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还愿

前往北地最近的航班是晚上十点的,又是红眼航班。

出发之前白川和祁望细细研究了一下余老留下的另外几样物件，但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于是白川只是按照余老在本子里的指示，将那些东西随身带着——

丝带和木雕塞进了口袋里，至于怀表，他干脆系在了脖子上，链子冰冰凉凉地在他的脖颈处晃悠，安静下来的时候，白川能感受到指针跳跃带来的振动,隐约有铜锈的味道。

坐在去机场的计程车上,白川看了看手机里刚推送出来的【任务指南】。

这次任务被山海联盟设为了创始以来风险等级最高的一个。

任务名称一栏只写了一个X，任务等级处是明晃晃的SSS。

虽然任务的执行者处只有白川祁望两人的名字，但任务的参与者一栏写的是山海联盟的全员——

入山的只有他们两个，但所有山海联盟的执行队员都将奔赴山脚下随时待命,所有的中后台成员都将等在总部的指挥室,随时监控着归云山四周的风吹草动，最大限度保障白川和祁望的安全以及项目的顺利进行。

神明将去执行一场事关人类的任务,而数以百千计的人类都将尽自己所能保护神明。

客机斜着飞入夜色里,他们脚下的城市灯火璀璨。

白川看着下方无边黑夜里交织成网的灯火，那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的故事。

他无声地转头，身边的祁望闭着眼睛,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和之前那次一样。

半晌,白川的目光又落回到窗外，城市的建筑群已经远得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团团一簇簇的暖光。

对着那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直旁听世人愿望的神明许下了他的心愿。

他为世人祈愿。

他为自己祈愿。

飞机离归云山越来越近，机舱里很安静，白川在万米高空的底噪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祁望还是闭着眼睛。

忽然，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四下的寂静。

“喂，祁望你别装睡了嘛！”

祁望还是闭着眼睛，但紧闭的眼睫上方，眉头微微拧了拧。

“你在别扭些什么啊？！”山海不依不饶，“之前天天找啊找啊的，小蝌蚪找妈妈都没你勤奋，现在找到了又别扭上了。不是很理解你们这些大人。”

山海在小舟那里受了些伤，从回来一直没幻化成人型，此前白川一直把她留在房间里，直到她晃着虚飘飘的影子嚷嚷着要一起去归云山，这才把她带了出来。

为了避免惊扰到周围的普通人，上了飞机之后，她连虚飘飘的影子都隐去了，完全依附在本体上。

而本体此刻正静悄悄地躺在白川随身带的包里，紧挨着余老手书的那个本子，山海用只有白川和祁望能听得见的声音叫嚷着。

她就这样一直在暗地里观察。

察言观色这种事情她一向很擅长，而正是如此，她很快就探查到了祁望和白川之间这极其怪异的气氛，心里默念了几百个数，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开了口。

“我没有。”祁望反驳。

他怎么会别扭呢？他从来不别扭。

“你糊弄谁呢？你当我是第一天认识你么？”山海不依不饶，“我受伤的那段时间你们是吵架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俗话不是这么说的！”祁望怕她再童言无忌些什么东西，连忙叫停。

“别担心，我们没吵架。”白川也轻声说。

白川的背包鼓了鼓，幅度像是山海赌气的时候鼓起来的腮帮子。

“没吵架就更不能这样了，你们这样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叫冷暴力你知道么？我之前看到的一本书上说，冷暴力的危害很大的。不光影响你们两人的关系，还会影响小孩！”

背包又鼓了鼓，然后随着飞机颠簸的幅度晃动了两下：“我是在说我，冷暴力会影响我！书上说冷暴力会让小孩没有安全感，我现在就觉得很不安全！”

白川被山海的胡言乱语逗笑了：“你现在没有安全感，可能是因为飞机在颠簸。”

“啊这样吗……”山海的声音颤颤的，似乎在模仿刚才颠簸的频率，“反正你们不要不高兴，也不要吵架，也不要冷暴力好不好啊。”

白川笑着，余光落在祁望的脸上。

祁望原本没什么表情，却在目光触及白川的目光的时候，下意识地闪避了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晌，飞机已经在准备降落，祁望才终于沉沉开口：“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的，我只是不敢说。”

“不敢和我说话，我很可怕么？”白川反问。

祁望很认真地摇头：“没有，你不可怕，你很好，特别好。”

“那为什么不敢和我说话。”

祁望甚至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要怎么回答呢？

——因为我有妄念么？

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于是落在嘴边只剩下一句“也没有”。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白川的手机重新连上网络的时候，游雾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川哥，技术部门拉取了有记录以来归云山附近的地动信号，但也只能找到最近5年的，整理的报告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了。”

