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藤竹
白川应声将自己的底牌掀开一个角,是一张黑桃10和一张红心5。
是一个有点尴尬的起手牌面，继续摸牌的话,爆掉的概率超过50%，但显然，15点的总分也并不是一个有可能获胜的点数。
不过白川并没有犹豫——他并非一个纯粹的风险厌恶者。
而且他决定参与这场赌局，是为了找回记忆，所以他只要一直坐在牌桌上，等待一次赢的机会就行。
在那场胜局之前，他不介意输掉多少次。
所以爆掉也无所谓,大不了就为那些灵物实现一下愿望,他其实也蛮好奇这几位到底许下了什么愿望，才被分配到这张牌桌上。
于是他示意荷官，又摸了一张牌。
他轻轻地扫了一眼牌面，黑桃7。
“爆了。”他说。
并不是什么意外的结果,但这个结果让他成为了这场游戏的第一个输家。
“没事,还有我呢。”祁望朝他笑笑，似乎对自己手里的四张牌很有信心。
剩下的几位都没有爆掉,摸牌结束,在荷官的指示下，众人逐一公布了牌面。
祁望手里一张K,两张3和一张4，一共20点,是很接近21点的牌面，确实是个可以自信的牌面。
狐狸摸了7张牌,但都是小牌,加起来不过17点，旁边的山鬼也只有18点。
还没明牌的藤竹手里只有最初摸到的两张暗牌,他甚至根本没补任何牌。
不像是会超过祁望的牌面。
白川已经开始期待祁望愿望的揭晓了，而藤竹却慢悠悠地翻开纸牌，声音低沉：“二十一点。”
两张底牌分别是红桃10和梅花A，按照游戏的规则，A可以作为1点，也可以作为11点，藤竹起手就摸到了必胜的牌。
白川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祁望，只见祁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一模一样的流程又一次在几人面前出现，木偶荷官从明月池里捞出一张纸条，等金光散过，在场的人里，除了藤竹自己，神色都有几份凝重。
【我最近在练习弓箭，我希望有一位输家能做我的靶子】
比起刚才围观的那些一夜暴富之类的愿望，这个愿望实在有些血腥了。
祁望先出言质疑：“你们明月赌坊在赌愿望的时候完全不作筛选的么？这么‘违法乱纪’侵犯其他灵物的生命安全的愿望也可以作为赌注么？”
荷官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机械音：“难的赌注需要对应难的赌注，明月赌坊是公平的。”
祁望似乎很想再反驳几句，荷官却自顾自地开口：“想要好东西是愿望，想要杀人也可以是愿望，愿望就是愿望，善的恶的好的坏的都是愿望。”
还没等几人再问，藤竹已经移动他沉重的身体，走到了白川祁望身边。
灰褐色的长袍从他的脖子覆盖到脚面，除了头颅，他没有露出一寸肌肤。
站定之后，他忽然抬起左手，把右臂上的袖子掀了起来，给白川看他那由藤蔓和叶脉构成的肌肉和经络。
他用低沉的声线开口：“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是一棵树，或者换句话说，我是千千万万棵树，我在无数的草木中出生，我就是这些草木本身，在我没有成为灵物之前，我就是招摇山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
白川点头，他不懂这会儿这位赢家为什么忽然自报家门，但他仍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对于灵物、人类和异能者来说，我们是搭建房屋的原料，是食物，是燃料，偶尔还能被当成百步穿杨或者飞刀落叶的勋章。”藤竹慢悠悠地说，“所以我想，如果我要有什么愿望，那或许就是易位而立，让我用你们看我的方式来看看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我也想试试，视人如草木是什么感觉。”
祁望似乎还有话说，却被白川拦住了，白川很镇定地问：“做靶子具体需要做什么呢？”
“很简单，”藤竹从怀里掏出一件轻薄的马甲，“穿上它。”
白川接过这件银色的马甲，马甲由轻盈的丝线编织而成，而左侧胸口处有一块缝制进去的金属，被染成红色。
“穿着它，站在百步之外，我会用弓箭瞄准红色的靶心，”藤竹说话的语气并无波澜，“如果不出错的话，箭会被金属块挡住，不会伤到你们。”
“那如果出错呢？”周围有不少围观的灵物也对这种过于危险严肃的愿望很是不满，觉得这类愿望的存在影响了他们在明月赌坊的玩乐，谁知道自己之后会不会盲选到类似的亡命之徒。
藤竹却对大家的情绪视若无睹，语气依旧很是淡定：“生死有命，怪不得我。”
狐狸也是这场游戏的输家，他看起来比白川还要紧张，他凑到白川身后，小心地提醒：“做不到的话咱们就毁约？据说毁约了也有坊主替输家实现赢家的愿望，只不过要付出些代价。”
他以为白川会问他代价是什么，而白川只是问道：“那是不是就不能继续赌下去了？”
狐狸小心地点了点头。
“那我不毁约，”白川从祁望身边走过，边走，边披挂上了那件轻薄的靶心马甲，“一个人就够了吧，我来吧。”
于是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中，走出了明月赌坊，走到了山间一处空地处。
他在藤竹面前转身，数着步子走。
一步、两步……
众人都留在原地，只有祁望跟在他是身边，陪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到二十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祁望。
