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药方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嘛？”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声响起,祁望立刻捏了个诀，隔绝了房间和外界的声音传导,“有了白川就忘了这么多年陪着你的我了呜呜。”
“有必要这么谨慎么老大？这么担心我碰上他？”圆圆脸的小女孩假装嗔怒地鼓起了脸，“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被他发现又能怎么样呢，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老大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他吧？”
“还不是时候。”祁望低声道。
“那还要等多久才算到了时候？”山海的小孩子脾性又起来了，不依不饶地问。
祁望的目光落在和隔壁白川房间相连的墙壁上。
此刻他和白川只隔着一面墙，但他却觉得,他们之间大概还隔着什么难以逾越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坚固的也可能是脆弱的,或许难以逾越，又或许轻轻触碰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绽开。
他看不清楚，所以他并不想轻举妄动。
好在他已经等了这么久这么久，他并不害怕继续等待。
“算了,”山海明白自己劝不动祁望执拗的性子,于是干脆绕开这个话题，“我不是来随便转悠的,我是来说正事的。”
“你找到药了么？”祁望问。
上次蓬莱岛一事后,祁望深感自己那每逢十五就失控的毛病祸害颇深，于是请山海去帮忙寻药,想必山海这次应该是为这件事而来。
“找到了……部分。”
“部分？”
“是的，”山海点点头,“老大你这个病真的挺麻烦的，我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软硬兼施,灵物郎中和人类巫医我也拜访了好几位，才搞清楚的。”
“辛苦了。”祁望揉了揉小丫头扎着辫子的头顶,山海像是小猫一样餍足地晃了晃脑袋。
“打住，可别和我客气，咱俩谁跟谁，”山海眨巴眨巴眼睛，继续讲到，“后来我在招摇山下，遇见了一位巫医。”
又是招摇山，还挺巧的。
祁望心中想着，但并没有说什么，只示意山海继续讲下去。
“那个巫医仙风道骨的样子，白胡子垂到胸口，可能年纪很大了，皱纹堆满了皮肤，但看起来精神烁烁，目光炯炯。”
祁望听着山海的描述，问到：“是个异能者么？”
山海摇摇头：“最神奇的就是这一点了！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灵物的气息，也感觉不到异能者的能量波动，这位老人家好像真的只是个年老睿智的普通人。”
“挺有意思的，”祁望问，“那他有说些什么么？”
“他说你这不是病，像是中了蛊毒。”
“蛊毒？”祁望皱起眉，“上千年的毛病了，有什么蛊可以活这么久么？”
山海用力点点头：“我本来也在怀疑的，但是我只是描绘了一些症状，说你每个月会有那么一天精神恍惚不受控制，他却将你发病的时间，病情持续的跨度都说得大差不差，甚至——”
“甚至什么？”祁望追问。
“甚至他跟我说，这个病症的诱因可能是一个人的离开。”
窗口悬着的风铃被穿堂风吹动，因为隔音结界的原因，祁望听不到它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他的耳畔仿佛响起悠长清越的铜器撞击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远很远，远到让他恍惚以为，那声音已经在岁月的长河里传响了几千年。
他活了太久太久了，忘掉了很多东西，这会儿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毛病确实并非天生，确确实实是三千年前，那人离开之后，才逐渐患上的。
他记得自己最初以为这只是忧思过多，只要等到白川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惜白川并没有回家，一切也都没有好起来。
“发什么呆呢老大？”山海的声音打断了他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于是祁望定下神来听山海继续说。
“巫医跟我说，这是双生蛊，分雄蛊和雌蛊，分别种在两个人身上，中了雄蛊和雌蛊的两个人不能分隔太远，如果长期分隔，雄蛊的宿主就会出现老大你身上这种症状，就算后来两位宿主重新相逢，症状也不会消失掉。巫医还说……”山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在思索是否要说下去。
“但说无妨。”祁望应允道。
“巫医还说，这种双生蛊一般是用在情人身上，说是有些年轻的爱侣会在浓情蜜意之时种下这种蛊虫，许诺一生一世不分离。”
祁望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他有没有说这种蛊毒的解法？”
