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结界
进了山门,眼前开阔起来，天离得很远,云层高悬，天幕和山岩相接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山花。
白川走得很慢，薄底的布鞋踩在不规整的石头上，形状尖锐的那些，踩下去，有钝钝的痛感。
他的手轻轻拉了下背包的肩带,背包里是山海最后留下的,无法拼凑成页的几块碎纸。
白川没说话，祁望也没有开口。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在归云山的山路上，去往不知什么地方。
半晌,白川的手才终于从肩带上挪开,落在自己的身侧，又立刻被祁望攥紧了。
“山海不会白白离开我们。”祁望轻声说。
白川用冰凉的指尖回握他的手,轻轻地点头。
一阵风迎面吹来,风里都是尘土的气息。
但这次不会有一个小丫头身影轻盈得如同在风中起舞。
“滋——”
“滋——滋——”
“川哥祁哥能收到吗？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白川碰了碰自己的通讯耳坠：“可以。”
“刚才发生什么了么？12:45开始我们监测的信号忽然断掉了，大概有57分钟,刚刚才恢复。”
良久，白川开口：“山海走了。”
其他负责收听讯号的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山海是谁？”
“这次任务除了白川和祁望还有其他人进山了么？”
但游雾知道。
罗刹海那个任务后,游雾知道了山海的存在，他知道得不算多,但知道山海是个灵物,也是白川和祁望很好的朋友。
鉴于山海联盟和灵物之间较为复杂的关系，他不太方便把山海的事情告知其他成员,于是在任务档案里略微做了些掩饰。
白川其实不必把山海的事情说出来的，但他就是想说。
他想让大家知道这个永远像小孩子一样纯净可爱的灵物就这样留在了归云山，他想让这个一直在人间躲躲藏藏的小家伙被看见，被知道，被记住。
在技术人员们彼此交换的震惊眼神中，白川轻声说：“山海是一个小女孩，按照我们的定义，她是个灵物，她的本体其实是一本书，她善良热情又真诚，很聪明，是我和祁望的朋友，帮了我和祁望很多，刚才我们在山门口撞进了阵法，是她救了我们。”
“但我们在对抗守山石的时候，出现了失误，是我的失误，我的失误让我们失去了山海。”
祁望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些，白川知道他试图通过自己也一样冰凉的指尖，给自己传递来什么暖意。
“山海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白川说，“我其实不理解，如果说灵物和联盟的立场不同，必有一战，可山海和那个守山的石头明明都是灵物，为什么偏要闹得不死不休呢？”
接线的技术人员还在消化着白川的话，后勤人员在思考是不是应该为山海发布一则联盟内讣告，而游雾却在咀嚼白川的话——
“明明都是灵物，为什么偏要闹得不死不休呢？”
“为什么偏要不死不休呢？”
在白川横空出世之前，很多人都说游雾是最适合的山海联盟下一任指挥官。
那时候他曾多次很认真地思考过，如果这样的担子真的落在自己的身上，他会让山海联盟成为什么样的组织。
要对灵物赶尽杀绝么？
要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个又一个的“招摇山”，把灵物和人类隔绝开来么？
他想不出结果。
他觉得都不太对。
如今听到山海的死讯，他却忽然产生了一些其他的念头——灵物和灵物存在争斗，人类和人类也是一样。而人们只会希望消解其中的矛盾，并不会想着把一部分人类和另一部分人类彻底地分开，或者直接消灭另一部分人类。
那人类和灵物呢？又有什么不同呢？
山海联盟的信条说：“要么安安稳稳地活着，要么抗争到尽头。”
为什么一定要抗争呢？这两个物种之间难道就没有一点机会，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么？为什么不能都生活在阳光下，为什么不能彼此尊重相互坦诚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那是自嘲的笑，他笑自己太过于理想主义的念头，笑自己乐观得近乎愚蠢的想象力。
“我们会记住山海，记住她为山海联盟，为我们做出的一切。”游雾这样说道，“等你们任务结束，我们回到蓬莱，带山海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和山海有关的画面浮现在游雾的脑海里——那是他们从罗刹海返回的那天，自己去看望还在昏睡的白川。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不过门也没锁，于是他推门走了进来。
祁望大概也是太累了，趴在白川的床边睡着了，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轻盈地飘在房间里，像是幽灵，吓了游雾一跳。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灵物胆大包天地混进山海联盟想要趁火打劫，可仔细去看，这小家伙和他们在罗刹海救下来的女孩儿长得一模一样。
