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年前
在季莫快要睡着的时候,裂缝终于有了动静。
竹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季莫没有看见对方眼中的古怪意味，伸出手在竹幽的面前晃了晃：“出来了,这次是不是也忘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竹幽笑容不变，微微愣神,然后说：“嗯,忘了。”
“我就知道,”季莫正欲朝前走，忽然看见他手里拿着的背包，一时间有些诧异，“这次怎么把包拿出来了？”
他记得竹幽之前几次行动,无论带进去什么，最后都是遗失在里世界，没想到这次竟然没有丢失。
竹幽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解释道：“可能是特殊情况。”
好在季莫也没有多问，在场的人不多，大家就这样离开了裂缝旁边。
没有人看到的是，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裂缝的颜色忽然加深,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里面，死死盯着竹幽离开的方向。
这里就是……里世界。
等到了既定的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
竹幽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虽然在最后一次行动中，他把背包拿出来了,但录像机并不在里面,科研人员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碍于竹幽出来之后的种种失忆行为，管理局不再大张旗鼓的调查里世界。
他们在围栏上面写了明显的警示标语：裂缝危险，请勿靠近。
并且加固了围墙,再也没有人能够打开。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光里，竹幽再也没有见过那道影子的身影。
是的，他还记得。
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竹幽请求对方不要抹除他的记忆。
影子答应了。
竹幽之所以还拿着背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记得祂。
他不想忘掉祂。
深夜的屋子里，竹幽没有开灯。
他从密码箱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录像机，开始播放里面的录像。
这不是管理局的东西，是最后一次进入里世界，趁别人不小心，竹幽自己携带的。
幸好前几次都给管理局营造了失忆的场面，竹幽得以找机会把东西留在自己身上。
“啪嗒”一声，竹幽打开相机。
里面的场景幽深昏暗，由于技术不够成熟，相机的噪点很大。
但竹幽还是耐心地看了下去。
一开始是一面黑暗，后面终于有了声音，是竹幽自己的。
这声音在现在听起来有些失真，但竹幽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我不想忘记你。”
“没有为什么，可以答应我吗？”
“谢谢！”
因为影子不会说话，是直接在脑海中沟通，所以从头到尾只有竹幽一个人的声音。
但自从听到自己的声音时，竹幽却总能回忆起那道早就消失的声音。
「为什么。」
「我答应你。」
明明是很久之前听过的，现在自己却好像产生了什么幻觉，好像重新响起在耳畔。
周围很黑，已经是晚上了。
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竹幽坐在沙发上面，看着录像机里的影像，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黑暗……是祂来了吗……
却又在下一刻突然警醒：是了，没有熟悉的冰凉触感，自己摸到的只有阴影。
影子在里世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录像很多，竹幽一个一个，从头翻到尾，没有倍速的全都看完了。
有的时候能看到在自己身边活跃的触手，有的时候是模糊一片的本体。
总之，都是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数遍的东西。
－
首先发现竹幽状态不对的是季莫。
作为竹幽在工作上的搭档，他很容易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竹幽从里世界出来，好像变成了现在这种……季莫扭过头，看到青年又开始在工作中走神。
魂不守舍，好像在想什么东西一样。
“竹幽，竹幽。”
季莫戳了戳他的胳膊，提醒道：“领导在看你。”
竹幽的意识迅速回归，朝他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然后等到回忆结束的时候继续走神，面前的办工作上明明摆了厚厚一叠文件，但一个都没有处理。
这种现象在之前根本不可能看到。
季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要不然怎么会整天魂不守舍的，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萎靡不振。
竹幽的脸上适时出现了一抹困惑：“有吗？”
他好像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情不自禁想起脑海中的声音，还有……那个神秘的里世界。
已经明显到季莫都看出来了吗？
竹幽有些麻木地想。
“怎么没有！”
