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赌坊
“二位也来逛山市了啊。”
说话的是那位苍老得如同幽魂的灵物,白川记得余老讲过他的事情，也记得他叫魂招。
“好巧啊老人家,”白川几人撤到了山路一旁，给来往的灵物让开了路，站定了讲话，“余老说这里很能长些见识，所以来逛逛。”
魂招笑了笑，苍白的长眉被风吹过。
白川忽然意识到，或许是遍地都是灵物的脱敏疗法,这会儿见到魂招的笑容,倒是不觉得阴森可怖了，反而显得慈祥和善。
“我们这群家伙自娱自乐罢了，成天待在这里，总要找点事情做,不然就太无聊了。”魂招慢悠悠道,“早些时候有些灵物以捉弄过路的普通人为乐，后来招摇山被余老封住了,我们就自己找些乐子。”
魂招继续说道：“我也试过不少的营生,卖过画，还说过书,最近比较懒，干脆就做个随意的散客,逛逛其他人支起来的摊位。”
白川点点头，说魂招当过说书人,倒是实在不会让人惊讶——
魂招讲起东西来慢条斯理,声调平静，却莫名让人愿意听下去,就像是酒铺子里会有的说书人。
祁望忽然问道：“老人家，那您觉得招摇山市里，最值得一逛的店是哪家呢？”
魂招捋着胡子，略略思索，然后眉头舒展开，抬起手朝着不远处的一间洞穴指去：“想到了，就是那儿。”
白川和祁望走近了些，这才避开了遮挡，看见了洞穴门口旌旗上的几个打字——“明月赌坊”。
“一个赌坊？”白川自言自语道。
跟在他们身后的魂招点点头：“和你们人间的赌坊不太一样，这里不赌银两。”
“那赌什么？”
“赌愿望。”
似乎是看出白川和祁望的不解，魂招又解释道：“这里的人会押上自己的愿望，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实现愿望。”
白川和祁望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的兴趣。
“试试？”
“试试。”
不谋而合的两人决定进去看看，也顺便问了下魂招要不要一起。
那颗苍老的头颅轻轻晃了晃：“不了不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我没什么好赌的，我已经活了太久了，没什么愿望咯。”
白川两人也不再坚持，于是在魂招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赌坊低矮的枯木房门。
房门真的很矮，祁望走过的话需要低个头才不至于被磕到。
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声响，门开了又关上，视力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后，白川才发现，这个低矮木门后，居然别有洞天——
明月赌坊依山而立，凿石而成，露在外面的只是它很小的一部分，它绝大多数的空间都被隐藏在山体里面。
人间的电灯显然不符合这里的装修风格，好在这里有数不清的各式灯笼高悬，照得这没有窗户的洞穴明如白昼。
大厅散放着十几张巨大的牌桌，每张牌桌前都有赌红了眼睛的客人。
在周遭的嘈杂和喧闹中显得最为突兀的是大厅正中一处精巧的人造水池，漂亮的砖块砌起圆润的池壁，池水平静无波，又在灯火光影的映衬下闪着清亮亮的光芒。
如同本应高悬的明月落在地上。
想来“明月赌坊”的名字大抵来自于此。
“贵客两位——里边儿请——”耳边忽而响起拖长音的招呼声，白川四下寻觅了一圈，也没找到说话的人，刚好，门口又有人推门进来，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分毫不差。
合着就是个欢迎光临。
于是白川忽略了耳边不知来处的指引，和祁望一同随便挑了一张牌桌，饶有兴致地观望起来。
白川从来没打过牌，但这张牌桌上玩的是规则最简单的二十一点，没有任何门槛，很容易就能看懂。
4种花色共计52张牌，关节僵硬的木偶荷官会给每个人分两张底牌，看清底牌后，牌桌上的玩家可以选择是否补牌。
2-10的牌就代表排面的数字点数，JKQ都代表10点，A可以自由选择代表1点还是11点。
当所有玩家都确定不再继续拿牌，荷官会请大家一同亮牌，点数最小的玩家和爆牌的玩家算输家，点数不超过且最接近21点的玩家是赢家。
又是一局输赢落定，木质牌桌中心忽然陷落成一个浅浅的圆形坑洞，清泠泠的水盈满坑洞，像是一轮小小的明月。
荷官木偶把手伸进水里，而后，潮乎乎的手从清无一物的水里捞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纸条被打开的瞬间，忽然绽开成金色的光点，在牌桌上空拼成一句话——希望有人包场请我听秦音的曲儿。
牌桌上一声欢呼夹在两声长叹之间，显然，那欢呼声是赢家的喜悦，长叹声是两位输家钱包不保的心酸。
赢家退场，输家红着眼睛继续赌，又有新的人补位上来，往复几轮。
他好奇地凑到木偶荷官身边，小心地问道：“那如果抽中的愿望无法做到怎么办啊？”
NPC一样的木偶荷官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扭动他的头，慢悠悠地开口，用不带感情的机械音说道：“明月赌坊，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如果输家就是做不到呢？”
