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认识他,算得上……朋友。”
“见到他很意外,所以请他聊一聊。”
“聊完天就分开了,我顺便去滩涂走了走,才弄湿衣服。”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汪祈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几句话,哪怕审问他的是穿着警服的人.民公仆,他还是咬死不松口。
“你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毕竟你和他离开的画面直播了出去,并且你邀请他离开的方式不算柔和。”警察好脾气地说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询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就那么认识的,还能怎么样啊?他那么大一个人还会走丢?”
汪祈终于忍不住了,他提高了声音,近乎尖叫道:“你们烦不烦啊?老是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他失联还没到24小时吧?立案的标准还没到呢,至于这么着急吗?”
“你很了解这些啊。”
警察意有所指地开口。
汪祈涨红了脸,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干脆问什么都不回答了:“在我父亲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
“我还是建议你配合。”警察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楚樾的情况很特殊。”
他们是属于调和人与妖矛盾的特殊警种,而楚樾,以妖类年龄来算,还是一个幼崽。
不说别的,幼崽的家长已经恨不得进来撕碎汪祈了。
罗玲隔着单面玻璃,恨恨地盯着他:“有没有王法了?人类不是对法律很看重吗!怎么还有这类人啊?我家乖崽被他胁迫离开,现在联系不上了!”
她恨不得动用法力把整个南岐岛闹得天翻地覆,但身边有专门盯着她的人类修士,且封印了力量,连下海搜寻都做不到。
“罗玲,你先冷静……”
“我冷静个大头鬼!”
按理来说,普通人类是伤害不了妖怪的。
但假如有那么一个例外呢?
他们乖崽才那么一点点大,按照妖类的年龄,才四五岁,又没有保护自己的人鱼珠……
如果真的被伤害了呢?
罗玲咬牙切齿,心里后悔万分,早知道就该直接告诉幼崽他们的非人类身份,哪怕不是亲族,也要教育幼崽好好保护自己,使用力量。
而不是硬等着、拖着,想让幼崽接纳了他们,再慢慢说出。
他们本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等待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前提是,幼崽还存在他们身边!
导演和嘉宾们听着这段有些古怪的对话,对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新来的小嘉宾不小心把摄像头遗漏在休息室,又不知道怎么关,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放了出去。而罗玲的来临占据了大部分人手,嘉宾们也有些无心拍摄,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件事。
刚开始还好,弹幕堪称一片欢呼:
【好好看的小哥哥!】
【你们节目组临时工长这样?至于这么卷?!】
【理性讨论,他难道不比汪祈适合上综艺吗……】
【就是啊,汪祈对小嘉宾的态度,这么不喜欢孩子上什么亲子综艺啊……人家温柔多了好吗。】
【少说两句,豪门粉马上打你。】
后面发现小嘉宾把摄像头遗漏在休息室,大家也都是以调侃的态度讨论,毕竟小孩子丢三落四可太正常了,又在节目组内,丢也丢不掉。
但后面发生的事可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哥哥?汪祈的哥哥不是晶萃珠宝的总经理汪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汪霁!汪祈身世是不是有问题?】
【我去,真假少爷同框,绝世大瓜!】
【网上不都是说假少爷仗势欺人,真少爷谦逊有礼吗,怎么完全相反了……】
【敢说。这两天谁没看到真少爷的态度,对大明星就谦和有礼,对小爱豆爱答不理的,平时也是对别人家孩子更好,完全不管分给他的小嘉宾……额。】
【你们三观跟着五官跑?假少爷鸠占鹊巢,这就是事实!】
【也没人否认事实啊!我们讨论的不也是事实!你家真少爷就是没网上吹的那么好,假少爷也没那么不堪,都到节目组打临时工了,还黑他架子大?】
【娱乐圈临时工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卧槽!他要带着假少爷去哪?】
【这是胁迫吧?粉丝再给你家正主洗地呢!】
【不是,他要带着人去哪?表情好危险啊……】
【报警啊,愣着干啥!】
话题热度迅速攀升,好笑的是,上了热搜导演组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于是急急忙忙关掉了所有直播摄像头。
饶是如此,话题也已经引爆了。
当时,罗玲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恐怖,要求他们立刻去找人,还让本地居民一起帮忙。
可最终,回来的只有汪祈,楚樾不见踪影。
罗玲给楚樾打了许多个电话都不见接通,对方的背包也在休息室,完全不符合“先离开”的说法。
但以人类的法律而言,仅仅是威胁离开,另一方显然是有独立意识的成年人……无法以嫌疑人拘留,最多只能询问。
现在人家终于没忍住发飙了,导演不敢火上浇油——出主意让罗玲留下来参加惊喜节目的是他。
谁能想到,罗玲家里的孩子,跑到他们节目组当临时工呢?
