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赵时春找到了学校,盛末其实不太在意,他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好不好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所以不管领导给不给赵时春他的宿舍地址都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住在那。
可是……
盛末的心下沉,陷入一汪死水。
他太害怕赵时春找到周锦川。
害怕赵时春使周锦川的工作节外生枝,害怕她会对周锦川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又不敢去细想会发生什么。
盛末胸口闷得厉害,他挣扎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匆匆两口一饮而尽,又放下杯子双手撑着操作台看着窗外发呆。
睡衣包裹下的肚子抵在台边,大理石的凉意顺着衣服侵满全身。
盛末回过神来,拖着下腹部轻轻抚摸。
“如果我走了……”
他淡淡开口,嗓音在偌大的空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不知在对谁说话,抱着肚子目光涣散。
“他会难过的吧。”
盛末腿软得厉害,浑身颤抖,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他肩颈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仰面朝上,额头的碎发散向一边,露出了清晰的眉眼。
盛末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这样的姿势让他上不来气,可是他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蓄足了力气,侧过身,手臂搭在床边。
指尖自然垂下,摸到了毛绒绒的触感。
他静静躺了两分钟,一鼓作气探出手,抓起白色玩偶拖上了床,闭着眼睛,顺势将它抱进怀里,把肚子垫在上面。
“你说,我走开会不会更好一点?”
盛末紧闭双眼,声音中掺着无力的叹息:
“这样对谁都好,是不是?”
白团子压扁的身体挨上两脚,盛末似乎察觉不到肚子里的小孩若有若无的动静,他整个人陷进床里,仿佛人世间查无此人。
盛末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从小就是。
如果没有自己,奶奶或许会跟父亲一起生活,过上更好的日子。
周锦川或许真的和许祈在一起,帮助他从丧夫的悲痛中一点点走出来。
就算没有,周锦川也会过得很好。
无论他谈恋爱或是不谈恋爱,他都是从容且自由的,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轴转,累得甚至没有时间睡觉。
盛末打心底里替他不值,他也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能自我贬低,他有他的价值,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上来,甩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冰冷的毒牙刺穿皮肤,看着自己渐渐沦陷。
他遇到问题的本能就是逃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他永远在想怎样才不会被人嫌弃,上学时靠名列前茅,工作后靠爱岗敬业……
但凡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他也不会如此手足无措。
要不还是逃掉吧。
盛末淡淡地想。
他能站在周锦川的角度上去思考,如果真这样做,周锦川长时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将瞬间化作泡影。
他也不想周锦川折腾这么久毫无意义。
可是盛末有点累,他好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
或许他不值得被付出吧。
那他和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盛末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白眼狼”三个字在他心里重重敲打,脑海中一阵嗡鸣。
他偏头呆呆盯着天花板,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了,窗外的月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变成了灰色。
此刻的世界就是灰色的。
盛末有太多东西不想也不敢告诉周锦川,他甚至在害怕周锦川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周锦川会心疼,会帮他解决,会安慰,会对他更好,也许会带一点点生气。
这些盛末太清楚了,就像是一笔笔天价债务,盛末还不起,也不敢面对。
他会愧疚自责,这样的感觉同样难受得令他抓狂。
他再次陷入了个奇怪的圈,走不出去,始终在打转。
来来回回,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盛末太疲惫了。
他又闭上眼,没睡着,但是做了个梦。
梦里周锦川的家沐浴在年节的烟火下,他把周妈妈的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嘴里还是周爸爸夹起红烧排骨的味道。
他站在楼顶露台,看见了许祈在下面抱着孩子,身边的人身形高大,完全被黑暗笼罩,转眼不见了。
许祈慌了,急忙寻找,回过头时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怀里大哭的孩子,两人并肩上了楼。
盛末一个人站在原地,通过露台的玻璃门看向客厅,灯光昏黄,岁月静好。
“这样多好……”
盛末闭着眼,鼻尖发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肚子里的小家伙异常活跃,他才抽出只手摸上去,勉强扯出个笑容:
“那你怎么办呢?”
盛末又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最后一层抽屉。
他不敢去赌周锦川此生为了孩子不再涉足婚姻,他混沌的大脑一分钟后才勉强重启开机。
“问问你爸爸吧……”
周锦川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屋子里没开灯,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冽,静静打在窗边瓷砖上,微弱的光源向周边发散,看起来一切和谐。
周锦川轻轻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悄悄挂好,耷拉着头重重松口气,卸下一天的疲惫。
客厅沙发上传出微弱的动静,周锦川眯着眼看过去,见盛末坐在阴影中,整个人瘫在靠背里。
“怎么还没睡呢?”
