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百年前
白辰愣了愣：“你是……”
“竹幽。”
青年想了想,继续补充道：“我刚从里世界出来，有点事情要汇报，你是在这里的负责人吗。”
听到这里,白辰的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连忙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道：“是的,我是……我们都以为……”
说到这里,白辰看见竹幽有些疲惫的脸,后面的话一时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以为自己出不来了。
竹幽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事实上，他自己也以为这次出不来了。
好在……
嗯？青年的脸上适时出现一抹困惑。
他最后是怎么出来的？记忆好像忽然变得模糊。
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怎么想不起来了。
很快，深渊管理局的人接到消息，竹幽重新回到了管理局。
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是不可置信,尤其是季莫，眼眶红红差点哭出来。
“好了，”竹幽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道：“这不是没事。”
季莫狠狠擦了擦眼泪，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工作人员，他替竹幽打不平：“我看这群人根本不担心你的安危……”
紧接着，他讲述了竹幽不在的这两天，外面发生的事情。
竹幽听完若有所思的点头：“我知道了。”
季莫迟疑：“你……下次还要进去吗？我是说,要不直接违约吧，里世界太危险了。”
竹幽安抚他：“没关系，我有办法。”
－
“抱歉，我是真的忘记里面发生的事情了。”
熟悉的办公桌,竹幽坐在众人的对面,声音冷静地第五次重复这句话。
他的背包和武器，包括脖子上的摄像头，全都留在了里世界。
竹幽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衣服没有别的。
甚至离奇的失去了部分记忆。
最近一段时间,竹幽被上面的人不断问话，但无论重复多少次，竹幽的说法还是和之前一样。
忘记了，不知道。
哪怕是现存最精准的测谎仪都看不出来有问题。
“可能是遇到了能够让人失忆的污染物吧。”
竹幽淡定道。
但是对面的人显然没有那么淡定。
他们早就认为竹幽死了，已经在物色下一个志愿者人选。
但谁能想到竹幽不仅没死，还好好的回来了。
可记忆全部消失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需要的是研究资料，而不是失去了全部记忆的竹幽。
竹幽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开始大张旗鼓的讨论。
然后，他们再次微笑地看着竹幽：“合同的期限是半年，你还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入裂缝。”
竹幽：“当然，我可以继续配合相关工作。”
第二次行动定在一个月之后。
为了放松他的心情，管理局甚至破天荒的给竹幽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管理局终于招了新人，他可以不那么忙了。
但是忽然闲下来，竹幽也不知道可以干什么。
首都看起来总是那么的繁华，傍晚竹幽出门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被远远围起来的裂缝旁边。
不在工作时间段内，裂缝是被牢牢锁起来的，没有人可以进去……
……竹幽忽然清醒。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进去里面？
还是说，是上次行动的后遗症。
这条裂缝里面……是有什么吸引自己的东西存在吗？
在围栏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到星星都出来，在天上好奇的眨眼睛，竹幽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家。
－
在第二次行动的前一天，竹幽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被一大片黑色包裹住，不能呼吸也不能动。
耳边依稀能够听见祂的声音。
「你要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晚。」
「你不是答应过我。」
竹幽只感觉呼吸阻塞，四肢都被禁锢，心跳剧烈。
然后，他猛的睁开眼。
天亮了。
坐在床上，竹幽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看起来，很真实的梦。
竹幽分神，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印象中，好像也有一个东西这样蹭过自己。
－
这一次的行动更加谨慎。
为了防止出现上次相同的现象，工作人员这次把摄像头缝在了竹幽的衣服上面。
不知道会进去多长时间，竹幽看着背包里面的面包和矿泉水，冷不丁道：“拿些别的东西吧。”
工作人员迟疑。
竹幽也有些意外自己说的话，但是没有收回：“拿一些零食。”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但最后背包里面还是塞满了零食。
等到最后进去的时候，竹幽拒绝了绳子。
“上次的就没有用上。”
他说：“如果我能出来，根本用不上这个，如果出不来，就更用不上了。”
－
还是熟悉的黑暗，只不过这次似乎明亮了一些。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竹幽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他的脑海中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冒出了一些记忆。
黑色的影子和触手……难道是上次在里世界经历的事情？
衣服上的摄像机散发着红外线，在不停工作，竹幽走的不快不慢，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
「你来了！」
