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祝山沉默着,黝黑的脸上跟蒙了一层寒霜似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手中的旱烟袋子明灭不定,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面上的色更深了些。

身旁的善宏老丈急得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面皮都涨得红润了。

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着示意那祝山开口。

可祝山却似脚下生了根的老松,任他再怎么百般示意,愣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善宏老丈额角沁出层细细的汗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祝山!你别在这儿跟俺装深沉!就给句痛快话,应还是不应!”

“县尊大人这般诚意,三番两次亲自来请,连老头子我看着都心头发热!你那心肠若不是石头凿的,早该软了!”

“善宏老丈,不必如此。”

李景安却温声制止了他,面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倒噙着抹从容的笑来,仿佛眼前的僵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祝师傅自有考量,绝非你我急切催促便能动摇的。”

“可是大人,这地肥不等人啊,您这——”

善宏还想再劝,却被李景安一个抬手止住了话语。

小院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格外清晰,将这凝滞的气氛衬得多了几分沉重。

良久,祝山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刮过李景安的衣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你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可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能摸得着、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把烟杆往那门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两下,这才闷声道:“你且先回去吧,别在俺这儿浪费功夫了!”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劳什子‘鬼气’实实在在地兜住了,把那陶土管子真真切切地烧出来,把热气顺顺当当地送进山里了——”

“再拿着那些个真东西来跟俺说话!”

“否则,一切免谈!俺可不跟你们这帮子只会口花花儿的人浪费时间!”

李景安闻言,静默片刻,竟也不纠缠,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有祝师傅这句话在,我也算有了方向。”

“只怕祝师傅莫要忘记了今日的承诺才好。”

那祝山闻言,冷哼了一声:“俺不是你们。心里头诚实的很。”

“你只管去弄,只要你能抢着肥跑光了之前拿出来,那片子地肥,俺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剩多少,俺都能保得住!”

李景安点点头,也不留恋,只带着木白告辞离去,一路无话。

才刚行至歪脖子树村村口,忽见一个身着南疆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道旁闪出,拦住去路。

那人板着脸,也不言语,只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便塞进李景安手中,随即转身,脚步如飞的消失在山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安微微一怔,低头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竟是满满登登小半袋稻种,颗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这么多?”一旁的木白扫了一眼,冷峻的眉宇间也掠过一丝讶异。

李景安指尖拂过那丽丽饱满的种子,唇角缓缓勾起抹淡淡的笑来。

这南疆人,也不似嘴上说的那般硬。

能送来这么些,便该是信了他那“三个月之约”的承诺了。

——

京城,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轻叹一声,面露惋惜之色:“可惜了,竟还是没能请动那位出山。”

吏部尚书王显亦随之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确实可惜。不过景安于这般年纪,能思虑及如此后手,已属难得。只不知,那位究竟还有何顾虑?”

工部尚书罗晋立于一侧,眉头紧蹙,低声沉吟着,俨然一副迟疑之相。

赵文博眼角余光扫过,心下一动,立刻侧目望去,问道:“罗大人似乎在斟酌什么?莫非景安提出的法子有何不妥?”

罗晋抚须摇头,声音听着有些许凝重:“此法听着虽似可行,但细究起来,仍存诸多疑难。譬如,以眼下工艺而言,纵是技艺最精湛的窑口,也难烧制出绵延数里、贯穿山体的陶管。”

“若改用多节陶管拼接,接口处又恐难以严密密封。热气不比水流,无形无质,极易消散。倘若有一处泄漏,热气逸散,便前功尽弃了。”

他稍作停顿,又道:“况且眼下正值五月农忙时节,云朔县哪来这许多人手开采陶土?”

“再说,将管道埋于山中,若热气四溢,长久之下,会不会损及土质?”

言至此处,他轻叹一声:“终究是年轻,思虑难以周全。”

王显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来,罗晋果然不愧是久经工部事务的老臣。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便能将此事剖析得如此透彻,方方面面俱已虑及,足见其思虑之深远。

如此看来,李景安所谓之后手,确实仍是漏洞百出,难堪大用。

但这以管道输送热气之法……总觉得似乎在何处听过?

王显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开口:“陛下在北境温泉庄子上,似乎……也曾铺设过类似的管道?”

