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没有什么比联合种植更适合现在的我?

李景安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底里颤起了一点涟漪。

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那本册子翻回了第一页。

奶牛头旁边的蘑菇叹息云仿佛忽就活了了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断的跃动着。

书页忽然无风自动,四类树种忽闪忽闪的出现在李景安的眼前。

【马尾松】、【杉木】、【刺槐】、【柑橘】……

四类树种的信息交替闪现,优缺点、耗费、需求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杉木可以直接放弃了。

他的目的的固本保肥,杉木却很吃肥。

养护他需要不断为之追肥。

虽说这也是一种保肥的手法,可在他没能想好那必会生成的沼气该如何处理之前,肥料池子不会扩建。

而如今池子里能产出的肥料也只够种植庄稼了,再多就不能了。

若是从省心好养活的角度,马尾松倒是个好材料。

但马尾松需要水,红砖土的储水性差,即便是在下面做了存水,也需要定期补充。

以云朔县当前的人力,怕是办不到。

如果从纯粹固肥的角度,刺槐无疑是最好的。

生命力顽强,固氮改土,生长迅猛,能最快地锁住这片饱含肥力却也极易流失的土地。

至于柑橘么……合适,但是极难。

李景安随手抓住那胡乱翻飞的书页,目光下移,前后刚好是【刺槐】、【柑橘】。

他皱起了眉头。

“氪金大佬”和“氮肥永动机”?

一个烧钱,一个省钱。

一个娇贵,一个皮实。

一个长期回报高,一个短期见效快。

这搭配,听起来怎么像是……负负得正?

如果把这两个组合起来……

李景安眨巴了下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书上的说法,刺槐前期迅猛的生长速度能最快形成防护。

而这片防护恰好能牢牢锁住山下这片刚遭受过山火、肥力澎湃却也极易流失的宝贵土壤。

再加上它有着强大的固氮能力,又刚刚好能持续为土壤补充氮元素。

这就相当于自带了一个缓释肥库,四周无论种植些什么喜肥的经济品种,都可以不用去担心给肥了。

而柑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

虽说原生树种的前期投入大、管理精细,但它真的喜肥,且有更高的经济效益。

眼下这土里的肥,除了要被固住,也该被好好利用,争取多弄出些成果来。

一旦成功,旁的不说,今年百姓们的税收压力也会少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刺槐的速生林可以为初期娇贵的柑橘苗提供一定程度的防风庇荫。

而柑橘成林后的管理强度也能反过来兼顾刺槐林的维护。

况且……这片山里本就野生着柑橘树种,俨然无需从零培养,只需移栽过来。

前人也都颇有些种植经验,今年挂果已是必然。

虽说后来就都冻死了,但如今既已知其畏寒怕涝的习性,提前规划,精心防护,又何惧重蹈覆辙?

“就是它们俩了!”

李景安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丝豁然开朗的亮光来。

“木白!”他扬声朝外喊道,“让善宏老丈再来一趟!”

——

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木白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那团被子,利落地一抖,将其展开。

然后轻轻一抛,那被子便轻飘飘的裹住了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

“你就折腾吧。”木白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抬手仔细替他掖紧了领口,将人裹得滚圆,“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这县太爷一见着了这情况,非但不恼,反倒傻呵呵的笑了。

他看着木白离开的背影,眉眼弯弯,眸中流转的光彩竟真与村口那只蹭到了鱼干、得意地眯起眼晒太阳的狸花猫别无二致!

“这新来的县太爷哎……”善宏老丈忍不住呢喃出了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李景安轻轻的问话声忽然响了起来。

善宏老丈愣了一下,心头突得一条,慌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没!没没没!”

“老头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车轮声嘈杂,大人您听岔了,听岔了!”

李景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疑惑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马车轱辘声虽响,可车内就他们两人。

他自己方才一门心思琢磨着说服祝山的说辞,并未开口。

除了善宏老丈,还能有谁?

好在李景安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的,见老丈面皮涨得通红,几乎要缩成一团,便也大度地不再追问。

只顺着原本的心思问道:“罢了。老丈,先前仓促,未及细问。”

“您再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祝山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我该如何邀请,他才有可能出山?”