“有的，”山海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解法可能没什么用，因为他说这个蛊毒唯一彻底解除的方法，是雌虫的宿主死掉……”
那确实没有什么用，祁望摇摇头：“不过你既然过来，肯定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山海点头：“没错！虽然没办法根除，但是我问那个山野巫医要到了压制发作的药方。”
说着，她的手朝虚空中一伸，一张轻飘飘的纸就落在了她的手心。
祁望接过药方，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体记录着十几样药材，大多数在前面打了对号，还剩下三样药材在画了圈。
祁望试图辨认字样，但山海这鬼画符一样的字体实在是让人无能为力：“山海你本体好歹是本书，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写字还这么……不落窠臼？”
山海毫不在意祁望的揶揄，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图画书，图画书是什么你懂么？我会写字就怪了！”
说着，她从祁望手里扯过药方：“我给你念不就行了？我目前已经收集到了蛇妖的蛇蜕，九尾狐的胡子，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现在就剩下三项了！鲛人的鳞片，凤凰的尾羽，和……”
“和什么？”祁望问道。
“和雌虫宿主的眼泪。”
白川的眼泪。
山海又跟祁望聊了一会儿，才化作青烟离开了屋子，祁望解除了屏蔽声音的结界，听到窗外的风铃轻轻地随风响着。
他坐在房间里的藤编椅上，晃来晃去，不吃饭也不喝水，就听着风铃的声响，从白天坐到晚上。
他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想很多东西。
他想到白川的眼泪。
他忽然觉得他可能永远无法集齐压制病症发作的药了——他在月光下翻晒着自己渺远又真切的记忆——在所有所有的记忆画面里，他从没见过白川落泪。
这显然并不是因为冷漠或者一类的原因。
祁望想，白川从来不落泪，可能正是因为他的悲悯。
他对待众生万物都是一样的悲悯，一样的宽慈，世间的苦痛都让他难过，但也只能是难过。
或许就像是现代的人们会提到的“钝感力”，白川就是这样的，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祁望觉得自己也一度学来了他的这份悲悯、宽慈或者迟钝，在白川消失不见的那三千年里——那时候他一个人不悲不喜地坐在神殿里，信众的祷告和诉说都一一倾倒在他的耳朵里，磨出了他这样的性子。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样没有起伏地过完他漫长得近乎永恒的一声，直到他重新听到了白川的讯息。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致，三千年的平淡或许只是因为能为他的生活带来波澜的那个人消失了。
那白川呢？
也会有那么一个人让白川的情绪波动起来么？
也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他魂牵梦萦让他忐忑不安么？
那个人会是谁呢？
会是自己么？
祁望不知道。
于是他的情绪中又多了一分之前没有过的恐惧，和他三千年来担心白川出事的恐惧又不尽相同。
他忽然想，如果他更早知道双生蛊的解法就好了，那他就会在这三千年每一个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月圆之夜，真真切切地知道白川此刻正活在某一个角落——
即使自己见不到他，即使他不记得自己。
三千年来的痛苦像是在一瞬间找到了开解的口子——他想，那疼痛其实是白川落在他心口和脑海的脉搏——这样想来，好像就也是值得的。
这一晚，祁望于不知不觉中睡下，昏昏沉沉地做了不少梦，醒来之后却也不记得太多。
醒来之后，他打算去二楼的典籍图书馆转一转，据说那里有很多关于灵物志怪的记录，山海寻了那么久也没找到凤凰尾羽和鲛人的眼泪，他想看看山海联盟的图书馆里是否记载着它们的踪迹。
山海联盟的专员们一般都不是学院派，大家主打一个在实践中学习，图书馆这种地方向来少有人来，通往图书馆的走廊空气里都布满灰尘。
祁望用力推开沉重的实木门扇，清晨的日光洒落在图书馆的书架间隙处，有灰尘在阳光下跳舞。
而祁望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在一处——靠窗的角落里，白川正侧站着，认真地翻阅手里的书。
灿金色的阳光从他的发丝间洒落，本就高挺的鼻梁被阳光勾勒得更加精致。
祁望一时间无法移开目光，甚至忘了呼吸，直到白川那冷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怎么也来了？”
祁望被这样的声音拽回了现实世界，他迎着阳光笑笑：“我早先就说过了，我和川哥——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