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掉马
磨出血痕的纤细手腕和素白无尘的衣裳相互映衬,如瀑的墨色长发几乎垂到地面。
那张脸不止一次地出现在白川的回忆和梦境里——苍白的脖颈上依旧是那张诡异的素白面具——他分明是那位神明本人。
白川的呼吸都停滞住了，脚步自然也不再向前。
他只轻轻地抬起手,借着手心的火光，认真地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神明像是正在忍受什么极致的痛楚。
面具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用力紧闭的眼睛，面具之后有呻/吟和闷哼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胸口的衣物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呼吸很慢，如重病垂死之人一般衰弱。
神明像是晕过去了，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白川的靠近。
想到这里,白川竟然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两步,他的步子放得极轻，但在幽静的寝殿里还是能听到他微弱的脚步声。
神明还是毫无反应。
白川的胆子更大了些。
他就这样轻手轻脚地，缓慢地走到了神明面前。
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只要他抬手,就能碰到神明的面具,就能摘下神明的面具——这是上次蓬莱一行之后，白川日日夜夜都想做的事情。
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手掌悬停在神明的脖颈处,没有继续向上。
那脖颈也很纤细，纤细得近乎脆弱,似乎白川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将蓬莱山这位万人敬仰的神明扼杀在自己的掌心。
他把这样无端的念头从心头摒弃掉,手又向上移了移，指尖触碰到面具下颌的边缘。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揭开这张面具。
于是他开始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在心中默默念诵——
三。
二。
一。
他的指节弯曲,正要用力，忽然,那一直紧闭的眼睛突兀地睁开，瞳色漆黑，眼底却泛红，正好撞上了白川的目光。
白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为时已晚。
神明的手腕脚踝虽然已经被控制，但灵力似乎并未受限，明明周遭没有任何施术的痕迹，白川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而后，这股力量牵扯着白川，朝前又走了两步。
他和被镣铐锁住的神明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进，直到呼吸相闻。
白川用力挣脱，但他和神明之间的能力显然不在同一个量级，蚍蜉撼树一般，毫无作用。
那双眼睛还在直直地盯着他，白川看不清神明的眼底到底是什么底色，是怨还是怒，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在镣铐的牵扯下，神明无法放下双臂，但他仍然往前轻轻挪了挪，让自己的胸膛和白川的紧紧贴合，然后微微低下头，下巴刚好落在白川的肩头。
白川读懂了这个奇怪的姿势——这是没有双臂的拥抱——神明正用他暂时“残缺”的身体，拥抱自己。
自己的胸口传来其他人的心跳声，这种感觉对白川来说很是陌生。
起初心跳声很衰弱，和神明未从昏睡中醒来之前一样，而后，白川胸口感受到的振动频率逐渐增加，很快，那心率就超过了白川的心率，甚至还有进一步上升的趋势。
白川听着这样快的心跳声，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和祁望去过的那个恋综结界里，那时候阿蛮逼迫大家达到心跳加速的结果，来证明两人相互心动。
耳畔的声音打断了白川的胡思乱想。
神明贴近他的耳朵，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好疼，我好疼。”
白川的心头明明都是困惑，却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后，不知怎么，生出一缕莫名其妙的悲伤来。
就好像肩头依靠着的不是那个被他视作疯子的神明，而是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人，像是多年的旧友，或者难遇的知音，又或者……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这回，他的双臂居然没有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限制住。
于是他缓慢而滞涩地，将手臂环上了神明的脊背，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病痛难忍的孩童。
他们彼此相拥。
白川的视角并不能看到神明眼底闪过的那一瞬的错愕，他只感受到了肩头的潮湿。
高高在上的神明流下了他的眼泪。
神明身上的疼痛似乎因为这个长久的拥抱而得到了安抚，破碎的闷哼声停止不再，白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平稳起来。
于是白川的手掌从神明的脊背上移开，试图稍微错开身子，但刚才停止束缚的力量又重新出现，将他牢牢所在这个怀抱里。
“别走……”白川听到神明颤抖着说道，“别离开我，别像上次一样，好不好？川哥。”
川哥——川哥这个称呼让白川本就紧张的神经再次紧绷——他原本只觉得神明是神志不清，错把自己认作什么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故人。
但长相相似还情有可原，难道那位故人连名字也和自己用了同一个字？
先前的猜测再次浮现于白川心头。
于是他假意安抚着神明，用最温和无害的声线回应：“不走，不会走的。你放心。”
白川察觉到在自己的安抚之下，限制自己行动的力量似乎有所松动，于是他继续加码，手掌轻柔地抚过神明的脊背。
“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白川顺着神明上次曾对他说的话继续往下说下去，话音刚落，只觉得肩头神明的身体在微微颤动，似乎泣不成声。
无形的束缚在这一刻彻底散开，白川找准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掉了神明的面具。
周遭尚未熄灭的烛火照亮了那张脸，白川拿着面具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中。
那个荒诞的猜疑居然真的成了现实——面具后面，明明是一张白川过于熟悉的脸——祁望。
白川曾经猜疑过祁望多次，他总觉得祁望和神明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还记得最初的最初，他第一次到蓬莱神殿见到神明那次，那会儿他恍惚地觉得祁望身上的味道和神明身上的有几分相似，冷冷的，带着海水和冷杉的味道。
后来他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毕竟祁望这家伙的性子黏人又喜欢胡言乱语，和那个阴鸷的神明看起来毫无关系。
但从招摇山回来之后，这种猜测再次在白川的心头浮现。
他这几日深夜辗转反侧胡思乱想的时候，总会想到余老送给自己的那颗灵珠。
那颗灵珠原本因为安抚结界里狂躁的灵物，耗散了太多的灵气，成为了一块无用的废物，却又在白川的祷告下恢复了原状，甚至帮助白川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恢复了灵力。
白川清楚地记得，祷告是祁望建议他做的，而在自己从灵珠上汲取灵力的时候，他嗅到了和祁望的疗愈术法相似的气息。
诸多巧合堆在一起，这些疑问白川越想越无解，这也是他觉得必要要再来一趟蓬莱山的原因之一。
可纵然他已经在心里假设过祁望就是神明这个选项很多遍，这会儿真真切切地在神明的寝殿看到祁望那张脸，内心还是混乱且备受冲击。
神明，或者说祁望的眼底这回也终于流露出紧张或者畏惧的神情，他似乎想伸手来遮挡一下脸，但只扯动了锁链，手腕仍然悬空而无法遮挡分毫。
白川到底还是松开了自己环抱着神明的手臂，后退了两步，用冰冷而不带感情的声音轻声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