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午夜十二点,苍凉的夜色被冰天雪地的白映衬得发亮,路面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匆匆行驶的汽车。
周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身上依旧是那身没有换过的毛衣,没穿外套,仰头睁眼盯着门上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大字,猩红的灯光穿透眼角膜刺向心脏,他无力地坐在门口,垂下脑袋不再去看。
周锦川的身形笔直,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平常一样,做好随时站起身来的准备。
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匆匆赶来的小护士,也没有哭天抹泪的病人家属,他不知道起身做什么,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门上猩红的字眼依旧亮着,周锦川移开视线,又坐了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
周锦川空白无助的大脑渐渐缓过神来,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黑,黑了又亮,还是想不明白盛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此刻完全被自责心痛掩盖,窜不上半点儿火气。他脑子里对盛末柔声责问的语调越来越轻,像是在哄他,掺杂了阵阵哽咽,很快轻得微不可闻,自己也听不见了。
周锦川又想起了再见到盛末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翻看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他生气,却又克制自己的坏情绪。可是气愤很快被心痛取代,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种酸涩的来源,他只想把盛末照顾得更好一点。
他觉得盛末离不开自己,结果也确实是这样的,盛末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衬托得周锦川就像个救世主,可是救世主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在一步步沉沦。
或许更早。
那个时候即将毕业,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周锦川还是跟岗实习生,每天穿梭在医院里,送走了跟床两个月器官重度衰竭的八岁小女孩。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清楚死亡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到孩子父母悲痛欲绝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悲悯。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闭上眼全是女孩稚嫩的面孔,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忘记一切,脸上常年的笑意暗淡了许多。
周锦川不忍心回忆那段时光他是怎样走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身边晃,那个影子不太会说漂亮话,用贫瘠的语言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直到因为酒精而彻底失控的夜晚,床上多出了热情激烈的两个人。
第二天周锦川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床上只有他一人。他什么都记得,缓缓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从此心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与盛末之间的进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生活平常又琐碎,可他总会因为回家就能看见盛末而感到开心。
周锦川的思绪卡顿,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回荡,听着他头皮发麻。
电台频道不断往后跳,他想起了盛末在公寓里递给自己的奶黄色婴儿服,想起了盛末穿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客厅局促地听自己说带他回家的样子,想起了盛末乖乖趴在自己怀里仰头看漫天烟花的惊喜神色,想起了盛末吃饭时总爱摸肚子的细微动作……
周锦川自认为一切都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即将领证结婚,即将迎来他期待的小生命,即将在平和的日子里一年年生活下去……
可是盛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呢?
周锦川忍了许久的泪珠垂落眼眶,打在裤子上洇开散掉了。
盛末曾经反复询问他对孩子的态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闭紧双眼,封住酸疼的眼眶,他抬起掌心盖了上去,手心微凉,额头的温热传过去,半晌终于染上些许暖意,像是盛末常年冰凉的手,终于被他捂暖了。
于是他把手松开,掌心暴露在空气中,又渐渐冷了下去。
手术室猩红的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周锦川蹭一下站起身,眼巴巴看向手术室内,思绪没能追得上动作。
“周医生?你是患者家属?”走出来的是周锦川不太熟悉的医生,带着口罩,藏不住满眼疲惫和眼下青黑。
周锦川点头,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应了声:“怎么样了?”
医生向他走近几步:“服用量不大,洗胃及时,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什么事,别担心。”
周锦川听着他曾经挂在嘴边的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时恍惚,反应几秒后,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原处,稍稍松口气,对医生笑笑表示感谢。
走廊中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加重了些,头顶的照明灯烤得人迷迷糊糊,周锦川从未在医院中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也从未在梆硬的金属座椅上煎熬过几个小时,他找到了此生最厌恶的感觉,他永远不想体验第二次。
“大概吞了十几粒,没多长时间,大部分还没有吸收,但是他目前处在孕晚期,我们请了产科会诊,还需要继续观察,你别担心。”
医生拍拍周锦川的肩头,见他满脸疲惫,“周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人看护。”
周锦川摇摇头,“没事,我在这里等他。”
医生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周锦川在原地站着,没注意什么时候手术室打开了门。直到护士推着床从里面出来,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使他回过神。
他抬腿跟了上去,视线中只有病床上的人。
盛末脸色灰白,嘴唇干燥,双眼紧紧闭在一起,额头边支棱的碎发随着床板一晃一晃。
周锦川想上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盛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管连接的透明输液袋轻轻晃动,他似乎无从下手。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周锦川配合护士将盛末片安顿妥当后并没有歇下来,他反复调节输液速度,视线在盛末苍白的脸色上一遍遍扫过。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抓起了盛末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他觉得自己像台即将报废的机器,有心无力。
“盛末。”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融进了夜色,得不到回应。
周遭安静极了,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和暖气管中的水流声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灌进周锦川耳朵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有话想说,他有脾气要发,可是在看到盛末的那一刻全部消散了,他只想盛末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生活下去。
周锦川凑近去,低头看着盛末。
盛末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他跟着起伏一下下数,记忆中盛末的呼吸似乎一直很轻,只有缩在他怀里压着他手臂时,鼻腔中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那是盛末最鲜活的时候。
周锦川渐渐走神,记不清数到多少了。
他紧紧盯着盛末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张脸经常会泛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锦川坐不下去了,他眼眶又酸又疼,心疼害怕疑惑愧疚掺在一起,分不清捋不顺,折磨得人抓狂。
他向窗外扫一眼,天没亮,还是黑漆漆一片。
病房里闷得他喘不上气,周锦川在盛末的脸上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清醒的迹象,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快步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关上的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贴着墙边缓缓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安静几分钟后自动熄灭了。
楼梯间没有暖气,冰凉的寒意从地砖透进来,周锦川没穿外套,只重重把脸埋进胳膊里。
昏暗的环境淹没了周锦川,他把自己强制关机,任由滚汤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穿过手臂,砸在地上。
无声无息,声控灯始终亮不起来。
周锦川想不通。
这次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面对幸福生活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可是……
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周锦川脖子发酸,他慢慢抬起头,面向灰暗的墙壁,抬起手背擦擦脸颊,停顿几秒,又擦了擦。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盛末。
他今天才意识到。
周锦川把头重新埋回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起初还可以控制,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肩头一耸一耸,伴随微弱的抽噎。
头顶的声控灯亮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锦川拒绝抬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站在原地,等声控灯熄灭,见周锦川还是没抬头,直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周锦川深吸口气,蹭蹭眼睛,往身边瞄了瞄,震惊地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快要复工了,先来找找上班的感觉。”许祈撑着下巴,歪头盯着周锦川看。
“你产假还有一个多月吧?”周锦川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气音,听起来带着委屈。
“我爱岗敬业不行吗?”许祈自己知道这话没什么信服力,他见周锦川表情缓和了些,继续撑着头看他。
周锦川淡淡笑了笑,吸吸鼻子,“谁把你叫回来的?”
“没有,就是给我闺女喂完奶,在群里看见几个小护士吃瓜来着。”许祈收回目光,继续道: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来看看你。”
周锦川叹口气,“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祈的语调直击人心。
周锦川的视线直直盯在不远处绿色的逃生指示灯上,身子歪靠在墙边,许祈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样子。
周锦川偏开视线,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悠悠开口:“地上凉,快回去吧,抱歉因为这事折腾你来一趟……”
许祈稳稳坐在地上,伸伸腿问他:
“周锦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