏僻的房间里,接受其他人忽如其来的脾气。
饶是如此,每次学校缴费的时候还是得低声下气地请求那对夫妻,要接受班主任诧异的眼神,以及那句:
“你家条件不是很好吗?怎么这点费用拖了这么久?”
楚樾恨不得钻到地板缝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高中的时候,父母不愿意无息借款了,可利息不是他一个未成年孩子能承受的。整个暑假,他白天去捡瓶子和纸箱,晚上去夜店洗杯子打杂,还有手脚不干净的客人对他指指点点。
因为优越的家庭条件,楚樾连助学金都申请不到。谁也不会相信,本市数一数二的家庭,会拒绝给孩子交学杂费。
原来这些窘迫、这些委屈求全……都是可以不必要的吗?
身世揭露之后,楚樾逆来顺受的接受那些辱骂和诅咒,第一次收到寄来的刀片时,他害怕得睡不着。但是一个字都不敢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提——
被汪海锁了身份证件、被汪霁卖给供货商、被齐梅要求还钱……乃至于逃离之后,还要被汪祈买水军辱骂造谣。
所有的一切,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楚樾的眼泪融入海水,一滴、两滴、无数滴,他睁着眼睛,无声地看向海面落下来的微光,心头的委屈与痛恨无以复加。
他怪错了人,恨错了人,以至于,让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再也见不到朋友和邻居们了,应该变好、变得积极的生活,亲手被他自己毁了。
现在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然后再也睁不开眼睛、恢复不了意识,等着不知哪一天的洋流把自己的尸体卷上岸。
楚樾默默哭了半天,却没有呼吸不畅的憋闷感,反而如陆地上一般,呼吸自如。
难不成他已经死了?刚才是走马灯?
这里是地府吗?
“——”
又是那道不知名的乐声。
辨认不出的语言,发出的声音却犹如天籁,光是听着,便能叫人深深地沉溺进去。
楚樾静静地听着,身体不知不觉朝向声音的源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大海中活动自如的,但地府里,出现任何情况都不算意外吧?
他放松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能让人感知到声音里蕴含的情绪——
怒火。
滔天的怒火。
点燃海洋的恨意。
“我的——”
“孩子——”
楚樾莫名知道,它在哭泣。
哭泣失去的、孩子。
身体像是撞到了什么透明的东西,发出轻轻的声音,随即停下。
里面海洋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他的位置还能看到一点微光,里面却是犹如黑色的深蓝,一丝光亮都没有。
楚樾贴在透明的“墙壁”上往里张望,也不知道自己想在其中看到什么,还是干脆就在发呆。
但海底没有他自由发呆的地方。
一只巨大无比的鱼尾重重拍向了他面前的“墙壁”!
那扇鱼尾从深色的海水中忽然出现,足有一人多长,尾鳍华丽而宽大,就算是在深海,也能看到鱼鳞上流动的深色色彩,紧接着,将楚樾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鱼尾扇到“墙壁”上,发出轰隆隆低沉的声响,平静的海水忽然翻江倒涌,海底的碎石砂石被一齐卷了上来,楚樾控制不住身体,被洋流卷走。
楚樾:“——”
他惊叫一声,不知道自己也发出了和刚才音调一模一样的陌生语言。
“妈妈。”
他说。
楚樾好半天才晕晕乎乎地稳住身体,不知道自己被卷到了什么地方。
总归是地府,没有错的。
他从睁眼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一条鱼类,如果是真正的海洋,肯定有大批大批多彩的鱼群,或者成片成片的珊瑚礁。
确定自己已经“死了”,楚樾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还想到刚才看热闹的地方——毕竟,整片深海只有他一个生灵。
太寂寞了。
楚樾晃动尾巴,准备找找刚才的“墙壁”……等等?
他震撼地看着自己的鱼尾巴。
怎么还带传染的!他只是看了一眼,怎么自己也长了一条鱼尾巴!