祁望的神色似乎没有围观的路人那么惊慌。
九十八步、九十九步、一百步。
他站定，回头看时，众人因为隔得太远，已经看不太真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红点儿，或许真要有百步穿杨的箭术，才能精准地命中。
他看见远处有一阵骚动，似乎是藤竹拉起了弓箭。
箭在弦上，骤然发出，箭簇划过长空，鸣叫着，直奔白川的胸口而来。
白川到底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白川听到了箭头撞击金属的清脆响声。
他被羽箭突如其来的力撞得后退了两步，刚刚好，落入某人的怀抱里。
他听到远处似乎有欢呼声，不知道那些灵物是在庆祝他还活着，还是在称赞藤竹高超的箭术。
这次，没等白川主动挣脱开祁望的怀抱，祁望就已经松开了手。
白川回头看他，只见他这会儿的神色并不算好。
很怪，箭射出之前，祁望很是平静，反而这会儿自己安然无恙的时候，祁望却仿佛在后怕些什么。
于是白川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怎么了？”
祁望抿了抿嘴，似乎不想应声，顿了几秒，还是回答道：“你闭眼了。”
“闭眼怎么了？”白川失笑，“箭朝你飞过来的时候你还能一直睁眼盯着么？”
祁望似乎有点气恼，快步走了几步，把白川抛在身后，然后又站定，迅速地转过身来，看着不知所以的白川：“我以为你愿意去做这个活靶子，是因为你早就对弓箭或者那件马甲动过手脚，可以保证它中靶，或者碰不到你身上，但你根本没做过这些准备是么？”
白川明白了祁望的意思，正要解释，但祁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么？你的命有多宝贵你知道么？”
白川皱了皱眉，他觉得祁望的反应实在过于大了，但也确实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于是他轻声安抚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我之前不是去看了《招摇山》那本灵物纪传么，我在里面看到过藤竹的名字，书上说他‘极善弓箭’。”
“书上的四个字就能让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么？”祁望还是不依不饶的架势，“早知道这样都不如我替你去！”
白川看得出祁望这回的情绪并非平日里的玩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虽然不懂他的立场，但还是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手。
本来白川下意识地想去拍拍他的头安抚一下，但面对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家伙，总是使不出这些哄小孩的手段，于是，他的手只轻轻按在了祁望的肩上。
“当然不能让你去了，”白川语气轻松，“我真的不是没有准备，你就是我的第二手准备。”
祁望重新抬起头，直视白川的目光，听到白川很轻的声音：“天赋卓绝的疗愈系异能，我怎么都不会死在你面前吧，弓箭的穿透伤，对人类医生可能有些难度，但有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吧。”
祁望似乎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白川不可能出事。
且不说白川真实身份如何，就算白川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祁望也定然不可能让白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但他也确实是生气的，他气的不是白川危险，而是白川主动置身险境的行为。
他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白川一个人走向焰火、泥潭或者冰封的深海，而梦里的他总是无能为力，只能远远地看着白川走向那似乎代表灭亡的结局。
刚才白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无数曾经的梦境在他眼前重叠，他仿佛又看见梦里那个为一些不可为之事献祭所有的白川。
他太害怕这种感觉了。
“别担心，”白川按在祁望肩头的手微微用力，“不会有事的。”
“之后也不会有事的。”祁望没由头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在讨一个承诺。
“嗯，之后也不会有事的。”于是白川承诺。
等两人走回到藤竹身边，看热闹的灵物们大多已经散场，只有牌桌上的三人还站在原地。
藤竹结清了愿望，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却被白川在身后唤住：“你写下这个愿望，是因为知道自己可以射中对吧？”
那个两米多的高个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下，就这样径自走着，而后，远处似乎传来他低沉的歌声。
山间草木摇摆，枝叶轻拂，似乎都在和歌。
白川驻足片刻，对祁望说道：“走吧，我们还有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