很激动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竹幽的步伐一时间停下来，忽然之间，某些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过了半分钟，青年扬起一个微弱的笑容，他走到路边黑色的墙壁边上：“嗯，我来了。”
不用过多思考，在触碰到墙面的时候，那些消失的记忆再次回归。
全都想起来了。
竹幽看向别在腰间的摄像机，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了几分烦躁的念头。
「你在生气，为什么？」
“没有生气。”
「你生气了。」影子坚定。
“……好吧。”
或许对方说的对，竹幽确实生气了。
因为腰间的摄像机。他不想让这东西拍到对方。
但是很显然，影子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我让你生气了吗？」
竹幽说不是。
影子：「那是为什么。」
竹幽轻声：“因为人类。”
「可你也是人类。」
竹幽：“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影子还在学习人类的语言，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弯，但是他很听竹幽的话，于是回答道：「好吧。」
竹幽刚想和对方认真解释，就听见影子继续询问：「那你讨厌我吗？」
「我不是人类。」
祂是污染物，是里世界的王。
竹幽笑起来：“不讨厌。”
影子忽然不再说话。
竹幽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他想到背包里面的零食，于是拉开了拉链。
五颜六色的袋子很快吸引了影子的注意力：「这些是什么？」
竹幽用对方能够理解的词语回答：“人类的食物。”
影子：「你很喜欢吗？」
竹幽一怔：“喜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在这只污染物的眼前说过有关喜欢的词语。
「知道！」
影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和讨厌相反。」
竹幽说，这个词有两种含义，除了这一种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还有一种是什么喜欢？」
竹幽沉默了。
另一种喜欢……他没有尝试过，也没有经历过。
他自己也不明白。
影子看起来很失望：「你不是一个好的老师。」
竹幽点头，打开一包软糖：“嗯，我不是一个好老师，你可以试试这个。”
一根触手伸到他的面前，竹幽把东西放上去。
但是很显然，影子并不钟情于软糖，很快，触手呸呸吐了出来。
「不好吃！」
竹幽笑了，说那你喜欢吃什么。
影子：「我喜欢你！」
“……”
「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喜欢你，是另外一层含义吗？」
影子不停尝试询问。
竹幽深呼吸，吐出了一口气。
很聪明的智慧生物，学习能力强，能够理解不同的语意（肯定）。
他在心里默默记上。
“是的，”竹幽看向影子，“我喜欢你，在人类中是另一层含义。”
“但你不可以说。”
“因为你是污染物。”
而污染物，是不会懂的人类的情感的。
交流沟通这么久，如果不是忽然这样一句话，竹幽真的快要以为自己在和人类讲话。
「为什么？」影子不依不饶。
“没有为什么。”
竹幽这次没有解释。
影子没有说话了，过了很久，祂才分出一根触手，从零食袋子里面拿出一枚软糖，递到了竹幽的嘴边。
「对不起。」
影子说：「你不喜欢我，可以喜欢零食吗？」
他记得竹幽每次都要带这么多东西进来，这个肯定是因为喜欢吧！
黑暗中青年神色莫名，最后还是张开嘴，吃掉了那一颗软糖。
是甜的。
－
这次的探险没有过去多久，竹幽很快回到了裂缝外面。
一群人围着他：“怎么样，这次的记忆还在吗？”
“摄像机呢，在不在？”
“带着的背包怎么又不见了……”
一群人围在自己的身边，竹幽的神色有些疲倦，开始一个个回答：“抱歉，记忆应该还是丢失了。”
他看向腰间，原本的摄像机也不见。
这次又是空空如也的回来。
大家虽然对这个结果失望，但还是很快接受。
毕竟除了竹幽没有人敢进到里面去，他能出来，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竹幽数次进出里世界。
他和影子之间的关系也愈发密切，但出来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
这样一通折腾，对研究也没有起到什么关键的作用。
于是工作人员对调查里世界这件事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热情。
－
竹幽和管理局签订了半年的合同。
按规定，他需要在每个月进入里世界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相较于一开始的热闹送行，今天只有几个熟悉竹幽的队友在旁边等着。
季莫拿起地上的背包，掂量了下重量，有些疑惑的问道：“在里面放了什么，怎么这么重？”
竹幽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一些食物。”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的东西。
但潜意识告诉自己，应该换着花样的带进去，可能会有人喜欢。
可里世界又没有人，会有谁喜欢呢？
看着竹幽又陷入了沉思，季莫叹了一口气：“等到这次结束，你和管理局的合同就结束了，再也不用进到里世界。”
这半年里面，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竹幽陷入沉思的画面。
但检查又查不出来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于后遗症。
反正从来也带不出来录像，等到这次行动结束后，竹幽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工作了。
现在管理局各方面条件都好很多，同事也在逐步增加，他相信竹幽会逐渐恢复过来的。
“嗯，给我吧。”
竹幽从好友的手中接过背包。
结束合约……
不知道为什么，竹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高兴，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甚至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
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好了。”
季莫再次打断他胡思乱想：“等到你回来，我们给你办一个大大的庆功宴！”
