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进山

祁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他的思绪运转得很慢很慢，像是生锈的古早放映机，吱吱呀呀地循环播放着几个画面。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死去了，就这样死在光里。

但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要活着，不光要活着，还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和白川一起。

天已经蒙蒙亮了，丝绢一般的云彩低垂在天际,今天是个好天气。

祁望就这样在这蒙蒙晨光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困意,而此时此刻，一墙之隔的白川也终于合上眼睛。

大概只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的手机同时响起叮的一声——那是任务前的提醒。

四十分钟后，白川和祁望肩并肩站在归云山脚下约定好的任务地点,游雾和沈一禾就等在这里,其他山海联盟的成员也正在陆续聚集。

自加入山海联盟以来，白川参与过的集体活动屈指可数,人数这么齐的更是头一次。

队伍里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白川,但早就听说过他的事迹。

那些人朝着他点头或者招手，即使是平时在组织里最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坚定。

纵然他们不知道任务的核心背景，但他们认得SSS的任务评级标志,认得参与人员一栏1576名山海联盟全员。

SSS级的任务如果失败会怎么样呢？

他们都或多或少读过些山海联盟和灵物的历史或者传说，对三千多年前灵物横行生灵涂炭的说辞有些印象,对数十年前旱魃降世的民不聊生有所耳闻。

这次也是这样的难度么？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作为山海联盟的成员，他们的血肉身躯是灵物对抗人间的第一道关卡。

他们心甘情愿,因为他们都有诸多眷恋在这人间。

队伍最前面的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叫徐泽，这是他做山海联盟执行人员的第十六年，去年他的评级刚刚从C升到B，昨天接到任务后，他收拾好行李，亲了亲妻子的额头，然后帮睡梦中的八岁女儿掖了掖被角。

一旁那个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儿叫陈尘，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只，异能却是超出常人的力量，她刚从东南亚小岛回来，刚结束她的婚假，风尘仆仆，随身的包里还装着没来得及放回家里的护照。

一旁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家，其他人习惯叫她白老师，银白的头发用沾了水的梳子很精细地梳过，她戴着厚厚的眼镜，白川很难透过那层玻璃看清她的眼睛，但她能看清，她看得很清楚，甚至可以看到很远很远之外的东西，比如此刻，她可以看到往南三十五个山头之外，黑棕色泥土的山坡上，她爱人的墓碑上落了一只瘦弱的麻雀。

……

“要么安安稳稳地活着，要么抗争到尽头。”

这是山海联盟手册里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曾读过。

它曾经是一句口号，而如今，成了信条。

白川回望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他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能量在涌动，或许这就是祁望说到的——神明能从信奉中获得力量——那些人是他的队友，此刻也成为了他的信众。

听了游雾最后的一通唠叨，白川和祁望在众人乌泱泱的注视下，沿着进山的路走去。

这座山的结构很奇妙，四面的陡壁都像是直接拔地而起一样，没有极高的攀登野峰的造诣，是完全没有机会爬上去的。

而这样奇绝的峭壁之下，却有一处一线天一样的幽深小径，没有路牌或者地图，但只要有人来到这里，就会知道这是唯一进山的路。

两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仍能听见身后游雾的呼喊：“不要逞强！有需要随时呼叫我们！”

白川没有回头，只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走过一处拐角，白川的背包忽然鼓了鼓，山海轻轻地试探：“我现在可以出来了么？他们应该看不见我了。”

“可以。”

于是，嗖的一声，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飘荡在白川和祁望身边：“憋死我了，你这个包里也太闷了，而且而且，你把我和一个臭臭的本子放在一起了，难闻，难闻，那个本子他不洗澡的么！”

“臭的？”白川皱了皱眉头，“本子很干净的，感觉没什么味道，是墨水的味道吧，人家只是一个普通的本子，要怎么洗澡？”

“不是墨水！”山海嚷嚷着，“墨水是香的，是香的！我最喜欢吃墨水了！”

她噤着鼻子又闻了闻：“是臭的，不是墨水，那本子里的墨水也是香香的，但是被其他的味道盖住了，是其他的水的味道，很臭。”

白川此前没想到山海对本子上的味道这么敏感，如今想来，说不定她真的能帮忙找到什么线索，于是问：“你能闻出来是什么的味道么？”

山海本来只想躲这个味道远远的，但既然白川问了，她就只好忍着臭又凑近了一点儿：“嗯……我想想……感觉像是雨水？”

“雨水是臭的么？”祁望也不太理解。

“不是普通的雨水啦，”山海摇头，“普通的雨水的没有味道的，但是雨水这种最贴近大自然的东西会沾染上很多属于自然的味道。”