善宏老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拐杖挨着榻边一靠,这才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咂巴了几下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祝山这小子……嗐,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呀,压根儿不怵您是不是官儿。”

“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不合他眼缘,他照样敢拿后脑勺对着您,吭都不带吭一声的!”

“就说府城吧,前些年来了个什么什么官儿的,坐着个大轿子,带了好些差役一道儿,威风凛凛的来请他去看啥皇家林子。”

“这不,一下子就冲着他那牛脾气了。”

“那家伙啊,连门都没肯让人进去,只隔着个篱笆,拿着根竹竿儿,冲着外头嚷嚷,说什么只会伺候山里头的树,伺候不了那入贵人眼的玩意儿!”

“给那大官气的,恨不得把人给立刻绑回去恶狠狠地揍一顿呢!”

李景安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听着:“最后没绑?”

善宏老丈把头朝左边一扭,斜着眼儿的望着他,晃了晃手:“哪儿敢啊!您别看这祝山汉子岁数不大,可到底是有好大本事的。徒弟带的也多。”

“真绑了他啊,莫说这村民们答不答应了,便是他那些徒弟们,也都得一股儿的去那什么林子闹事儿去!”

“毕竟俺们这里先头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是知道的。俺们这心里,谁不最恨那些做官的呢?”

李景安眨巴下眼睛,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我这次去,也捞不动好处了?”

“嗐!大人您这话说的,您跟那些甩着官袖子、只会吆五喝六的老爷那可不一样!”

善宏老丈怪叫了半声,把手一摆,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祝山这小子,脾气犟是犟,可心眼不坏。”

“里头揣着的,除了他那满山的树崽子林祖宗,也就剩下咱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了。”

“您虽说是顶顶大的官,可您来了之后,弄的水井、肥出的池子,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给俺们谋好处的?”

“这些事儿,他都竖着耳朵听着的。就冲这个,他绝干不出把您晾在日头底下、连碗水都不给喝的事儿。”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

“不过呐……大人您要是想让他心甘情愿挪窝,出山给您效力,那恐怕……得费点功夫了。”

“光靠这点子情面怕是不够,还得恰恰好儿的把话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行。”

李景安闻言,眉尾轻轻一扬,非但不恼,反而向下微微颔首。

他调整了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子,摆出一副十足虚心求教的姿态,示意老丈继续说下去。

善宏老丈见状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

“老头儿我先头同你说的可没掺和半句谎啊。”

“他呀,就认两条道儿,要么您得真心实意敬着他那点手艺,不能摆官架子唬人。”

“要么您得真懂点林木里的门道,能跟他唠到一块儿去,哪怕您只懂个皮毛,但只要问在点子上,他眼睛都能亮喽!”

“县尊大人您的能耐,老头儿都是知道的,那是顶顶好的。”他顿了一下,“可这山上的树啊,跟地里的庄稼还不一样,差一丁点儿,苗子可能就长歪了。”

“那祝山在这头较真得很,万一说岔了,他可真能当场撂脸子,管您是不是县太爷、给大家伙儿带来了多少好处呢!”

“所以,老头儿想着,您见着他了,也甭提啥‘本县命令你’、‘征召你出山’,那准砸锅。”

“您就说,祝山师傅,山里先头遭了场大火,烧了好些树木,如今成了块肥地,听说您是这个——”

他说着,翘起那根粗黑的大拇指。

“所以为了特来讨个主意,请您给掌掌眼,看种些什么树木。”

“姿态放低些,话里多捧着点,再能蹦出几个‘嫁接’、‘土性’、‘根腐病’之类的词儿,兴许……还能有门儿!”

正说着话,马车却忽地慢了下来,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车帘子“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木白半张冷峻的脸探了进来。

目光先是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身上扫过,骤然一冷,这才吐出两个字:“到了。”

——

京城,紫宸殿。

赵文博忽而抚须,恍然道:“原是这个?此事我倒略有耳闻。”

“那院子原是为陛下南巡歇息所建,后来工程搁置,再无人提及。竟是因为这般缘故,着实罕有听闻。”

“那官……哎,怪不得不受待见。”

罗晋却觉情理之中:“云朔县既已糜烂至此,府城又能清明到何处去?”

“上年整顿吏治,府城官员不也撤换了大半?想来当初主事之人,亦在那时被革职查办了吧?”