季莫惊讶地看着他，伸出手把一众文件抽出来，放在他的面前：“这都是上周的任务了，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看完。”
竹幽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是自己的状态不对影响到工作了。
他没想到影子对自己的影响力这么大。
本以为自己不去想，就能逐渐忘掉对方，没想到时间过得越久，记忆却愈发深厚。
如果当初没有请求对方保留记忆，会是什么样子……
设想突然被打断，竹幽愕然地看向自己面前的季莫。
对方一脸严肃：“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又开始走神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值得竹幽这样，魂不守舍的过日子。
竹幽张开嘴，最终没能吐出任何话语。
－
是啊，他身为深渊管理局的人，却过分关注一只污染物。说出去有几个人会相信？
但竹幽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甚至经常在散步的时候走到围墙外面，注视着并不能看见的身影。
录像机里面的东西他看了很多遍，睁眼闭眼甚至都快背下来。
还是不能抵御这种影响。
许是精神不稳定，竟然在一次清理污染物的时候失了手。
那是一只浑身黑漆漆的肉瘤，不知道为什么，竹幽在看到的时候，就想起另一个，比现在这个大上很多倍的影子。
要紧关头，竹幽莫名没有按下枪支的扳机，直直地看到肉瘤朝着自己飞扑而来——
“竹幽！”
同伴的声音响彻在耳畔，竹幽抬眼，想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
－
漆黑的一片，竹幽的意识昏昏沉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
他微笑着伸出手：“是你吗？”
影子没有说话，沉迷地看着他。
竹幽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看来又是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经常能够梦到影子，看到祂的身影，听到祂的声音。
影子也就保持沉默，竹幽也逐渐确定，眼前就是自己的梦境。
还是想到了那个东西啊……
青年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苦涩，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试图张开嘴说话，又不知能说些什么：“我……”
我很想你，我又梦见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说。
深渊管理局和污染物，向来是对立的关系。
关心一只污染物，违背自己的初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能关心你，你会怪我吗？
好在，梦境中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浅，竹幽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他努力看着记忆中的影子，想要记住每一处细节……
“滴滴——”
仪器发出了响声，竹幽睁开眼，看到季莫有些焦急的眼神。
“你终于醒了，污染物扑向你的时候怎么不躲开？”
他指的是不久之前的围剿行动，按理来说，凭借竹幽的身手是完全可以躲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受了伤。
污染物的身上带有污染值，竹幽受了伤，身体中汇聚的污染值升高，最后昏迷了过去。
好在最终还是醒过来了。
看着青年略显疲惫的眼睛，季莫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别过脸，整理了下心情。
他刚才看到了竹幽张开的嘴巴，似乎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斤，季莫再也说不出任何狠话，病房里面再次变得安静。
－
在医院修养了很多天，竹幽终于可以离开。
临走的时候医生看着他的病例，一脸为难的说：“你身体中的污染值为什么会这么高？”
他知道眼前的青年是在深渊管理局工作的，自己之前也接待过不少相关的病人。
但是在这些人中，没有任何一个污染值是比竹幽还要高的。
“40％……你现在没有感受到身体的不适，确定要出院？”
医生看着病例单，脸上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竹幽点点头：“嗯，我没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医生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如果在接下来的一周之内感到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记得及时来医院。”
竹幽：“好。”
人走了，却引起了不少医护人员的讨论。
除了那张出色的脸，竹幽自身的身体状况也非常值得令人深思。
之前从业三年，身体中积攒的污染值只有7％，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半年前开始，峰值就开始不断上升，最高的时候一度到达了51％。
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在大众的眼里，污染值和污染物息息相关，如果竹幽身为一个人类，体内的污染值却超过了一半，那还能说是正常人吗？
