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护国公府。
沈眠川领着个老叫花子回来了。
夫人气的牙根痒痒,一想到自己儿子还在牢里受罪,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就敢往家里领人,当真是了不得了。
沈眠川让菖蒲收拾出了一间僻静的院落给老乞丐住,这小院原是听戏用的,刚巧有个小门可以出入,家中毕竟有女眷在,住在这最是方便。
老乞丐于吃住上倒也不在意,一心只扑在沈眠川身上,切了脉,又问了些日常起居吃食等问题,望闻问切走了一遍,最后只抓耳挠腮的钻进屋子里自顾自的研究了起来。
菖蒲不解,“公子,咱们家现在正乱着呢,好好的你领这么个回来做什么,姑爷现在生死未卜,老夫人和夫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老夫人倒罢了,平日里对公子十分疼爱照顾,可夫人那头,若是知道了,只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个嬷嬷扭着腰来了。
沈眠川觉得菖蒲的嘴是开过光的。
嬷嬷此来所谓何事,沈眠川心里门清,他抓了把瓜子嗑着,看嬷嬷说的吐沫横飞,嘴角泛起白沫,赶忙让菖蒲给人倒了杯茶水,润润嗓子。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想的都是近日来的事情,他将所有事情条分缕析的过了一遍,按照这么多年来的看文经验,主角是不会有事的。
既然许鹤庭没事,其他就都不值当他担心了。
该吃吃,该喝喝。
待嬷嬷说完,沈眠川让菖蒲把人恭恭敬敬的送了出去。
嬷嬷回去后,直接到了夫人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回夫人的话,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庶出糕子,半点经不得事,我瞧着他那无所谓的劲头,只怕是等着咱们国公爷......”嬷嬷顿了一下,“真要有那个时候,只怕他跑的比谁都快,说穿了不比正头夫妻,好歹夫妻同心,偏生是个男人,当初也是冲着咱们国公府的权势来的,这样寡恩薄情的人......”
夫人气的脸都绿了。
“他敢!”
气归气,可一想到老夫人和儿子说过的话,到底也不敢怎么样,只一味的抹眼泪,叹自己命苦。
夜。
沈眠川睡的很沉。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胖乎乎的奶娃娃对着他张开双臂,要抱抱,还喊他爹爹。
忽然迷雾里伸出一条长长的触手,将小娃娃给拖到了无穷的黑暗里。
他被吓醒了,满头大汗,浑身也湿透了,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大口的喘息着,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被人叫爹爹而受到的惊吓,还是因为眼睁睁的看着小娃娃被拖走而受到的惊吓。
他起身走到桌边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觉得舒服了些。
隔日。许是昨夜梦魇没睡好,都日上三竿了,沈眠川还睡着,菖蒲慌里慌张闯进了的时候,他迷瞪着眼睛,一脸倦容。
菖蒲紧张的舌头打结。
“出...出事了......”
沈眠川瞬间被吓醒了,一把抓住菖蒲的胳膊,一脸郑重问,“谁出事了?”