“划一下重点：最近一个月，排除常规噪音信号后，归云山附近确实出现了持续低频的震颤，且监测到危险震源点，周围有居民在社交媒体上提及，近期夜空中偶有片状彩色光带出现。”

“附近尚未监测到明确的灵力波动，但参考前述的自然现象，技术部的模型跑出来的本次任务成功概率仅有17.89%。”

“我们当然是相信川哥祁哥的能力的，但是这次任务真的不容小觑，联盟各执行部队的主力成员将于明天中午前陆续抵达归云山附近，随时待命，所以联盟决定将任务时间调整至明日中午开始。”

“如果任务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支持的，请不要犹豫，立刻呼叫。”

“重要的事情再强调一遍——不要犹豫，立刻呼叫！”

关掉手机，两人面面相觑。

本来以为要立刻执行任务的两人忽然多出了接近12小时的空档，

“出去转转？”白川问。

“回去休息？”祁望问。

祁望和白川异口不同声。

又是几秒尴尬到沉默，而后——

白川：“回去休息。”

祁望：“出去转转。”

山海在一旁听得着急：“12个小时呢，先回去放了东西再出去转转，再回来休息嘛，这么简单的事儿……”

白川和祁望点头。

于是，半小时后，两人关上了各自房间的门，并排走出酒店，留下一个无法脱离本体的虚影在房间咆哮：“不带我的吗？啊你们真的不带我的吗？”

两人在酒店门口站定，白川翻着手里的本地生活APP，一边下划一边嘟囔：“这边不是很有夜生活的样子，能吃夜宵的地方很少，只有几家烧烤能开到凌晨三点……”

祁望却晃了晃手机，手机上已经是叫车软件的界面：“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带我？”白川不解，“你不是也第一次来么？”

祁望点头：“我在蓬莱山的时候，这些边边角角的城市都远远地探查过。”

他没有说探查的目的，但白川都知道。

荒僻的北地有着更黑的晚上，和更亮的月亮，月光此刻就这样落在祁望的眼睛里，然后又落到白川的眼睛里，月光走完这样的一程明明只需要短暂到不能再短暂的一瞬，在这里却似乎用了三千年。

还没等白川再说些什么，车到了。

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可能是这个时间的道路太过畅通，也可能是这座小城实在没有多大，这一路只花了十几分钟。

从车上下来，又按照祁望的指引走了两三百米，白川看到了祁望想带他看的景色——

他们在这座高耸的雪山之下，看见了成千上万条经幡。

月光映着积雪反射在五色的经幡上，今夜风不大，只轻柔地吹拂着那些写着经文的布幔。

那些经幡有的已经很旧了，褪成浅色，边缘的毛边张扬着，有的还很鲜艳，还能看得出来加工时候的折痕。

“你想不想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祁望问。

“你是觉得作为神明，可以从这样的信仰之中获得一些精神上的力量抑或信念？”白川猜测。

“他们供奉的是雪山上的神明，又不是你，或者假装是你的我。”祁望摇了摇头，目光从远处的经幡收回，直视着白川的眼睛，“而且，除了你之外，我并不信什么神明。”

“那是为什么？”

祁望没说话，他朝着那千千万万的经幡伸出手，四下本无风，但经幡却在此刻猎猎拂动。

一面褪色的蓝色经幡的系带忽然自动解开，整面经幡在空中旋转着，飘向祁望的手心。

“这面是我之前系上去的。”祁望说，“曾经我找不到你，只能相信一些其他的神明。”

白川从祁望的手里接过这面经幡，颜色已经浅淡了许多，但上面仍有寻常人看不见但金色梵语，想来是祁望当年手书。

白川从头到尾地细细看，这字迹布满了整张经幡，翻译过来却只有一个意思——祁望渴求有神明指引，让他找到自己。

“我是来还愿的。”祁望说。

说着说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丝无奈或者说悲凉的笑意：“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如果人们在这里供奉的是雪山上的神明，那听到我祈愿的应该就是那个狴犴了，怪不得我这么诚挚的祈愿从来没有灵验过，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找到你……”

白川忽然攥紧了那经幡，于是那冰凉的布料沾染了他掌心的温度。

紧接着，祁望那本欲继续说下去的嘴唇也触碰到了一丝令他颤栗的温度。

只是这样轻这样轻的一下。

祁望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光都消失不见，什么月色和雪色，全变得黑漆漆雾蒙蒙的，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处是亮着光的。

于是他向那束光伸出手。

于是他用双臂紧紧地箍住那束光。

于是那束光落在他的后背，腰间，然后再一次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觉得脸上似乎有冰冰凉凉的液体流淌，不知道是来自他自己，还是那束光。

他轻轻抹去这几滴液体，然后更长久，更用力地拥抱那束光。

一直惧怕黑夜的人，迎来了他的永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