周锦川换好鞋走过来,在盛末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努力睁大的双眼,没去冒然开灯。
盛末眼皮直打架,直到身边塌陷一块,才回过神,撑着身子坐直,歪过头看周锦川两秒,脑袋直直往周锦川怀里拱。
周锦川心头柔软得几乎化开,顺势扶着人的脊背,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指尖在他长毛棉睡衣上摩挲。
手感极好,心情也松懈下不少。
“在等你。”
盛末扭扭身子,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箍住周锦川,两人一同沉浸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周锦川笑了笑,在盛末背后拍了拍,下意识往挂钟方向看去。
盛末闭着眼,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他贴着周锦川的胸口,发出的语调闷闷的:
“我,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些天很累,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
周锦川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盯着盛末的脸看,确认他睫毛轻颤,还没有睡着。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他的唇角轻轻贴上盛末的额头:
“还剩最后几天,很快就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盛末的双眼眯起条缝,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等着周锦川的话音彻底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样多好啊……”
他的声音尾调很长,淡淡的,又充满憧憬。
周锦川低头看向他在月光下泛白的脸。
他没来由心慌起来。
“听话,去休息吧。”他揽着盛末的手臂收紧,却被盛末挣动两下。
“坐这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盛末的声音绵软无力,夹杂着祈求,周锦川无法拒绝,重新坐回去把人抱在怀里。
“好。”
“其实我好喜欢你,”盛末拼命撕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仰起头,望向周锦川的下颌处,与印象中高中时期的周锦川难以重和,从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靠在周锦川身边。
盛末的呼吸极轻,微弱的气息喷在周锦川脖颈边,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近你……”盛末淡淡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上,鼻翼边的阴影漆黑一片。
周锦川默默垂下头看他:
“我知道。”
盛末撑在他腿上的手止不住颤抖,下意识低下头,却沉浸在月光下周锦川柔和的面庞中移不开眼。
“其实我都知道。”周锦川察觉到怀里身体轻微的晃动,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这么多年,你也很幸苦吧。”
那些年盛末扭曲的情绪和拧巴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清楚,可是他无法回应。
周锦川知道这样不好,很多次他想找机会说明,但盛末却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见他就缩回去,陌生得仿佛两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周锦川安静地盯着盛末眼睛看,即使疲惫,却依旧温和。
盛末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摇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和你没关系的。”
周锦川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盛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像这个孩子,也没和你商量,是我自己打算留下来的……”
盛末的话很轻很轻,却像把刀子狠戾地插进周锦川的心房。
周锦川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垂下来看向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任何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心痛又无力。
“其实我那时候不敢找你……”盛末浅淡的语调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荡开:
“我……我怕你要这个孩子,因为它离开许祈回到我身边,又怕你不要孩子,下一刻拉着我去把它打掉……”
盛末的声音掺进些许哽咽:“我知道打掉它是对的,可是……我害怕,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会动了……”
周锦川心脏揪着痛,他贴上盛末的双唇堵住他的嘴,温热的鼻息糊住盛末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
盛末挣扎几下,从周锦川怀中挣脱出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他的脸,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你会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好很好的,对不对?”
耳边传来坚定的回应,盛末心中放下了什么,慢慢靠回周锦川温暖的怀里:
“你再考虑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带孩子走,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或者把它剖出来,应该是能活的吧……你好好带着它……”
盛末困极了,说话颠三倒四。
周锦川什么也听不清,他抱着盛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哄。
两人完全被月光笼罩,客厅里寂静无声,催人入眠。
盛末轻轻扭动脖颈,窝在周锦川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招架不住直打架的眼皮,缓缓闭上了眼。
周锦川没说话,整日的疲惫侵袭他的身体,他明明累得浑身散架,此刻却静静地看着盛末发呆,睡意被渐渐逼退。
他叹出胸口积压的浊气,深呼吸后重新睁开眼,拨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翘起的头发,亲了亲那反射月色的光洁额头。
盛末似是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周锦川的手臂插进盛末膝窝,轻轻将睡熟的盛末抱起来。
卧室窗帘大敞,楼下来往车辆的灯光晃过,室内墙壁上的光斑随之移动。
周锦川没开灯,找准位置把盛末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出去洗漱。
床头柜上有个铝塑料板对着月光发亮。
周锦川路过时多看了眼。
一板舒乐安定药片全部被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