先前的双腿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雾蓝色的鱼尾巴。仔细看,他的鱼尾巴和刚才的鱼尾巴区别还是挺大的。
自己的鱼尾巴比较短小,粗粗圆圆的,鱼鳍也没有刚才见到的那么巨大华丽,鱼鳞软软的,像是还未长成的幼鱼,戳下去还有点弹手。
好看程度倒是毫不逊色,雾蓝色的鱼鳞表面,能看到流动的光华。
楚樾伸出手,细长的手指也变短变圆,脸颊肉肉的,怎么说呢……
像是突然从成年人变成了小孩子。
嗯……可能这是投胎前的必要工作吧。
说实话,楚樾不是很想投胎,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一世的父母,只听过他们的声音,还“认贼作父”,一直认为害他们一家人分离的罪魁祸首是爸爸和妈妈。
假如真的有阎王,他一定要请求,让自己见一眼真正的父母再去投胎吧。
下辈子,希望再也不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或者,就一定会有转机。
楚樾心中叹气,摆动着短短的尾巴,一点一点探索附近的海域。
那面“墙壁”挡住了鱼尾的大部分攻击力,尽管楚樾被动荡的海水震得晕晕乎乎,实际上没有被卷出多远。
不一会,就在熟悉得“墙壁”前停下了。
他趴在“墙壁”上,用力往里面张望,心想难不成里面是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居住了一个人鱼王国?
怪不得会有那么好听的声音,毕竟是人鱼嘛,传说里都写他们有迷惑人心的歌声。
但是……这里不是华国境内的地府吗?怎么还有西方建筑。
这次楚樾没有等待多久,面前漆黑的海域忽然被鱼尾破开,本以为还要经历方才的震动,他紧张地闭起了眼。
“咚咚。”
是轻柔的敲击,仿佛母亲呼唤睡懒觉的孩子,不忍心打扰他的美梦。
楚樾试探着睁开眼睛。
两个人——不,是人鱼。
他们拥有无愧于各种传说中吹捧的容貌,巨大的如同海浪一样的长发,明亮的宛如深海珍珠一般的双眸。
光是看外表,大约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或许是一对夫妻。
楚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仿佛看待了。
除了对美貌的欣赏,还有一股打心底冒出的亲近感。
仿佛他们是自己最重要、最亲近的人。
女性人鱼察觉楚樾睁开眼,用力拍了拍面前的“墙壁”,指着自己的喉咙,做出口型:“——”
楚樾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依稀知道对方在教导他另一种语言,于是学着张口,发出类似的声音:“——”
好像成功了。
他们很开心的样子,女性人鱼恨不得冲过来抱住他,而男性人鱼不停地张口,试图教会他另一句。
楚樾也弯了弯双眼。
在学会最开始的两句话后,他们露出了温柔的神情,女性人鱼开口,发出一长串的音调:“————————”
楚樾:“嗯……”
太长了,完全没记住呢。
哪有这样教孩子的!不应该从一二三开始学起吗?为什么突然从双音节变成了一句话啊!
楚樾摇了摇头。
女性人鱼有些着急,继续使用长难句:“————————”
楚樾继续摇头:“好难呀,我是笨蛋,要一点点学。”
他说话下意识带上了撒娇的语气,像是面对不论怎么调皮,都可以包容他一切的存在。
人鱼们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干脆不说话了。
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静静呆在一起。
这样也很好。
楚樾想。他很喜欢他们,如果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分明只见过这一次,楚樾却认定了他们是“家人”。或许是彻底放下桎梏的原因,他可以无条件接纳别人,而不用背负内心的罪恶。
但是平静的时光没有维持多久,身后的海水忽然被卷出层层叠叠的波涛,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庞然大物朝这里游来,楚樾维持不住稳定,迷迷糊糊的被海浪卷——
没卷走。
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尾巴。
楚樾茫然地往上看,对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珠。
楚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眼珠子比他整个脑袋都大!
兽类的狭长眼眸紧紧地盯着他,楚樾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要学会仓鼠的装死技能了。
再仔细看,他是被这个怪物咬在嘴巴里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府为什么还有吃人的怪物啊!牛头马面呢?阎王呢?来救救啊!
楚樾不知道糊里糊涂说了什么,那颗眼珠里闪过一丝无奈,顺从地松开了口。
他连滚带爬地游出去,离远了一看,才看清怪物的全貌——
龙。
一条体长百米、威严无比的黑色巨龙。
硕大的暗金色眼睛中,瞳孔紧缩成细细地长缝,仿佛自己是被它盯上的猎物。
楚樾浑身震颤,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不是害怕,而是——
被这巨大体型的美丽神话生物折服。
拜托,这可是龙诶!
哪一个华国人会不喜欢龙的!
所以,等龙再次咬住他时,楚樾非常幸福地抱住了龙的嘴巴。
==========作者有话说:==========
父母:禁止某些生物蓄意勾引我家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