罗晋微微颔首,眼神却瞥向一旁的工部侍郎李唯墉:“王大人所言不虚,确有此事。”

“只是当年修建那处庄子时,老夫尚未来到工部,一应事务俱由刘老尚书交由子明兄全权经办。”

他略顿了顿,光明正大的将面扭向李唯墉,问道:“子明兄亲身经历,知之必详,不如就请你来说说其中的关窍?”

李唯墉正暗自恼火,脑中尽是李景安方才那副温吞退让的模样,越想越觉胸口气闷。

那祝山再如何了得,也不过一介布衣、一介山野村夫。

堂堂县令何至于如此畏缩?

几番诚邀不成,便该下令强求。

如此一退再退,不仅损了官威,更在圣人面前落得个无能印象。

他一时失神,直至罗晋点名,方才悚然回神。

一抬头,便见数道目光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得心头一紧,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怔了数秒,方才恍惚忆起方才掠过耳畔的话语。

“李大人,可是对此有何不满?”罗晋语气微沉,连称谓都透出几分疏离,“还是说,当年庄子下的管道工程……并非由李大人亲手督办?”

李唯墉听得了这话,顿时感到脊背发凉,慌忙敛了神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确实是下官亲手督办的。”

他稳了稳心神,方续道:“温泉庄中所用乃是铜管,导以热水。铜性储热,水暖持久。景安提出此策,想必、想必……是从中得了启发。”

罗晋立刻露出了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他拖长尾调的“哦”了一声,语带深意:“原来如此。看来子明平日在家中,没少提及朝中事务?”

“景安能有这般见识,想必是耳濡目染所致吧?”

李唯墉额角沁出些细汗来,他心虚的垂下眼帘,抬手拭了拭,干笑两声,并未接话。

心中自是暗暗叫苦不迭。

他那会儿子心底里是恨不得那小兔崽子早日消失的,又怎会刻意教导于他?

不过是在家中议事时,偶尔提及两句罢了。

那小兔崽子虽不受待见,却也未被禁足,偶然听得只言片语,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被罗晋这般一问,倒显得他仿佛还将那小兔崽子放在心上,先前种种冷待苛责,反倒成了惺惺作态。

若他从未明目张胆地将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摆于明面便也就罢了。

偏偏他早已撕破脸面,此刻再听此言,只觉得面皮发烫,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讥讽他虚伪至极。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御座之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李卿。”

李唯墉浑身一凛,当即出列伏地:“臣在。”

萧诚御静静地看着他:“既然如此,景安为何未想到以热水代之?”

李唯墉喉头一哽,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圣心难测,这一问看似是平常,却字字如刀,仿佛已窥破他方才那番言语中的破绽。

他指尖微颤,伏在地上的身躯不由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半分。

正当他搜肠刮肚欲寻应对之词时,天幕之中恰传来李景清凌凌的声音。

“热水?是个好法子,可惜用不了。”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木白眉头微蹙:“为什么?”

用管道输送热水的法子,在京郊温泉庄子里早已验证可行,效果确凿无疑。

那鬼气既能自燃生热生火,那火气又足以烧窑制陶,为何不能用来烧水?

既然担心热气难以持久,为何不选用更稳妥的导热媒介?

水的蓄热时间更长,传热也更稳定,这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李景安闻言,轻轻摇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拉出个起伏的轮廓来。

“纵使水有千般好处,只一点它就用不了——它敌不过重力牵引。”

“自古有言,水往低处流,你可曾见过那往高处走的水?”

木白细细思考了片刻,默然摇头。

他这些年,几乎走遍了大梁江山,见过各色山水,也确实未曾见过那水流向高处的奇诡景象。

“对咯,见着了才奇怪呢!”李景安右手轻轻在木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盖因‘重力’之故。水之本性,就下不就上,此乃天地至理,故其不可自行流向高地。”

“因着这个缘故,若是放在平地,或是一处庄子,热水自是可以依势流淌,无甚阻碍。”

“热量亦可顺势传导,温暖地下,使地表升温。”

“可水洼谷高居山腰,鬼气却生于山下。若此时在鬼气焚烧口煮上热水,便是将水留在低处。”

“依着重力之故,必无法将其运上高处。此时,若还想逆天而行,则需一股持续且强大的外力,将其一路‘推’上去。”

“且此力必须一气呵成,容不得半分中断或力竭。”

“否则,”他顿了顿,神色忽就变得凝重,“热水必会因自身重量,中途便颓然跌落,倒灌回山下的冷水池中。”

“到那时,冷、热两股水流猛然相撞……”