这么高的污染值，不会影响到竹幽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吗？
青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众医护人员在不停讨论。
－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竹幽是相当清楚的。
污染值是污染物身上携带着的一种辐射，不是说达到了多少就会变成污染物，只是会破坏身体的健康程度。
比如生不出小孩什么的。
但是这些本就不在竹幽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没打算结婚，也没打算寻找另一半。
能够在管理局工作下去就很好了，别的他基本不去多想。
至于污染值，竹幽又想起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仅仅和对方接触了六次，自己身体中的污染值就开始节节升高。
好在……
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只要保持隔离，身体会逐渐恢复正常的。
可生活往往从来不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
在裂缝被彻底封锁的第二年，竹幽终于快要忘记影子，忘掉自己还有这段经历的时候，管理局监测到了异常的波动。
－
“这是最近一次监测到的污染值。”
会议上，局长表情严肃，向大家展示了一张图片。
那是专门负责监测污染值的仪表盘，一旦有污染物想要通过裂缝出来的时候，仪器就会发出警告。
大家可以通过污染值的高低判断污染物的等级。
这是大家一直以来的判断手法。
但是现在——仪表上的记录已经到达了峰值，还在不断升高。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大家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竹幽神色动容，情不自禁想到了影子。
这么高的污染值，如果是对方的话，好像也可以解释清楚……
但是……竹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的记忆其实没有被消除，而是隐瞒了事实。
还是说忽然想起来，六次的行动中他认识到了一只污染物，并且乐此不疲的投喂对方食物，甚至建立了感情？
没有人会相信的。
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有人相信，竹幽的做法也是不被允许的。
革职是小事，其他人的安全是大事。
知道上面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竹幽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打了报告。
他要说出来，他必须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影子一旦出现在表世界的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对方展示出破坏欲，大肆伤害表世界的建筑群，竹幽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首都这么多的市民，他加入了管理局，就应当担起这个责任。
随着竹幽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
－
“确定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
竹幽穿戴整齐，面容严肃地站在裂缝外面。
在上次开会结束后，竹幽还是说出了自己关于“影子”信息和见解。
比如，对方能够听懂人类语言，能够直接深入脑海传话，再比如，刀枪不入的身体材质。
事无巨细，竹幽不断翻找脑海中的记忆，试图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讲出来。
但是人就有私心，录像带里的东西，竹幽没有拿出给任何一个人看。
那是独属于自己的。
看着周围荒凉的景象，竹幽的内心生出几分悲凉。
他进入裂缝很多次，只在里面看到过一只污染物，不知道这次出现的会不会是对方。
官方的通知已经下去，整座城市的市民全都被转移走，现在的首都就相当于一座空城，只剩下管理局的几人站在这里。
会是祂吗？
竹幽站在最前方，肩膀上忽然搭上一条手臂。
侧目发现是局长的脸，对方看起来表情和善：“要不是多亏了你提供的信息，我们肯定不知道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大的污染物，如果这次的行动成功，第一个功臣肯定就是你了。”
他说的是竹幽之前给管理局提供的信息。
针对污染物刀枪不入的身体特性，官方特意准备了威力更大的武器。
他们是抱着出现就消灭的想法来的。
竹幽听见了这话，心里却升不起半分的开心。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也曾经想过很多次和对方再次见面的场景。
错愕的，约定俗成的，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种，见面就饱受伤害的场面。
一般的污染物没有痛觉神经，感受不到痛苦。
竹幽希望影子也不用感受到痛苦，不要像人类一样，总是做出情不由衷的事情。
－
转眼间天地剧烈晃动，不少人看着手里的仪器惊呼：“污染值又升高了！”
竹幽的表情逐渐绷紧，有东西要出来了。
