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疯子
白川选在一个下午出发,等到了蓬莱神殿刚好可以赶上钟声第七次敲响。
那是山海联盟口口相传的，神明会见信众的时刻。
除了游雾之外,他这次的行程没有告诉任何人。路过祁望门口的时候，他甚至特意放轻了脚步。
他心中有个荒诞的猜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祁望也不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祁望那间开着灯的屋子里，今夜并没有人。
因为今天是阴历十五，月圆之夜。
*
末班的游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装束随意轻便的白川跟着游人一同下了船。
他还记得上次他来的时候,听从游雾的指示，折了一枝山桃花献给神明。
但眼下不是山桃花盛开的季节，白川也没有给那个家伙赠花的想法，于是他两手空空。
他跟着那些虔诚的信徒走进蓬莱神殿,神殿和上次他见到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恢弘，依旧洁净,依旧不染纤尘。
但在白川的眼里,眼前的一切都不太一样。
他的心也不太一样。
上次他来的时候，内心虽然称不上虔诚,但总有几分对神明的敬重。
这次，他心里只有数不尽的困惑待他探寻。
信众们依旧在蒲草团上长久跪坐,独白川一人直挺挺地站在大殿正中，目光直视着那白袍的神像。
他不打算跪拜这位神明。
白川的身侧是一位中年的大娘,大娘以为白川不懂规矩,好心提示他：“年轻人，这蓬莱山的神明可灵验了,你第一次来不懂吧？求神明保佑要虔诚些哦，你看大家都带着花，这位神明最爱白色的花，带着花来的话，他会更高兴，而且要诚心诚意地跪拜，你这样站在这里可不太好。”
白川轻声谢过大娘的提示，然后解释道：“无妨，我不是来求神明保佑的，我只是来寻人的，稍后就走。”
大娘还没在神殿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张扬有些怪异，于是不再劝说，稍稍挪了个位置，找了个离白川隔着几身位的蒲团重新跪坐下来。
大娘一边跪伏，一边念念有词地祈祷些什么，白川听不见她的话，但也看得出她的虔诚。
他忽然又想到那日的神明，那个记忆错乱神志不清的“神明”真的能实现这些信众的夙愿么？
是不是把有着指引方向的异能的古月拉到这个神坛上来，都比那个发疯的神明更有用？
他这样想着，望向台上神像的目光更多了一份不满。
神明在神明之位，都在做什么呢？
招摇山成百上千的灵物陷入幻境，这种事情神明也不会管么？
难道他只管坐在高台上，接受人们的信仰和供奉？
金丝楠木的巨大挂钟忽然开始敲响。
一声，两声……
第七声落下的时候，白川直直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神像。
上次也是这个时候，石像睁开了眼睛，朝他走来。
但这次，他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无事发生。
于是他朝着前面走去，一直走到了第一排跪坐的信众的前面。
他直直地看向神像，目光比平日里还要锋利一些，像是挑衅。
身后的信众在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在发什么疯，怎么胆敢直视神明。
有些虔诚的信徒想上前阻拦，忽然，石像上有光芒一闪，信徒立刻颤巍巍地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直视。
而他们没有看到的是，石像身后，一面严丝合缝的墙像一道门一样，忽地朝两边打开。
门后漆黑，只能看见几级台阶，白川在就在众人紧张诧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台阶。
墙壁在他身后合上，光洁如新，就好像那里从来都是一整面墙，从来没有什么人曾从这里经过。
白川沿着台阶走了上去，台阶之上，还是台阶，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起初石阶周遭是一整片漆黑，除了台阶什么都看不见，再然后，他看到了山间自然的草木山石，还有皎洁的月光。
看来他已经从结界区域经过，走到了蓬莱山未曾被开发的后山区域。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也是沿着石阶一路走到山下，但这两次的路径显然不同，或许是因为上次是在神明的授意下离开，而这次是擅自闯入，一个是正道，一个是小路。
但不知怎么，这两条路他都觉得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经走过这长阶，千千万万遍。
石阶终于把他引到了一片平地，他已经登到了山顶。
遥遥地看到了神明寝殿的轮廓，白川的脚步放缓了些。
他这次来有太多困惑想要当面和神明问清楚，并不想还没见到神明本尊，就触了人家的霉头，背上个擅自闯入神明寝殿的罪过。
于是他在庭院门口堪堪停住了脚步，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来到神明寝殿的样子，偌大个寝殿，好像确实没见到一个侍从。
既然如此，在这门口等着神明来为自己开门似乎也不现实，于是犹豫过后，白川到底还是推开了院落的大门。
院子也和上次没有一点儿区别，就像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人在这里生活。
白川脚步轻盈地往里走，一边观察着身旁的陈设，一边思考有没有可能这神明刚好在人间晃悠，并不在神殿。
擅闯私宅这件事情最难的一步是推开大门，剩下的步骤就是水到渠成般的简单了。
进到院子里之后，白川的心理负担显然减轻了不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并无所获后，他开始逐一推开那些关着的房门。
把各种说不出名字和用途的房间检索过，一路毫无收获，白川终于还是走到了寝殿的门口。
这是让他犹豫最久的一扇门。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锁住自己手腕和脚踝的暗色绸缎，想到端坐在一旁的阴鸷神明，想到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想到那声低哑的“哥哥”。
他的手按压在门板上，好像有点儿颤抖。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推开这扇门。
正当白川犹豫之际，忽然，他听到门内有声音传出，声音听不太真切，但隐隐能感觉到像是一个人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嘶哑的声音，像是在求救。
白川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难道这神明已经疯癫到一定程度，总是拐来不同的人，正像上次对自己那样欺负着其他的人？
白川火从心上起，怒向胆边生，随手捏了个护体的术法，用力推开了祁望寝殿的门。
寝殿里很暗，一支蜡烛都没有点，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似乎是用了术法，没有一丝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倾泻进来，白川推开的门成了唯一的光源。
借着这一小束逃窜的月光，白川瞟见了一个轮廓。
看清轮廓的瞬间白川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神明的变态程度似乎远超过自己的想象，上次还只是用软绸子将自己绑在榻上，而今夜的受害者却是被粗实的金属镣铐直接悬吊在房梁上。
月光照出那人的剪影。
他的双手高举，金属镣铐吊得很高，这人只能保持直立，无法倚靠任何。
镣铐厚重，锁在那人纤细的手腕上，感觉下一秒就能把手腕勒断。
即使是如此，脚腕上也没闲着，同样的镣铐将他两个脚踝连在一起，让人连一个大一点的步子都迈不开。
“疯子。”白川唇齿间挤出这样的评价。
他本来想来找神明开诚布公地把话说开，眼下看来，这个疯子根本是无法沟通。
也罢，大不了就打一架，赢了算他赚了，输给神明也不丢人。
白川这样想着，于是也不再惧怕，打了个响指，手里生出一团火来，为自己照明。
他聆听着身旁的心跳，只能听到那个受害者的心跳，神明似乎不在近前。
于是他轻轻地朝着那个倒霉的受害者走去，每走一步，就点燃身边烛台上的蜡烛。
他担心自己突然出现吓到那个被神明掳来的倒霉蛋，于是干脆一路亮着灯走过去。
近了，更近了。
火光终于终于，照亮了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白川的步子却突然定住了，连手心的火焰都开始跳动，几近熄灭。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