李景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脸上陡然略过一丝惊惧来,他倒吸了口气,声音骤然压低了好些。

“其蕴含之力会骤然爆发,产生的巨大冲击与热能,顷刻间便能引燃池中逸散的鬼气——”

“最终,只会引发一场难以控制的爆炸。”

“届时莫说我们所图之事,便是整个云朔县,乃至整个山头,都会于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酿成大祸。”

木白霍得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景安,裸露出的手背上顷刻间爬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依着李景安的描述,在脑中稍一勾勒——

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炸响,粗制的陶管寸寸碎裂,灼热的水流与山下池中阴冷的积水轰然对撞,腾起漫天滚烫的白雾,其间夹杂着刺目的烈焰与飞溅的碎石泥土。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遭的一切狠狠掀翻,苦心经营的肥料池瞬间化为废墟,腥臭的鬼气和滚水四处奔流,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土地狼藉。

而这,仅仅是山下一隅。更妄论四起的山火,连绵不绝,所到之处,草木、人畜皆化为灰烬。待到山火耗尽,便是满目疮痍。

人祸!

不,这简直是一场凭空而降、毁天灭地的天灾!

甚至比寻常天灾更为残酷,因为它源于人谋之不臧!

届时,哀鸿遍野,疮痍满目,朝中必然震动。

所有国库积蓄、各州粮仓存贮、乃至八方可用之兵民夫役,皆需倾注于此地赈灾善后。

国库为之空虚,粮仓为之耗尽,兵力因分散救灾而左支右绌。

若此时……若有强邻趁此虚疲之际,铁骑叩关……

木白猛地闭了闭眼,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那无疑将是倾覆之危,灭顶之灾!

李景安见木白僵硬的跟个柱子一样,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来。

看吧,他就知道,任凭谁来谁走,木白都会是他身边最得心应手的臂助。

虽囿于这时代的见识,所知有限,却胜在心思活络,一点即透。

且为人通透豁达,更兼走南闯北,阅历丰富。

那些纷繁复杂的道理、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给旁人听,不知要费多少唇舌才能让其略知一二。

可摆在木白面前,往往只需稍加点拨,他便能迅速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联想到后果,自生出一份畏惧来。

而他所需的,便是这一份对后果的畏惧。

“但热气却截然不同。”李景安唇角含笑,继续为他分说,“气体本性轻灵,自有向上之志。”

“更何况灼热之气骤然蒸腾而起时,本身便裹挟着一股蓬勃的推力,自然而然地便能将自身送往高处。”

“这便好比‘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都是顺势而为,自然天成的道理。”

李景安见木白神色渐缓,知他已将自己方才那番话听了进去,心中微定,便继续道:“况且,我最终所求的,不过是那‘热量’本身。”

“在陶管密闭,路径固定的情形下,无论是以气传热,还是以水传热,所要承担的风险其实并无二致。”

“既然如此,又何必舍近求远?凭空多出烧水增压,这许多繁琐的工序,徒增耗费与变数?”

“况且我如今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凡事都须得秉承‘能用即可、见效为先’的原则,而非一味追求尽善尽美。”

木白渐渐冷静下来,听着李景安条分缕析,心中虽仍觉此事冒险,却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确有道理。

他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即便选用气热,你要如何施行?”

“县衙辖下并各村中的窑口,满打满算不过八座。”

“且素来只烧些盆碗缸罐之类的粗使家什,从无烧制管道的经验。”

“那里头的工匠怕是连何为管道都不清楚,又如何烧制?还是,你手中有成型的图样?”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各家窑口规模有限,绝无可能一次性烧出那般粗长的整管。”

“若分节烧制,这数十上百节的陶管,其间接口处的密封便是天大的难题。”

“须知,气不同于水,水若渗出,尚且能浸润土壤。而这鬼气若是泄漏,遗入土壤,焉知与植物根茎是否为灭顶之灾。”

李景安却似是早已成竹在胸,微微一笑:“谁说我无法可解?你且过来——”

他说着,几步便跨至书案前,信手拈起一杆几乎秃了的毛笔,在砚台上蘸湿了墨,随即在摊开的粗纸上迅速勾勒出几个奇特的形状。

木白依言走近,俯身看去——

只见纸上那画着些从未见过的物件:有呈“T”字形的三岔接口,有圆润弧度的直角弯头,样样都造型精巧,闻所未闻。

“此乃何物?”木白疑道。

“此物名为“三通”、“弯头”。”李景安执笔点画,解释道,“你看,这几处接口的内径,皆略大于所需接入的陶管外径,能恰好将管子套牢,严丝合缝。”