竹幽：“嗯。”
“去吧。”
青年走进一如既往看不见景色的裂缝中。
－
轻车熟路的把零食放到黑色的影子面前，竹幽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黑影。
依旧是熟悉的冰凉触感。
这种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竹幽，眼前的生物是一只污染物。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他说。
影子也许还在沉睡，一时间没有回答。
想了想，竹幽又道：“你会想我吗？”
虽然一个月才见一次面，但是半年下来，竹幽已经彻底对眼前的污染物改观了。
今天之后合同注定结束，这条空间裂缝势必会再次锁起来。
届时谁都不能进来了。
包括竹幽自己。
影子没有回答，竹幽环顾四周——这里已经和他第一次进来看见的景色完全不同了。
虽然还是朦朦胧胧的，但已经有点天亮了的感觉，不再那么黑暗。
还有先前树立在道路两边的黑色墙壁，全然是影子的身体。
对方的本体看起来很大，竹幽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
「我没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竹幽窝在影子中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看你。
从你进来之后，我就看见你了。
在你进来之前，我就在想你。
影子在心里默念。
竹幽一下子清醒，反应过来之后，他浑身放松下来：“没有睡觉为什么不理我。”
「……不想让你离开。」
竹幽的笑容停了下来。
这只污染物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完全不懂得委婉。
但也正因为如此，竹幽很喜欢这种纯粹。
和职场上的虚与委蛇不一样，他喜欢和影子聊天。
虽然有时候对方不能及时了解自己的意思，但就是很开心。
不想让自己离开……竹幽想，我又何尝想走。
但他是个人类，污染物是污染物，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来，竹幽不知道污染物有没有感情，会不会懂得伤心。
「你以后不会来了吗？」影子问他。
竹幽点头：“是……但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骗人。」
还没说完，竹幽的话就被影子打断。
原本萦绕在身边的触手也像是受到了什么命令，不再围着竹幽打转。
生气了……
这是竹幽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因为无论是生气还是开心，亦或者喜欢和爱，都是独属于人类的感情。
他不能用人类的感情去形容一只污染物。
“听我说，”竹幽耐心道，“我生活在表世界，你在里世界，规定过了今天，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我可以去表世界。」
半晌，影子的声音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是竹幽听到这句话之后，显然很不开心：“不可以。”
他的表情严肃：“你不能来找我。”
污染物现世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竹幽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在这里他们聊得很开心，但影子的身影这么大，一旦出现肯定会对社会秩序产生很大的影响。
于公于私，竹幽都不可能答应对方。
「我知道……你说你是深渊管理局的。」
影子的声音悠长而久远：「那是个什么地方。」
祂想要知道有关于竹幽的一切，包括声音、名字、工作和生活……
全都想要知道。
管理局……
竹幽的脸上流露几分脆弱：“那里……原本不是一个好的归处，但是现在好多了。”
在自己答应合约之后。
影子显然不知道竹幽的心理活动，只以为竹幽生活的很好。
「表世界呢？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祂又询问。
竹幽皱了皱眉，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相比于现在的乏味和一成不变的朦胧景色，外面的世界当然精彩纷呈很多。
但是……可以告诉祂吗？
竹幽拿不定主意，他至今都不知道眼前的影子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说出了真实的情况，影子会不会挣脱裂缝的枷锁，来到表世界？
「没关系，你说吧。」
影子看起来相当坦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会入侵你的世界的。」
祂只是想要知道，这么特别的人类是生活在一种多么美好的社会。
竹幽没有很快拒绝。
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好吧，我告诉你。”
马上有三两根触手亲切地贴了贴竹幽的脸。
青年笑起来：“一直忘记问你，这些触手也是你的本体吗？它们可以表示你自己的心情吗？”
影子轻哼一声，像是傲娇，没有回答他。
触手只是继续蹭他的脸颊。
“表世界和这里很不一样……”
随着竹幽耐心的声音响起，影子逐渐沉浸在他的话语中。
“那里有明亮的太阳和月亮，有四季更替。春天可以去踏青，夏天可以游泳，秋天树上的叶子掉下来，很浪漫，冬天下大雪，堆雪人很有意思。”
竹幽的语序有些不顺，但这并不妨碍影子听懂。
偌大的身影晃动了两下，等到竹幽的声音彻底停下来，影子才开口：「听起来确实很好。」
“是的，”竹幽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确实和这里不一样。”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挽留。」
影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这样说。
竹幽愣住，然后回答他：“嗯，但是我会想你的。”
无论对方怎么想，这半年的六次见面都给竹幽带来了不同的感受。
虽然离开里世界之后，自己的记忆会被再次消除掉，但他还是觉得，认识这只特殊的污染物于他而言，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所以，”他声音小小的，“这次离开之后，可以不要消除我的记忆吗？”
青年眼神里面映出一片星光：“我想一直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