这都什么事啊!
“别着急。”
审讯室观察屋的门被推开,负责这一队特殊警察管理的贺屿从门外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观察室因为他而变得狭窄了不少。
“少在这里说风凉话!”罗玲冷冷道。
贺屿随手取来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不知道从哪片海域回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
不过,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
紧接着,他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我送小樾回青屿了。”
“什么?你说真的!”
罗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当即就冲了出去。
关心则乱,贺屿没看她,而是看向单面镜另一边的汪祈,深邃的眉心重重地压下去。
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严格限制着妖怪们,比管束人类更为严格,更别说青屿上一众背着案底的妖物。他想给小樾讨回公道,必须走人类的法律流程。
好比打压晶萃珠宝,楚灯笼有更为完备的物运公司,其他“妖”的人脉也不少,完全可以采用一些特殊手段。一个还没上市的中端珠宝企业,甚至只要切断原材料来源就能让它一蹶不振。
但这是非法的商业竞争手段,如果做了,只会在青屿众妖身上长得不能再长的刑期上添几个0。
以至于贺屿在找到楚樾后忍耐至今,耐心地给晶萃铺设陷阱。
汪祈的这一出……
的确蠢。
不过,也解决了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隔着单面镜,贺屿冷冷地看向里面的人,丢下一句话:“走,去查案。”
“什么案子?”
“汪祈故意杀人未遂。”
听到这话,导演和没有走完的嘉宾惊恐地对视一眼。
——
这是一条救人的好龙。
楚樾想。
黑色的巨龙小心翼翼地含着他,从不知多少米的海底把他带到岸上,小心翼翼地放在沙滩上。
还不是夏O夷、西海岸这种距离华国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就在芦岙洋,甚至就在青屿。
就连楚樾最开始不想下来,黏糊在巨龙的嘴巴子上,对方也好脾气地纵容着,好半天才轻轻推开他,潜入海中不见了。
接下来,楚樾呆呆地躺在沙滩上,呼吸着新鲜空气,仰头看到辽阔无垠的天空,柔软的星子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
脑海里各种复杂的念头翻涌,逐渐归于平静,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太好了,他没有死!
楚樾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从小到大,唯一属于他的是自己的生命——听起来倒是很可悲,不论是反抗还是补偿,他只有这个。所以遇到难以处理的事,楚樾很容易想极端。
比如刚才。
真正“死”过一次,楚樾才发现自己那么不甘心,原来有那么多事情想做但是没有做,原来他对未来还是有微弱的期望,不愿意永远呆在冰冷的海底。
更何况,汪家并不值得他用生命去报复。
他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人生苦短,已经错过了二十年,不能继续错过了。
楚樾像是悟透了人生哲理的大哲学家,全身心都写着放松和了然,安详地闭上眼睛,心想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要修炼自己的心性,好比尾巴上的沙子,做到不以物喜……等等,他看到了什么?
楚樾猛地睁开眼,试图一个鲤鱼打滚站起来——总之失败了。
尾巴还长在身上,代替了原先双腿的位置,像是察觉到主人在观察它,还颇为好心情地甩了甩尾鳍。
双手也是,圆圆小小,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手。
等等,刚才不是溺水濒死的幻觉啊?
楚樾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尾巴,疼得他差点喊出来,眼角迅速挤出泪花。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和龙???
他、他怎么变了一个种族啊!!!
——
肥短的尾巴不好支撑楚樾坐在松软的沙滩上,于是,他只能继续躺在原地,呆滞地看着天空。
刚才的闲适自在仿佛是一阵青烟,飞快地消散了。
他慢慢思考着现在的处境。因为看到了人鱼、龙之类的传说生物,楚樾飞快接受了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而被“龙”咬着返回沙滩上,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他又觉得,刚才的一切是溺水缺氧所导致的幻觉。
毕竟现实社会里怎么会有妖怪哈哈哈哈……
可能是水里飘的浮木被他当做龙了哈哈哈哈……
在察觉到自己真的长出一条尾巴后,楚樾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真的有妖怪啊!