木偶荷官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坊主会实现他的愿望，但输家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白川刨根问底。
但荷官却不肯再回答他了：“代价就是代价，代价……代价……代价……代价……”
荷官像是卡住了一般，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
围在牌桌旁等待下一场开局的灵物们不得已散去其他的牌桌，离开前还没忘吐槽两句：“无聊的新人，就知道问问问，把荷官问bug了吧！”
白川和祁望站在木偶荷官身边，考虑是不是有必要跟店家报个修，忽然，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家伙一溜烟一般跑到牌桌前。
那是只半人半狐的灵物，个子小小的，小孩一般的身体，却长着狐狸的头和长长的狐狸尾巴。
白川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面熟。
他根本没管祁望和白川，而是灵巧地跳到了木偶荷官的身上，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一两分钟后，他轻盈地跳了下来，打了个响指，荷官仿佛重启一般重新鲜活起来。
看起来人小鬼大，倒像是这里的维修员。
修好了故障荷官，狐狸才注意到白川和祁望的存在，他三两步灵活地上前，眼睛滴溜溜转动，显得活泼可爱：“喂，你们要来玩吗？”
白川点了点头。
其实他本来并不是什么很有赌性的人，也并不喜欢那些输红了眼睛的赌徒，但这里的赌注确实是诱人——
他不觉得这些吵吵闹闹的赌徒有哪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荷官那句“坊主会实现他的愿望”恰恰击中了他。
他不知道坊主是谁，但万一呢？
万一招摇山里真的有那么一位神奇的灵物，能实现人的愿望呢？
他之前去蓬莱山求见神明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如今一个更简单而且可以远离蓬莱山那个奇怪的神明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似乎没机会不尝试。
所以他点了点头。
“那也算我一个吧。”祁望在一旁笑盈盈地开口。
“那两位玩家请把心愿写在纸上哦，丢进大厅的水池里哦。”狐狸热切地招呼着。
白川接过纸，写下了“找回记忆”四个字，把纸叠好，扔进了池水里，池水忽然起了波澜，把这个愿望吞吃进去。
祁望也跟在他身后丢了张纸条进去，白川有点好奇他写了什么，但并没有问，只是跟着狐狸走回了牌桌。
荷官闭上眼，重新睁开的时候，木头刻画的五官竟然显出一丝为难。
他自言自语道：“你们的愿望，有点儿难，不能和普通的玩家一起比，我得好好挑选挑选。”
说着，他的手在半空中翻找起来，从白川和祁望的视角看过去，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在翻空气。
白川怕这个NPC再次bug，这次干脆选择问一旁的狐狸：“不能和普通的玩家一起比是什么意思？”
狐狸笑了笑，用小朋友的声线解释：“愿望和愿望之间也总有难易之分，总不能让一个愿望是白拿一吊钱的人和愿望是逃离招摇山的人来赌吧，太不公平了，而且只想要一吊钱的灵物大概也无法实现后者的愿望。”
“很合理。”白川说。
“所以明月赌坊有匹配制度啦，会让愿望难度等级比较相似的玩家出现在同样的牌桌上。比如刚才要包场听曲儿的那位赢家，她同牌桌的玩家许的愿望大多数也都是花钱能摆平的。”
还没等白川他们再问出些什么，荷官似乎从“盲目查找”的状态中恢复了，他拍拍手：“找到啦找到啦！找到和你们适配的玩家啦！”
话音落下，旁边两个还在观望的玩家就被荷官引到了此处。
一位玩家很是高大，白川祁望这种高个子站在他面前都显得矮了。
除了每走一步都过于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乍一看他的外貌和人类的差别不大，而细看之下，只觉得他长长的衣袍遮住的不像是人的躯体，倒像是藤蔓之类的东西。
狐狸似乎看出白川祁望是新来的，贴心地解释道：“他叫藤竹，草木树藤孕育出来的灵物。”
正介绍着，另一位颦颦袅袅地走来，弱柳扶风地坐在牌桌旁，指尖微微支着自己巴掌大的小脸，只是眨了眨眼，却让人觉得她眉目中仿佛有千重春色，万种风情。
狐狸轻飘飘地解释道：“山鬼，擅长化身成容貌倾城的人类美女。”
白川祁望点点头，他们对探究玩家的身份并于太多兴趣——这里的灵物种类多得离谱，怕是只有余老那种多年长住的人才能理清。
“我们这一局就四个人么？”祁望问道，“好像这里大多数牌局都是五个人？”
“五个五个，”被以为是维修员的狐狸竟然也坐上了牌桌，小小的身子让他需要坐直才能露出个脑袋，“还有我哦，我就是第五位玩家。”
在狐狸坐上牌桌的瞬间，荷官似乎兴致都高涨了起来，他手上洗牌的速度飞快，几人面前都多了两张暗牌。
“那么我们这局游戏就要开始啦，请各位看好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