菖蒲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急忙解释,“不是姑爷,是宫里出事了。”
闻言,沈眠川松了口气,又躺下下去,打算继续睡觉。
横竖只要不关许鹤庭的事,他都懒得管。
菖蒲道,“昨儿夜里宫里出了大事,说是喻妃娘娘被夜猫冲撞受了惊吓,孩子没了,这会子皇宫里乱做一团,皇上命人彻查,喻家更是直接进宫要让皇上给个明白说法。”
沈眠川闭着眼睛,轻轻的“哦”了一声。
他才不稀罕管这些呢,虽然穿书前他看过无数宫斗文,宅斗文,但是也仅限于看看,让他去想,去斗,光想想都觉得累的慌。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躺会呢。
菖蒲伸手去拽他。
“公子,咱们可得警醒着点,姑爷临走的时候说要看好家里,如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怕是要乱了,依着我看,不如咱去瞧瞧姑爷,也好讨个法子。”
沈眠川觉得这话在理。
况也有好几日没见许鹤庭了,也不知在牢里好不好。
沈眠川让菖蒲准备了些吃食和换洗衣物,被褥,并带了些香薰,到底是在牢里,气味着实不好闻。
菖蒲在干草上铺了垫子,又搬来小几将带来的酒菜摆上,点上香炉。将一切收拾停当后,便自觉的退了出去。
一时牢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沈眠川轻咳了一声,捡了块糕点扔进嘴里,“家里一切都好......”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过暧昧,像是老夫老妻似的,忙改口,“喻妃小产了。”
许鹤庭只端坐在桌旁,腰背依旧挺的比值,一张脸隐没在暗影里,瞧不出真切的情绪。
“嗯!”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细细的咀嚼声,伴着呼吸声。
沈眠川总觉得不自在,虽然许鹤庭的眼睛不聚光,只他总觉得男人是在盯着自己看,看的人心里毛毛的。
“前几日我去姨妈那儿,瞧见了一个老乞丐,虽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可瞧着却有些本事,我这就把人请家里来住着,反正咱家房子多,也不差这一间半间的,想着等你出去后,让他也给你瞧瞧,兴许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许鹤庭又“嗯”了一声。
分明只是极为平常的家长里短,从前他的心里从未有过这些,他想的都是家国大事,如今听来心里却是十分熨帖,隐隐带着些甜丝丝的味道。
他喜欢沈眠川说话时那股子亲昵的劲儿。
比如他说“咱家”,“家里一切都好”,又比如他总记挂着他的眼睛。
许鹤庭的唇角勾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等过些日子,咱们就去海边。”
“啊?”沈眠川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京里怎办?老夫人还有夫人呢?”
许鹤庭的声音依旧清冷。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以回老家颐养天年,娘自然是要跟着的。”
“啊?”
沈眠川又惊呼一声,“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啊。”
许鹤庭道:“自然了,我会事先问过老夫人和夫人,若是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她们若是愿意,再把她们接来与我们同住也是一样的。”
沈眠川“哦”了一声,托着腮道:“等到了那头,我听说那边海运极为发达,各种新奇的东西都有,到时候把生意做起来,不比在京里差的。”
他畅想着未来,嘴角噙着笑。
许鹤庭隔着虚虚的目光,看着他。
若是眼疾得以康复,他一定要仔仔细细看看沈眠川这张脸,以及唇。
上次他记得男人的唇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思及此,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暗牢里忽然就热了起来。
许鹤庭刚想站起来,忽然脚下一个趔趄,沈眠川眼疾手快,直接将人给扶住,嘴里念叨着,“久坐腿容易麻,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唔......”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住了。
温热的鼻息拂在面庞,腰也被大力的箍住,像极了被蟒蛇缠住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他的双手死死抵在男人的肩头,因为呼吸不过来,只能张开嘴巴,越是如此,就被男人趁虚而入,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眠川觉得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男人才松开了他。
沈眠川的唇微微有些泛红发肿,过了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质问许鹤庭,“你刚才是故意的,是不是?”
许鹤庭没有答是也没说不是。
舌在嘴巴里舔舐着牙齿,似是在回味刚才的吻。
沈眠川是气呼呼离开的,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来看他了,出了地牢,日光照下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地上地下短短的距离,却是天差地别的境地。到底心有不忍,于是又在不来看他之前加上了个期限。
五天,不,三天吧。
暗牢里,许鹤庭一只脚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勾着笑,显然心情不错。
长弓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喻妃娘娘......”
许鹤庭面上神色不改,连带着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他们斗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从前我便是太看重了这些外物,以至于错失了许多,如今想来当真是不值。”
长弓不明所以。可他明白一条,就是主子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
许鹤庭坐直了身体,“南边的事办的如何了?”