“待拼接好后,统一深埋入地下。如此,既可应对管道需转弯延展之需,亦可满足一气分数路输送之求。”

“那若遇前后管径粗细不一,又当如何?”木白追问道。

李景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即大笔一挥,又在纸上添画了一个状如喇叭、两头口径迥异的配件来。

“便用这个“大小头”。”

他指尖点着那新画的图样,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来,笑弯了眼睛。

“一头粗,一头细,依旧能套接紧密,保证气路通畅。”

“最要紧的是,”李景安放下笔来,伸了个懒腰,脸上恰到好处放出些疲色来,“这些配件样式直观,所见即所得。”

“窑工一看便知如何塑形烧造,无需复杂的图纸标注,立刻便可投产试制。”

正当此时,刘老实却从门外疾步走入,面带难色,硬着头皮拱手禀道:“大人,县里窑场的管事孙彤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画面倏然定格在那三个奇特的构件图样上。

工部尚书罗晋双目骤然睁大,面上显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来。

这几样配件——竟比工部如今所用的土法子精巧数倍!

三通与弯头倒不算稀奇。

窑厂烧制陶管时,偶尔也会得出些直角弯管,或是三头弯直管来。

只是多数弯度僵固,且所费不菲。

倘若此次使用不上,便会废弃于仓库,再无见天之日。

而这图上的弯头构件却大为不同,小小一枚,适用之处更广,造价也将低廉不少。

还有那枚“大小头”。

工部历来所用的类似构造种,要么特制出一头粗、一头细的陶管。

要么便是将不同口径的陶管互相套接,接口处填塞麻丝、桐油以求密封。

虽也能变径接连,却远不及此物灵巧!

这“大小头”虽亦用套接之理,却将定向连接转为万向,施工程序也瞬间灵活数倍。

纵是工地上突发更改,临时调整亦变得轻而易举。

更重要的是,造价必随之大降。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看出关窍,不禁抚须轻笑:“若此法能成,往后陶管造价怕是要跌去三成?”

“罗大人,日后水利工程上再请拨银,可莫再同我争论款项不足了。”

罗晋老脸一热,干咳了一声,虚虚的看向他处。

若非无奈,他又何尝愿与户部纠缠?

实在是定制陶管所耗过巨,工事情况又变幻莫测,常是一处更改,前定陶管尽数作废,又需重新定制……

几番下来,户部不快,工部亦是为难。

“仍须看此法是否切实可行啊……这些部件看着精巧,可比起工部原本使出的法子,到底是差了些密闭性。”罗晋稳了稳心神,终是叹道,“也不知他于这密闭一道可有什么想法?若是也能得个精巧的法子来,这造价必能跌去三成有余。”

“后生可畏啊……此等巧思,老夫昔日竟未曾设想。”

他不由自主望向李唯墉,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匹夫不知修来什么运道,竟能得此麟儿!

可惜从前不知珍重,如今纵使悔悟,却为时已晚。

亲子离心,不行落井下石已属万幸,更别提再将李家放置于心尖。

李唯墉亦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庸懦的李景安,何时竟悄然成长至此?

连工部多年未解的难题,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出转机!

御座之上,萧诚御的声音响起:“罗卿以为,此物可成否?”

罗晋应声出列,恭声回禀:“这些构件虽在工地常见,形制却远轻巧于旧物。”

“造价既低,便有推广之可能。”

“只此物一成,势必倍增密闭难度,仍须看李景安后续如何解决密闭之难。”

“以往工部所用,不外桐油混合麻丝缠塞,然渗漏仍在所难免。不知此子……是否另有良策。”

萧诚御敛目未语,片刻才点头道:“既如此,那便继续往下看罢。”

——

云朔县,县衙后院。

孙彤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一颗心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扑腾得厉害。

这一遭,他本不想来的。

可架不住今儿个一早,那东家跟吃了炮仗似的,直直的就冲进了那正要开窑的窑厂子里。

对着他,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数落:“你怎的还在烧这些没用的家伙儿?”

“快别忙活了,没听说么?咱们县里的那位县尊大人要少罐子,给山里头送暖气,培那些个果树呢!”

“那果子你也是吃过的,滋味儿得有多好?咱们也出一把子力气,快些烧出些管子来供大人使啊!”

