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市
戌时将至,白川和祁望按照余老的建议，来到了山间某条小路旁。
周遭还是静悄悄的,完全见不到人影，并不像余老说得那么热闹。
忽然，不知是哪一处传来了清越的钟声，钟声由近及远，空灵出尘，余声不绝。
钟声在侧，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从干枯衰败转为鲜活——
沉闷的树木开始随着清风抖着它们的叶子,枯寂的林间忽然有了鸟鸣。
原本平坦的地面也开始颤动起来,有的地方鼓起土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图而出，紧接着，又在拱起的土包上凭空生出了窗子和门,有的地方则陡然裂开,裂缝里遥遥看得见烛火。
颤动的地面让白川一时间重心失衡，向一侧倾斜,好在另一侧某人反应够快,一把拉住了他。
“小心。”祁望手上抓人的力道不轻，但说话的声音很轻。
“谢谢。”白川一如既往地客气。
站稳后,白川试图松开手，却发现祁望拉他拉得很紧。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地面很快传来第二次颤动，白川被晃得头晕,下意识地抓紧了某人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捏着某人的指节。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小小的下意识动作让某人心头暗自欢喜了多久。
他也不会知道，那第二次的颤动，其实并非招摇山市带来的地壳活动，而是某人为了不松开这只手，刻意为之。
几次“地震”过后，周遭终于恢复平静和安稳，白川环顾四周，树上、空中、山路旁、洞穴里，有无数虚实交加的影子纷至沓来。
他在这个瞬间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作——山门大开，百鬼夜行。
面前的场景画面仿佛每一秒都发生巨大的变化，喧闹声不绝于耳，细听之下，却又实在不似人声。
白川低声吟诵了余老方才教会自己的术法，而后，那些乱糟糟的灵物语言在他和祁望的耳朵里自动转换成了人类的语言。
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混乱终结，白川才终于见识到了招摇山市的真面目。
“原来招摇山有这么多灵物。”他不禁感慨道。
这条从山脚蜿蜒到山顶的小路，慢慢悠悠地走的话，大概要走上两个小时，而这会儿，在他们的视线所及之处，无论是向下看还是向上看，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灵物。
小路比白天看起来宽了许多，两侧都是掌着灯的洞穴和楼阁，倒像是人间那些古镇景区的夜市，但建筑的风格显然更古朴也更奇特些。
招呼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和灵物腰间钱串子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句婉转悠扬的小曲儿，热闹极了。
他们灵物看起来没有什么消防条例，人挤人人挨人，似乎也不必在意什么踩踏事故的风险。
“竟然已经自成一套社会系统了。”白川听到祁望在自己耳畔说道。
“确实，”两人挤进灵物们中间，跟随着灵物的步子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身边的灵物和路旁的店面，“有酒馆有茶楼有首饰铺子，这些灵物看起来倒是各取所长，自力更生。”
“余老一个人能把招摇山整治成如今的样子，实在是了不起。”白川心生感慨。
“换作是你的话，我觉得你也可以。”祁望道。
“我不会。”白川的否认不加一点犹豫。
“你不会，是因为你不想，而不是因为你不可以。”祁望轻飘飘地说了句话，却让白川四处打量的眼神不经意地顿了顿。
白川微微偏了偏头，转而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祁望凑近了些，在嘈杂的灵物群中，用只有白川能听到的音量解释道：“刚才在余老那边我就注意到了，你其实并不赞成招摇山整治的方式。”
“我不赞成？”白川反问道，“所有人都说这是S级的壮举，结束了灵物和人物混战的时代，是余老的功德，我为什么不赞成？”
“所有人都认为，并不代表是对的，也不能代表是你认为的。”
祁望似乎对自己的推测十分有信心：“我本以为你是不愿那些作恶多端的灵物有重生的机会，但妄死的冤魂却无处申诉，但细想了一下，应该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白川拿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自始至终都觉得，整治灵物不该是把灵物从人间分隔开来，这对人类公平了，但对灵物来说并不。你希望唤醒灵物的善，然后让那些觉醒了善意的灵物在人间正常地生活。”
白川皱起了眉头，并非是他觉得此言偏颇，恰恰相反，他无比惊讶于祁望居然这么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
其实在今天之前，他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
但今天余老当着祁望的面，将山海联盟的重担交给自己，这让白川不得不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山海联盟的未来，异能者和灵物的未来。
