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神殿
“我每时每刻都准备好了。”祁望轻轻点头。
“好。”
白川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左手在胸口结印,右手还虚浮地牵着祁望的手。
“破。”狂风骤起，砂石被卷携着，在半空中旋转，却刚好避开了两人，形成怪异的龙卷。
“破——”刚才闻到过的饭香忽然浓郁起来，香甜的气味浓到极致只让人觉得反胃和恶心。
“我说，破。”白川的指尖忽然动作,直指气味散发的本源,指尖落定之处，四周透明的空气像是凝成固体，玻璃一样破碎开来，碎片落在地上,又化成尘烟,四下散去。
尘烟落尽，结界中的景象显现在两人眼底,祁望和白川下意识地对视——眼前的一切熟悉得让人觉得诡异——那是一座古老的建筑,一砖一木，都和蓬莱神殿如出一辙。
白川留意着祁望的情绪,祁望倒是神色自然，挑眉说笑：“蓬莱神殿分殿么？”
可白川能想到的事情,祁望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承载了他们久远回忆的蓬莱神殿，祁望一个人孤零零等待三千年的蓬莱神殿,却和这归云山结界里的景致一模一样,那这神殿到底是什么呢？那这三千年到底怎么算呢？
白川把祁望的指尖往自己的掌心又拢了拢，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这一切的起源究竟如何，自然也不好随便编出什么话来诓祁望。
好在他们正在寻找真相，好在无论真相如何，他已看清自己的本心。
祁望坦然，回握住白川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去，边走边说：“这反而方便了不是么？这是我们最熟悉的地方，更容易发现异常找到线索了。”
于是他们踏着一模一样的石阶，走到一模一样的庭院，推开一模一样的铸铁房门，那曾是白川的寝殿，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直被祁望占据，无数个夜晚他在这里睡着并不安稳的觉，每个月圆的时候他在这里把自己牢牢地锁住。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角落，熟悉到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房间和蓬莱山那个房间有怎样的区别。
同样雕花楠木的床榻，但这张床上却有两个枕头。
蓬莱的床榻上只有一个。
白川还在的时候，那是白川一个人的屋子，祁望住在侧边的房间里，那时候他还小，偶尔怕黑的时候会抱着自己的被子偷偷跑到这儿来，站在房门口轻轻地敲门，白川每次都会放他进来，第二天他再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东西抱回去，周而复始。
后来白川走了，祁望住了进来，再不用抱来自己的家当，也不用在门口等人应允放他进来。
三千年来很多东西都在变化，但这张床榻上只有一个枕头，这从没变过。
所以眼下的这间屋子，住的并不只是一个人么？
另外的那个人无需每天抱着自己的东西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跑来跑去，他们切切实实地同床共枕，用着两个挨在一起的枕头，共用着同一套被褥么？
白川忽然觉得有点儿头疼。
像是针灸用的长针刺在他的头顶，那是一阵阵并不严重但是尖锐的疼痛，拨动着他的神经。
他站在寝殿的中心环顾四周，试图通过这样的场景唤起一些这样或者那样的回忆。
未果。
狴犴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和自己有着怎样的渊源？
或许是因为在结界中的缘故，周围安静极了，没有风声也没有鸟鸣，白川和祁望是误入虚无之地的，仅有的两个活物。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心跳声听在耳朵里如此的清晰。那个慢一点的是祁望的，稍快一点的是白川的。
忽然，白川在两个心跳声之外，听到了一些其他的声音，也是规律的鼓点，声音的来源也正是他的胸口处。
他扯着自己领口的挂绳，把挂在胸口的怀表取了出来，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怀表还是那个怀表，还是陈旧的黄铜质地，还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古朴款式，但就在刚刚，就在他们踏入这个寝殿的时候，古老陈旧到早就该锈死的指针，忽然开始重新跳动。
但它并不像寻常的表针一样，顺着一个方向均匀连续地转动，像是卡住了，时针分针秒针都停留在同一个位置，秒针很努力地随着每一秒的时间跃动，但也只是在原地轻微的晃动，˙指针指向的时间大概是一点零五分，和现在的时间也并无关系。
“会不会是结界里存在特殊磁场的原因，导致金属受到影响？”祁望问。
白川摊开手心，试着将怀表调转了一个方向，这回时针分针秒针都开始运动，一格一格，像方才指针指向的方向偏移。最后三只指针重叠，这次是指的是三点一刻时间，和刚刚的一点零五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以这家伙其实不是个怀表，而是个——指南针？”白川又转动了几次怀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又不完全是指南针，这个指针并没有磁性，不然我们早就会发现它的异常，而且指针一直在跳动，按秒跳动，这也不是磁性指针能做到的。”
“余老把这个留给我们，一定有他的用意。”白川说，“或许就是为我们指路的。”
“但如果余老知道这个的用处，没道理不写给我们，按照余老的说法，他并没能成功入山，那么或许是他通过某种途径拿到了这几样东西，但不知道实际的用处，于是让我们来碰碰运气。”
“无论是刻意还是碰运气，这地方我们都必须要去了。”白川一边说，一边看向指针指向的方向。
他熟悉这个神殿，知道这个方向指向的是神殿后堂的厨房。
这非常合理。
他们在结界之外闻到了浓烈的饭香，那么这个结界的阵眼在厨房的概率确实很高。
不过这也非常奇怪。
白川和祁望都不会做饭，好在他们也并不会饿，所以蓬莱神殿的厨房一向只是个摆设，没有开过一次火，灶台里也干净得从来没有一丝烟灰。
这地方会藏着些什么呢？
往厨房走都路上，白川不时去看怀表上的指针，随着他们行进方向的变化，指针显示的时间一直在跳动，但方向确确实实每次都指向厨房。
离得并不远，白川他们绕过了几处长廊就望见了那里，与此同时，闻到了煮饭香甜的气息，烟囱上也飘着缕缕轻烟。
白川和祁望对视一眼，都收起了松弛，切换成了备战状态——
连个虫鸟都没有的结界，为何偏偏有这么一缕轻烟，厨房的门关着，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用这间厨房？
他们的步伐放得轻缓，耳力则被极大加强。
走得近了些，又近了些。
他们听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并不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而是两个人的交谈。
其中一个声音说：“我研究出了一道新菜诶，我们今天中午吃蘑菇怎么样？”
“新菜？你确定是可以吃的么？”另一个声音里带着嫌弃，“上次你说要研究新菜，差点把这间屋子炸了。”
“炒个蘑菇而已，怎么会炸掉。”
“那会不会毒死我。”
“你不相信我。”
“你的厨艺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了。”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这世上能毒死你的蘑菇并不多。”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也行吧……我可以试试。”
……
房间里的交谈很细碎，细碎得像是可以揉进这炊烟里，两个人的声音都轻轻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偶尔两个人都沉默着，也不会尴尬。
旁观者不难看出，那是一种过分熟稔的关系，熟稔得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就认识，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