“一切妥当!主子放心就是。”
长弓拱手行礼。
许鹤庭摩挲着手指,半晌喃喃道:“初秋事情就该有个结果了,刚好京城天冷,眠眠畏寒,去了那也能舒坦些。”
皇宫。
毓秀宫。
喻妃哭的双眼肿的老高,见元顺帝来了,原本低下去的嗓音又忽的拔高了几分,如泣如诉,闻者伤心。
“皇上!”
她喊了一句,余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头。
元顺帝安慰了几句,对着外头喊,“喻妃身受委屈,朕心不忍,即刻晋为喻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满殿的奴才跪下贺喜。
喻贵妃拿着帕子擦掉眼泪,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可是她的亲儿子啊。
母子连心。
她强撑着精神要下床给元顺帝行大礼谢恩,元顺帝拦住了她,亲自扶着她躺下,又温言让她好好休养。
喻贵妃含泪点头。
出了毓秀宫,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边堆拢着大片的黑云,忽然就刮起了狂风,吹得树枝四下摇晃,太监们忙护着元顺帝回了御书房。
可走到半道,暴雨兜头而下。
一瞬间整个皇宫被暴雨所淹没,空气里泥土的腥味扑鼻而来。
喻迟伺候元顺帝沐浴更衣,元顺帝闭目躺在浴池边,周身被温暖的热水包裹着,半晌才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
喻迟从水底下钻了出来,他抹了下脸上的水。
那张脸也不知是因为被热水泡久了还是其他缘故,泛着红晕,他将口中之物尽数吞下,脸上浮现出无比满足的表情。
元顺帝依旧闭着眼睛。
“喻家的人走了?”
喻迟钻进了元顺帝的怀中。
“一早就打发走了,自古至今就从未听过臣子进宫质问皇帝的,喻家这老骨头真是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了。皇上准备何时动手?”
元顺帝睁开眼,睨着他。
“哦?怎么说你这条命是喻家人给的,你竟也舍得?”
喻迟深情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只要是对皇上不利的,惹皇上不高兴的,都该死。”
元顺帝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低头,狠狠咬在了他的唇上。
有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他喜欢这种感觉。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后半夜,
喻迟昏昏沉沉的醒来,他侧耳靠在元顺帝的胸前,隔着衣裳听着男人的心跳。
一切如梦似幻。
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元顺帝睡眠向来很浅,再过一会儿便要起来早朝了。
喻迟好奇的问道:“那许家!”
如今的太后出自许家,皇后也来自许氏家族,连皇上的身上也流着一半许家的血。
元顺帝轻声道:“舅舅是个聪明人。至少比喻家的那些蠢货强。”
喻迟半撑起身子。
“那日去牢里送同心蛊,见着了国公大人,眼虽盲了,可心却透亮,行事也果决利落,我将东西递给他时,他不闻不问,一口服下,还有国公夫人,我瞧着两下是有情谊的。”
元顺帝没有再说话。
倘或他还在,兴许他们两人也是有情谊的吧。
可惜造化弄人。
他想得到的,想留下的人终究化作了一捧白土。
纵然他得到了至高的皇位。
那人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喻迟在元顺帝身边多年,他敏锐的感受到了元顺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哀伤的且带着浓浓思念的气息。
他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若不是这张脸,或许元顺帝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的吧。
他羡慕那个人,嫉妒那个人,恨那个人。
同时又有些感激那个人。
若不是因为那个人,他此生怎会有机会留在元顺帝的身边呢。
他安慰自己,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元顺帝会看他一眼。
真真正正的看他一眼。
而不是透过他去看另外一个男人。
天还未大亮。
宫人们进来伺候前,喻迟自觉的退去了密室里。
他像是个生在暗夜里的鬼,又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从不见天日。
可他却心甘如怡。
【作者有话说】
许鹤庭:老婆孩子热炕头乃是天下第一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