他确实认真地想过，如果自己是山海联盟的话事者，自己会怎么处理灵物和人类的关系。
也是那会儿，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虽然作为异能者，自己一直站在灵物的对立面，但他从没想过肃清灵物或者把灵物逼到远离人类的地方去——
他似乎更期待那些灵物在人类社会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他似乎更期待灵物和人类和谐共生。
当然，他也知道这很难，而且不切实际，听起来甚至有点儿圣母心泛滥，于是他并没有打算说出来。
可眼下这样的小心思在祁望这里居然如同装在透明瓶子里的糖果一般无可遁形。
“太理想主义了。”白川自言自语道。
祁望却还是笑盈盈的：“理想主义有什么不好呢？川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极有天赋的人，天才就是要理想主义，因为天才什么都可以做到。如果连天才都脚踏实地，那这个人世间才是真的没有指望了。”
什么都可以做到么？
白川在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句话。
他忽然觉得祁望有点过于信赖自己，或许比自己对自己的信赖还要多上几分。
正思索间，忽然，白川被过路的灵物撞了一下，本来和祁望之间一个身位的距离被拉大，紧接着就被更多的人裹挟着挤到了路边。
他下意识地去摸耳坠上游雾给的珠子，还没用上珠子的通讯功能，就在面前如潮水般拥挤的灵物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白川放下心来——这家伙长着这样英气出尘的脸，纵然在精怪横行的山市里，也很是突兀，似乎并不容易走丢。
而那张脸上却罕见地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白川在几米之外朝他挥手，这才看到祁望的表情重新松弛起来。
祁望从寸步难行的人群中努力挤过来，站在白川面前，主动伸出手来。
“干什么？”白川明知故问。
“怕走丢。”祁望眼神真挚诚恳。
“拉拉扯扯的，不合适，”白川拒绝道，“而且我不会走丢。”
“我怕我走丢。”祁望的眼神更加真挚诚恳，“我又不会法术，这里到处都是灵物诶，你瞅瞅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都凶神恶煞的，我害怕。”
白川努力辨认，却从祁望真挚诚恳的眼神里看不出一分名为害怕的东西。
“而且天黑了，还在变得更黑。”祁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加灵动无害。
白川看着祁望的手就这样停在自己面前，颇有一种自己不同意就不走了的架势。
于是他轻轻打了个响指，一条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的丝线凭空出现，一端缠绕在祁望的手腕上，另一端则缠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一条没有实体，可以无限延长的丝线，白川抬起自己的手晃了晃：“这次不会丢了，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祁望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川哥你还记得那场恋综游戏么？”祁望回过头来，眼底的笑意对上白川的目光，“像不像那条红绳？”
夜色中看不太清，但白川觉得自己的耳朵忽然热了热，他尴尬地捏了个诀，那丝线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一端自动解开来，然后被白川捏在了手心。
可祁望笑得更加花枝乱颤。
“你又笑什么？”
祁望抬起自己的手腕，蜿蜒的丝线锁在自己的手腕上，又落入白川的手心：“川哥，如果拉拉扯扯不合适的话，你真的觉得你用绳子牵着我很合适么？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白川起初没听懂，但不知怎么想到了把自己绑回蓬莱神殿的离谱神明，然后忽地明白了祁望的意思，明白的瞬间，滚烫的感觉从耳朵蔓延到了脸颊甚至脖子。
“滚，”他口不择言地说了句重话，然后又用相对温和的话找补了两句，“要么我松开，随便你怎么走丢。”
“别别别，”祁望厚颜无耻地凑过来，“我不介意的川哥，特殊癖好我也可以有。”
白川听得火大，用力扯了一下绳子，栓在祁望手腕处的活结紧了紧，勒得祁望告了个饶，才终于不再碎碎念这些有的没的。
白川把丝线隐成了完全透明的状态，又恶作剧一般把丝线的长度固定住了，步速忽快忽慢地走着，祁望被他限制在一米半径之内，只能尽量跟紧他的步子。
于是那些过路的灵物都看到了白川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后面紧跟着一个踉踉跄跄的祁望。
在白川没有注意到的街边楼上，碧邪和施施一边喝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
美女蛇扭动着腰肢，得意道：“你看吧，我就说他们是一对儿，我的眼睛可是很准的。啧啧啧，这两位搞些什么呢，他们年轻人的情趣么。施施你输了哦，今天这顿酒要你来请哦！”
白川和祁望自然不知道自己被编排了些什么，两人照旧跟着人潮，走走停停，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忽然，在一众陌生灵物中，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