楚樾二十年来塑造的世界观岌岌可危。
他摆了摆尾巴,在沙滩上扑腾出不规则的图案,以往淡然到近乎佛系的心态在此时发挥作用,楚樾很快就想开了。
管他变成人鱼还是别的妖怪,能活下来就好。
活下来,才意味着未来有无限可能。
况且,既然他是人鱼……最后一丝犹豫也因此打消——哪一对妖怪夫妻会换掉自己的孩子,换来一个人类呢?
楚樾很担心那些声音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原来都是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就是另外的问题:首先,他的父母在哪?
其实问题出来的那一刻,楚樾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海底之下的那两条人鱼。
不会错的,第一眼看到他们时,楚樾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所以才会学着对方说话。但是他们为什么呆在海底?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他,现在掌握的信息量不足以解答,楚樾就算再想知道,也只能暂时搁置。
第二个问题,青屿上的邻居们知道他的父母是人鱼,而自己是小人鱼吗?
他想了想,在这个问题后面打了个圈。既然是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的邻居,或多或少肯定清楚一点,生活习性很难隐瞒;再者……有没有可能,邻居们也是妖怪?
过于偏僻的岛屿、过于稀少的人口、没有船只的码头……一切他来青屿之后观察到的异样都在此时有了答案。
而且,妖怪的年龄计算和人类应该是不同的。他的人类身份已经成年,妖怪形态却如此幼小。
第三:他以后要以什么身份生活下去?人类这边的身份证还可以用吗?既然把他送到青屿,说不定人类那边也有他的妖怪档案记录。作为妖怪,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他海钓、卖货、拍视频、去南岐岛打临时工……等等等等,他进出青屿的时候从来没有阻碍,如果登记成妖怪就不能自由进出……要怎么和简安易解释呢?
他忽然生了特殊的病,不能离开青屿了?
妖怪的存在对普通人类来说还是保密的吧……哪怕他是妖怪,在没有觉醒、还以为自己是人类之前,青屿的邻居们没有和他提过半个字。
楚樾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出去,说实话,他对物质的需求很低,如果成为妖怪就不能离开青屿,他是能接受的。简安易的账号还在上升期,需要他出镜帮助……总之,这个问题也是待定。
最后一个问题。他要如何面对汪海一家?
或者说,有没有保护妖怪的法律?
他了解过“拐骗案件”——有人恶意调换了自己和他人的孩子,将他人孩子抚养长大,这种不涉及买卖的案件即“拐骗”——追诉期只有十年,十年之后(从孩子被抱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只能追究民事赔偿,罪魁祸首不负刑事责任。
当时汪海还假惺惺地对他说,不向你的父母讨要培养费用……想到对方说这话时的嘴脸,楚樾就想吐。
总而言之,如果妖怪和人类有同样的法律保护,他要努力赚钱、提出上诉,让汪海赔钱!总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楚樾把问题一二三四全都理清楚,大致确定了自己要前进的目标,就飞速把汪海一家抛之脑后——
他不擅长“恨”之类激烈的情绪,愤怒的时刻也很少,以冷静的、第三者旁观的视角分析完毕后,楚樾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重担。
很好,非常健康积极的心态,他已经完全自恰了!楚樾非常自信地想。
然后慢吞吞地鲤鱼翻身,试图爬回家。
不是没有想过把尾巴变回双腿,而是楚樾完全不知道怎么做,仿佛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尾巴,自然而然地长在身上。
身体变小了,体力也减少了,才挪动了半米不到,楚樾就有点累,趴在沙滩上一动不想动。
反正是在青屿,等邻居们发现他好了,现在的天色已晚,发现他没回家,邻居们一定会出来找的。
楚樾默默晒起了月亮。
微凉的海风习习吹来,耳边是海浪流动的声音,像是大海演奏的一首摇篮曲,幼崽身体很快感到了困意,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睡着之后,平静的海面被风浪撕开,罗玲焦灼地冲上了岸,连妖异的非人形态都来不及变化。
她一眼就看到已经睡着的幼崽。
“还好还好……”
罗玲轻轻把三岁大的人鱼幼崽抱在怀中,几乎流下泪来。
只要他没事就好。
——
身体的疲惫需要睡眠修复,不知过了多久,楚樾终于醒了过来。