“嘘——”透明的女孩儿举起透明的手指，窗帘缝隙的阳光刚好穿过她的指尖，她用很轻很轻的气声说道，“祁望刚刚才睡着，我们小点儿声。”
于是游雾没有说话，女孩儿看穿了他眼神里的困惑，轻轻飘到他身边，语调活泼但声音很轻：“你脑子里一定有很多问号对吧！这个事情嘛，很难和你讲，总之我和白川认识好多好多年了，我和祁望也认识好多好多年了，我们是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家人啦。之后如果有机会，白川他们会跟你讲的。”
女孩儿没有说别的，游雾也没有再问，他从最开始认识白川和祁望，就知道他们一定不是什么寻常的异能者，知道他们一定有许多不能说的秘密。
一面之缘的女孩儿肯开口说上这么几句，已经算得上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了。
于是他礼貌地告辞，说等白川醒了再来看望。
女孩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哇，那再见啦，对了，我叫山海，来自蓬莱。”
“再见山海，我叫游雾。”
“我知道啦，我听他们说过你的名字，不过很神奇，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味道，很熟悉很熟悉，但我记不得到底是什么味道了，总之，我觉得我们之后可以做朋友！”
……
游雾也觉得他们或许可以做朋友，他平日就喜欢玩闹，但山海联盟的人总还是太正经了些，如果身边又一个这么咋呼的小丫头，应该是很有乐趣的事儿。
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做朋友。
队伍里有人用意念操纵远处山寺的寺钟，钟声传来，渺远空灵。
众人都低头闭眼，山海联盟的执行人员，聚在一起，为一个灵物默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白川祁望，还是山外的队员们，都保持着相对的沉默。
看得出归云山几乎没有访客，这里并没有什么石阶或者踩踏出的小径，于是白川和祁望在繁茂的植被中随机寻一些好走的路向前。
他们自然是可以腾空探路的，但这次任务的目标太不明确了，总担心贸然地登顶会错过什么路途中的细节。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两人忽然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你也闻到了么？”白川问。
祁望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除了山桃花的气味，似乎混杂这几分食物的香气，准确来说是蒸米饭的气息，很淡，但甜滋滋的。
可四下望去，目之所及处尽是山石树木，没有什么锅灶，更不必说人家。
“哪儿来的饭香？总不该是我饿了吧？”
白川摇头，手指朝着前面点了点，指向面前的一块空地：“味道应该是这个方向传来的。”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祁望不解。
白川点点头，碰了碰通讯耳坠：“游队，你们可以监测么，我们所在的地方灵力含量高么？”
“稍等……”技术人员们加急探测，只用了半分钟就给出了答案，“去掉二位执行人员的灵力干扰，这里的灵力含量不算高，只有15.5个单位，比这座山上灵力的平均值都要低23个单位，但是——”
“但是什么？”
回话的技术人员似乎有点迟疑，仿佛自己的回复过于怪异，“但是附近的灵力值太稳定了。”
白川和祁望从来不会用灵力值这种纯数据化的东西来探图，不太理解这个说法，于是追问：“灵力值稳定有什么奇怪的么？”
接线的技术人员应声：“是的，理论上灵力是流动的，每个地方、每个人身上的灵力都是流动的，所以检测器上的数字通常也是每时每刻都在跳动的，在一定范围内持续波动，但这个指数太稳定了，或许——或许川哥你可以再拿着监测传感器再走几步么？”
白川听言，按照技术人员的要求缓慢平稳地在原地附近小小地绕了个圈，他听见通讯耳坠的另一侧有滴——滴——的电子音，很快，技术人员隔空回话：
“确实有问题，刚才你走过的这些地方，灵力值都稳定在15.5单位。”
“这说明什么呢？”游雾问道。
几位技术人员相互交换了眼神，无声地验证了彼此的猜想：“自然界的灵力是不稳定的，但有一种情况下，我们会监测到绝对稳定的灵力。”
技术人员还没有说，但白川和祁望的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答案——结界。
结界就相当于在现实世界中割裂开一片时空，人在结界外侧无法对内部进行观察，也无法探测到内部的灵力流动，所以会得到常量的灵力值。
通讯器里技术人员的声音在继续：“两位稍等，我们加紧探测下结界的危险等级，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大概……15分钟。”
“不用了。”白川轻声说，“来都来了，危险等级多少，没什么区别。”
他回头看向祁望：“我懒得找入口了，你准备好跟我一起硬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