山海说完，看着白川和祁望没有展开的眉头，就知道俩人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于是只好展开继续说：“比如咱们蓬莱山的雨，是山顶的积雪融化蒸发又落下来，而山顶的雪总是听到信众的祝祷，又在神殿边上，味道甜甜的，但如果是灵物很密集的地方，尤其是一些比较恶劣的灵物聚集的地方，雨就有可能是臭臭的，就像这个味道。”

所以这本子被模糊去的字迹是淋了一场灵物密集地的雨？

这个推测有一百个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大气是循环的而不是凝固在空中，蓬莱山顶蒸发的雪并不一定会落在蓬莱山上，而灵物的瘴气如何能影响到雨的味道也是不可知的事。

但山海说得笃定，于是两人就暂且信着，把这个信息也放进盘逻辑的故事线里，仍然没有什么合适的收获。

三人只好继续站成一竖排，朝着山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那雨水的事儿。

走过了两层阻挡普通人的障眼法结节，白川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周遭的灵物气息越来越浓厚了，但这种气息却并不像山海说得那样臭臭的，他反而觉得这气息冷冽又清香，身处其中竟然也有些莫名的熟悉。

他想到小舟之前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如果她没有说谎，那自己同归云山那位叫狴犴的灵物应该确有几分过往，那这熟悉就也并不奇怪。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祁望看了一眼，祁望神色如常，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事情，让他没有那么介意白川来这里寻找一些关于狴犴的旧日回忆了。

这样也好，他想。

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冷冽的气息忽然数以百十倍地浓重起来。

浓重，而且危险。

那瘴气带着雾霾一样的颜色，而那颜色扩散得极快，边缘却不像雾气或者尘霾那么圆钝，却好似带着锋利的锯齿。

白川两只手立刻抓住身旁的祁望和山海，低声道：“闭眼，抓紧我。”

看到两人的眼睛都紧紧闭上，白川这才闭上自己的眼睛，在他闭眼时，那瘴气锋利的边界已几乎涌到他身边，堪堪停在他眼前。

有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以瘴气为介质传来，听声音似乎是个垂垂老者。

“你们来做什么？”老者问。

“我们有些困惑，想来找归云山的狴犴解惑。”白川没睁眼，但说出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周遭但混沌里仍然传出很远。

“狴犴已经不在归云山。你们请回吧。”老者说着，瘴气愈发浓重，缠绕在几人周围，钻进每一个缝隙和孔洞，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水，想要溺死几人。

几人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着奇怪瘴气的边缘轻戳，力度不大，但存在感很高。

“就算狴犴已经不在归云山，我们也想在这里找到一些答案。”白川没有一点退缩。

“你想找什么答案呢？”

“关于狴犴，关于三千年前的事情，关于招摇山归顺又忽然失去理智的灵物，关于为他死掉的小舟，关于我。”

“关于你？”老者轻哼一声，“你不属于归云山，为什么要在这里找关于你的答案，你是谁？”

“白川。”白川没有睁开眼，但他拉着祁望的手轻轻加了点力，食指的指尖刚好落在祁望的掌心里，“白川是我的名字。我有一些关于狴犴的记忆消失了，我来找回那些记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些记忆消失了，可能是因为消失是最好的解。”

“无论是其他的什么人，还是过去的我，都没有理由为现在的我决定什么是最好的解。”

“你很固执。”老者说。

“是的，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进这座山，如果你想阻拦我，也大可以试试。”来来回回说了几句话，白川觉得这位老人不像是什么术法非常高深的灵物，即使自己处在目前非全盛的状态，也有绝对的信心，于是他干脆不再在这里绕圈子。

老者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笑声如洪钟，白川觉得脚下的石块颤了颤：“我只是块山门口的石头，被安排守山而已，我阻拦不了你。但你们如果想进山，还是要守狴犴留下的规矩。”

白川轻轻点了点头，随着老人的笑声消失，瘴气带来的窒息感也尽数散去，三人重新睁开眼睛，瘴气已无影无终，周围重新亮堂起来。

“老人家，规矩是什么呀？”山海用她那清脆的童音问道。

“进山的人里，要有至真至纯的灵魂。”

这个说辞白川和祁望并不陌生，他们在余老的笔记里见过这句话。

“这并不难！”山海先嚷嚷道，“没有比他们俩更真更纯的灵魂了！而我只是一本书，当然也是纯粹的，你要怎么检查么？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老者又一次笑了起来：“我已经检查过了，我知道你们都是至真至纯的灵魂。”

山海听到，回头朝祁望和白川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可山门却没有开，老者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可以开门，但条件是，你们之中，要有一个这样的灵魂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