他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隔着水层看见被扭曲的天花板,吓得吐了一个泡泡。
等等,现在自己已经是妖怪了,妖怪是不会溺水的。
楚樾很快就反应过来,尾巴轻轻一摇,就从浴缸底部窜到了水面之上。
不得不说,尾巴在水里非常好用,他先前没有学过游泳,却天生清楚如何用尾巴感知并控制水流状态,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送到想去的地方。
浴缸很大,尾巴碰不到底,有水流稳稳地托住他,不至于刚爬起来就滑下去。
借着水面,楚樾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的确变小了。脸颊肉肉的,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小手张开,还能看见手背圆圆的小肉窝,整个人回退到三四岁的状态。
头发到脸颊部位,带了一点自然卷,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此时,头发的颜色不再是熟悉的黑色,而是和鱼尾一样的雾蓝。
眼睛则是深邃的蓝。
楚樾碰了碰尖尖的耳朵,又碰了碰脸颊上的细碎鳞片,那些鳞片仿佛会呼吸,轻轻地张合。
他掀开不知被谁套上的睡衣,材质很特殊,泡在水里也没有弄湿,只见腰部和尾巴的连接处也有一排排整齐的鳞片。
这么一看,完全是一个非人类了。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被推开,下一刻,楚樾就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小乖,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乖崽,别害怕,你还可以变回人类的。”
“小宝……”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在楚樾耳边说话,称呼更是一个接一个,完全不带重样的。
楚樾还没被喊过如此亲昵的称呼,耳朵尖尖有点泛红:“叫我小樾就好。”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惊了。
完全变成小孩软乎乎的声音了!
他努力转身,看向众人,故意板起脸,想维持严肃:“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没有“人”被他严肃的目光震慑住。
大家都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一个陌生中又带着熟悉的女人抱起他,心有余悸地贴着他的脸颊:“小乖,吓死我了,可”
等等,她、她不是罗玲吗!!
被童年女神抱着贴贴,还被这么称呼……楚樾的脸彻底红了,像是被煮熟的番茄:“你你你……”
罗玲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是妖怪吗?!
楚樾感觉整个世界都重塑了。
“很多妖怪在人类世界有身份的,娱乐圈还有别的妖怪。”胡晋第一次见比自己还要小的幼崽,眼睛根本离不开,立刻解答说,“我们也有其他身份。”
他指了指别人,最后有些心虚地开口:“……我,呃,我暂时没去找工作。”
应该说,准备找工作的时候,青屿被封锁了。他在人类社会没有正式身份,干脆出不去了。
“哥哥一心一意地等我回来吗?”
软乎乎的幼崽主动贴了贴胡晋。
柔润软滑的脸颊肉一触即离,胡晋先是一愣,失神地碰了碰被贴贴的地方,多年来被强硬压在青屿的不愉快在此时消散殆尽:“……对。”
“小乖小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罗玲立刻扯回楚樾的注意力。
楚樾想了想:“我和汪祈吵了一架。”
现在他对汪祈没什么特别的好恶。说实在的,罪魁祸首是汪海夫妇。对方的确因此受益,得到了救治,但二十年来没有父母关爱、独自长大也是真的。
倒不是他圣母心泛滥到原谅对方,而是觉得他很可怜,恨都恨错了人。
不过,可怜归可怜,他对自己的伤害是真的,楚樾不会看在一闪而过的怜悯上放过对方,而是认真复盘昨天发生的事。
虽有汪祈的挑唆,跳进海里的确是他自己的举动,当时他的心态很崩溃……这到底算什么?教唆自杀吗?
至于最后摁在头上的那只手……
当时楚樾还没有变成人鱼,耳边有缺氧过度的剧烈耳鸣。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缺氧过度、挣扎不起来而产生的臆想?
楚樾不能确定。
“你还记得多少?”
一道冷冷声音强势地插.入起了融洽的氛围,破开温情的纱帘。
楚樾闻声看去,惊喜地啊了一声:
“贺警官,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