围绕着裂缝的墙体在不断脱落，竹幽在几百米外都能感受到明显的波动。
明明是大白天，周围的景色却忽然间暗了下来。
像是感受到什么，局长的脸色忽然一变：“开始准备！”
竹幽说过，对方的本体是影子，一切有关黑色的变化都要万分注意，包括天气。
虽然之前从未有过污染物能够改变天气的情况，但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们再去质疑。
竹幽听到局长的声音，身侧的拳头不断收紧。
枪支弹药已经开始准备，更高级的武器也准备完毕。
会真实的打在对方的身上吗？
咬了咬唇，竹幽忽然做出了一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说，先别开枪，让我一个人试试吧。
如果影子对自己还有印象，能够理解自己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能够安全的解决这件事呢？
局长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竹幽，答应了他的要求。
－
身边没有一个人。
竹幽看起来形单影只。
他刚拿到了墙壁的钥匙，一个人逐渐从广场的边缘走到中心，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那道门锁。
进去了。
局长眼睛里闪烁出一道诡异的光，耳麦里传来了下属的声音。
“局长，竹幽已经进去了。”
“好，”老局长的嘴角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继续观察，等到污染物出来之后，直接开始行动！”
“收到！”
副局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还是您有主意。”
其实管理局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都是利用竹幽稳住那只污染物的状况。
没办法，谁让竹幽这么特殊，非要说自己和对方认识，并直言有过多次“沟通”的。
有的时候越是特殊就越是危险。
竹幽的特殊在这个时候就是错，局长故意在对方身边说战略部署，就是在赌竹幽的“善良”。
毕竟在对方的眼里，这只前所未有之强大的东西是能够和自己沟通交流的善良污染物。
相当可笑的说法。
从来没有哪一只污染物是善良的。
既然竹幽生出了二心，不如也随着那东西一起死掉好了。
管理局不需要这种成员。
能够在临死前给大家行个方便，这是竹幽的荣幸。
－
他人的想法不在竹幽的考虑范围之内。
青年脚步不停，透过裂缝看到一双熟悉的猩红色眼睛。
裂缝散发着幽幽寒气，竹幽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东西，毫不避讳的跑了两步。
“是你吗？”
竹幽伸出手想要触摸，最终扑空。
影子还没有出来，还有机会。
竹幽整理了下心情，勉强打起一个笑容：“外面很危险，可以不出来吗？”
很多人在等着伤害你。
影子依旧沉默，过了很久，久到竹幽都以为对方不能透过两个世界传言的时候，脑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我想找到你。」
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从竹幽上一次离开起，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为什么？
明明没有消除竹幽的记忆，对方却还是没有来找祂。
“现在你看到我了。”
竹幽的声音颤抖，还夹杂着一些祂理解不了的感情，“我会去找你的。”
外面很危险，我可以主动找你的。
可以不要出来，好吗？
影子沉默了，过了很久，祂才找到一个看起来合适的理由。
「你的世界，我想看一眼。」
祂想看一眼，是不是真的像竹幽说的那么美好。
有鲜花芳草，冬春秋夏。
“可它现在不美好了，”竹幽想到外面的荒凉，心下一横，“因为你的到来，所有人都被撤离了。”
他自认说了狠话，但影子却没有被绕过去。
「我会出去。」
「你不能阻止。」
「这是既定的结局。」
竹幽惊讶的看着裂缝，还没说些什么，就看到天地忽然变色。
黑色的影子席卷大地，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暗黑，深沉。
“就是现在——”
耳麦不知何时传来了陌生的指令，竹幽对这句并不陌生，他们提前沟通过，是开炮的指令。
可是为什么……
竹幽闭上眼睛，看到铺天盖地的炮弹朝自己的方向席卷而来，一瞬间明白了所有。
是了……管理局早就怀疑自己有二心了，放任自己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勾引影子出来。
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没有想到。
竹幽闭上眼，在最后一刻看到大片影子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
可是，太慢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如果还能有下辈子，竹幽想，自己宁愿做一个无业游民，也不想进入所谓的深渊管理局。
更加贪心一点的话，能够重新认识影子，就更好了。
意识的最后时刻，竹幽听到的是脑海中的声音。
明明是毫无感情的机械话语，他却在其中听出了几分不舍。
竹幽听到了，祂说的是：
「别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作者来到晋江的一周年，发个抽奖满足订阅率自动抽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