那会儿子孙彤才刚从梦里醒了,乍一听这话,只当自个儿是在做梦,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一扭头,还没过上一个时辰呢,他那好师傅,住在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就使人来递话了。

让他甭管使用什么手段,务必说服了自个儿的老板,让把窑口让出来,供县尊大人驱使,务必快快的造出一批管子来,用于铺设山里供暖的路径。

孙彤听得,那叫一个震惊不已,但震惊不已的同时,心里也腾起一股子好奇来。

这县太爷使得什么能耐?

竟叫自个儿的东家和师傅这般积极了?

这不,他一刻都忍不住了,急急巴巴儿的,就赶过来打听了情况。

只是,这一来,他这心里头啊,就没来由得冒出股后悔来。

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呢?

这县太爷的性子他都还没摸透哩!

虽说之前几件事瞧着,是个爱民如子,嫉恶如仇的。但万一也是个有了点功绩就飘了的呢?

他这般急急忙忙的来了,被误会成巴结了,岂不是要糟?

孙彤立刻叹了口气,脸上换出副愁容。

这眼下四处无人的,他这会儿子悄摸摸的走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了?

孙彤这般想着,才刚一扭头,就对上了李景安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双手忽得高高举起,而后五体投地,高呼道:“大人!我冤枉啊!大人!”

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冤声惊得怔在原地,眼皮一抬,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白,心底发虚的厉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田间地头里忙碌着,于这县城管理实在是疏忽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才见着他就大呼冤枉?

况且门口不是有登闻鼓么?若是真有冤屈,为何不敲?

木白也皱起了眉头,他朝着李景安微微一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这些时日,李景安没顾上的县衙,是他一直在兼顾着。

经过李景安一来便折腾的那一遭,县衙也好、县里也罢,那些个刺头儿没一个敢冒出来了。

如今县里虽谈不上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却也和普通县城没什么区别了。

这孙彤上来就喊冤的,他还真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事。

李景安干咳了一声,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刘老实将人搀扶起来,这才道:“若有冤情,合该去击登闻鼓才是。这般直闯后衙,纵使有理,也先失礼数。”

他略一停顿,又道“罢了,来都来了,你且同本县令说说,到底是何冤屈?可是窑厂的东家不做人,克扣了你等的工钱?”

那孙彤被搀扶起来后,脸红的厉害,心中羞愧万分,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哪有甚么冤情?

不过是从前见官跪喊成了习惯,一时反应罢了!

刘老实却看穿了他窘迫,笑道:“县尊大人,您可说笑了。这窑厂啊,可是咱们县里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良心厂子了。”

“不止工钱开的足足的,还从不克扣哩!那刘东家也是极好的一个人。上上年被那般扣了税,自个儿都吃不饱饭了,也没少工人们一份工钱。”

“孙管事此次过来,喊的冤该和窑厂没关系,对吧?”

孙彤立刻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实在是小的这些年见着县太爷便这般喊,喊成习惯了。”

“不知怎的,一见着您,便就跪下去,喊了出来……”

李景安扬了扬眉尾,心下瞬间明了。

必是前几任县令横征暴敛,才令百姓养成这等条件反射般的惧官之态。

倒是苦了这些百姓了,好好地人,竟养出这么个坏习惯来。

他这般想着,心底里倒生出些许的怜悯来。

只面上不显,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

那孙彤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只停了一息,便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不,不敢不敢。大人,我,咱,不不不,我还是站着吧。站着我心里头舒坦,对,舒坦!”

李景安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这叫什么事?他又不是那洪水猛兽的,怎的就把人吓唬成了这幅模样?

身后传来了木白轻轻地笑声。

李景安立刻扭头瞪了过去,嘴角下撇着,眼里盛满了委屈。

木白干咳了一声,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孙彤看得几乎张大了嘴巴。

这档县太爷的训斥调戏下属他倒是见惯了,可这反过来,下属调戏起县太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县太爷就不生气么?

李景安被木白这么一抚,情绪稍平,复又看向孙彤,温言问道:“孙管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孙彤这才想起自己的来的目的,张开口,小心翼翼的文道:“大人可是要制一批陶管来?或许,小的东家和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景安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这事儿他们当时谈的时候虽没特意藏着掖着,可到底是在祝山那村子里说的。

祝山家独门独户的,附近就没几户人家,那会儿又正是下午光景,乡亲们都在外头忙活,按理说该是没人听见的。

他是打哪儿得来的信儿?

“你——”

李景安的话还没问出口,那厢,孙彤已经自顾自的回答了出来:“起先是我那东家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小的那会儿刚睡醒,还迷瞪着呢,只当是梦话。”

“没曾想,没过多久,小的的师傅也捎话来。小的这一听,可就当真了!半点不敢耽搁,赶紧跑来问问大人……”

李景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约莫猜到了那“师傅”是谁,眉梢微微一挑,问道:“敢问孙管事,您师傅是……?”

“嗐!就是歪脖子树村的祝山师傅呀!”孙彤一拍大腿,“小的的师傅收徒的排场可大咧,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是他徒弟?县太爷您没听说过么?”

李景安闻言,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是他!

看来祝山那汉子到底还是心动了。

这山里人也真是有意思。

赶人的时候凶神恶煞,如今倒主动送人手来帮忙,真不知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李景安唇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意:“原来是祝山师傅的高徒。确有此事。不知孙管事打算如何合作?”

孙彤一听,立刻挺直腰板,竖起一根大拇指,眉眼间满是活泛的神气。

“不管县太爷信不信,这十里八乡的论起烧陶的手艺,小的可是这个!您若要管子,寻常的粗直管倒也罢了,是个窑工都能烧。”

“可若是要那直角弯管、三通异形管,非俺出手不可!”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又话锋一转,搓了搓手讪笑道:“就是……这几种管子造价可不低哩。咱们虽有心替大人分忧,可这银钱……终究是不能少的。”

“窑厂里十几口人张着嘴等饭吃,小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叫大伙儿饿肚子不是?”

李景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的木白。

木白会意,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走上前递到孙彤手中。

李景安缓声问道:“若是烧制整根陶管,造价确实不菲。但若本县令只需烧制这几样部件呢?”

孙彤略带疑惑地接过图纸,低头细看。

下一刻,他倏然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惊诧。

他是个老陶工了,只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几样部件,可真是样样精巧!

除开最后那件,其余的他倒也见过,都是从烧好的陶管上截取下来的局部。

可偏偏就是这“截取”的巧思,不仅大幅压低了造价,更妙的是,这一截取,从此再也不必担心烧出整根陶管却用不上,白白浪费了!

他忍不住抬头,悄悄多看了县太爷一眼,心中暗生出几分佩服来。

怪不得师傅巴巴儿的派人传话呢……

这位县太爷,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凭这一手,只怕是他想破脑袋也琢磨不出的。

“这法子,实在是妙啊!”孙彤忍不住击掌赞叹,“若是单烧这些部件,确实费不了多少工,也花不了几个钱!咱们还能余出一口窑来烧些家用品用于生计!”

他说到这儿,却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迟疑:“只是大人……您当真要如此烧制?”

“这些部件虽省料省工,可拼接起来,那接头处可就多了去了。”

“这接头一多,密封就成了大难题,万一漏了什么,落进那地里……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会漏?”李景安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用油灰封堵了就是,结实稳固,水火不侵,还历久弥新。岂不适宜?”

孙彤被李景安的话弄糊涂了,他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尊大人,何为“油灰”?”

“你竟不知?”李景安更觉诧异,当下便同他细细解释起来,“取上等桐油,加以细筛过的陈年熟石灰,再掺入少许捣碎的麻丝,一同反复捶打锤炼,直至浑然一体,便成油灰。”

“此物色呈青黑,黏稠如膏。待其干固之后,坚逾铁石,纵是水火也难以侵蚀,可保数十年不坏。”

“原本是沿海渔户用来修补舟楫的秘方,如今挪来密封管道接口,再合适不过。”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除了密封,这批陶管部件本身也需特制。”

“山上风土气候与山下迥异,树根蔓延更是难以预料。须得增加陶土用量,烧制得更加厚实,方能耐得住山压土挤。”

“如此一来,窑的温度也要足够高才好,你们窑厂的温度可还足够?”

“若是窑温不足,本县令倒另有一处选择。那处还无需木柴生火,自有地火可借。”

他目光微凝,似在斟酌如何说明,一番纠结之后,终是含蓄道:“只是那地火非凡火可比,焰势极旺,最是难控。若要用得妥当,还需老道的窑工仔细看顾火候才好。”

“而且位置比县里的窑厂稍远些……不知你可方便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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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我要笑死了,谁能告诉我,三通大小头的强度校核能有多难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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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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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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