林清如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行宫未成,未必不是幸事。”

“陛下登基未久,此时若兴南巡,于朝局安定并无裨益。”

他话音一顿,转而道:“况且,若此人果真有治山之才,使其隐于山林,施展抱负,岂不比困守一隅看守林苑更为得宜?”

“南地气候温润,山间颇多珍奇,若善加经营,所出未必逊于北地。”

罗晋却愁眉不展,叹道:“可一旦知晓是他,反倒更替景安那孩子捏一把汗了。”

赵文博诧异:“此话怎讲?”

“善宏老丈虽言之凿凿,然官民终究有别,人心隔了一层,又能存多少包容?”罗晋眉头紧锁,轻声道。

“景安虽于农事颇有见识,然稼穑与林木终究殊途。”

“倘若言语间稍有错漏,岂非平白错失良才?倒不如专心农耕,即便误了时节,收成减些,终归稳妥。”

“真不知这孩子是如何思量的……”

赵文博却含笑摇头:“只怕,为的是税赋吧?”

“四载积欠,数额巨大。单凭肥池增产,填补亏空恐力有未逮。”

“若另辟蹊径,培育他物倒也使得。这些山林作物,往小了说,纵使今岁粮税依旧或加重,这些产出亦可充作口粮,安定民心。”

“往大了说,若产量丰足,外销换银,岂非更能纾解困境?”

“云朔税制乃夏粮秋银,若能以山林之所出抵补部分银钱,于百姓而言,实为福音。”

周放闻言亦微微颔首,目中精光一闪,所思显然更为深远。

南疆虽表面归顺,然其首领离去之时,言谈间野性未驯,只怕日后难免一战。

山地行军不同平原,朝廷将士亦不似南人惯于山林跋涉,若起战事,必是苦战。

届时纵然粮草充足,转运亦极为艰难。

若山中能有就地取用之食,岂不更为便宜。

只是,粮草目标显著,且人人皆知此地所在,不可为之。

然果实之类,谁又能料想可充军粮?

思及此,周放不禁叹道:“此子所思,竟比吾等更为深远。”

罗晋讶然看向他:“你先前不是颇看不上这小子么?”

“他先前所许诺者,哪一桩不是看似天方夜谭?”周放反问,“听着新奇,却难实现,老夫看不上眼,有何不妥?”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然如今他竟一一兑现,且此事若成,于进军部署大有裨益,老夫自然另眼相看。”

罗晋怔了怔,旋即明了其中关窍,摇头轻叹:“终究……还是以和为贵啊。”

周放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若他们安分守己,老夫自当以和为贵。”

御座之上,萧诚御听着殿下众臣的议论,眸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

李景安正仰着脸对木白笑得纯良又无辜,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萧诚御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李景安啊李景安……

善宏老丈已然将那位祝山的古怪脾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如今,难题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是会选择放下这身官袍代表的威仪,俯身低头,以诚意去叩开那扇门?

还是会另辟蹊径,祭出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言辞或手段来,让那位桀骜不驯的山野奇才,真正地为你所用,心服口服?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片昏暗里头去,减少点存在感。

这屋里的气氛,着实有点僵。

木白正提着个旧陶壶给李景安倒水。

凉透了的清水刚“哗啦啦”着落进粗陶碗里,还没等李景安眼神亮起来,木白就手腕一翻,竟直接把那碗水泼到了门外的泥地上。

李景安眼巴巴瞧着那水渍迅速渗进干土里,脸上顿时露出些惋惜至极的神色。

他这会儿正烧得厉害,胸口跟揣了团火似的,真想不管不顾地灌上一大口凉水压一压。

木白却一眼就瞧穿了他那点心思,眼皮都没抬,只声音冷冷地提醒道:“你应承过我什么。”

墙角那边的善宏老丈一听这话,脑袋垂得更低,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去了。

木白这是在说才下车那会儿,李景安偷偷把胳膊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透气,结果被木白抓了个正着。

木白当下脸色就沉了,二话不说就要调转车头回去。

最后还是李景安好说歹说,连连保证“后面一定全听你的”、“绝不乱来”,这才勉强被允许留下的。

李景安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看向那祝山。

祝山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一身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刻着三道深得能夹住豆子的皱纹。

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山里钻出来。

他人杵在门口,背靠在门槛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虽说没直接抄家伙赶人,但那眼神冷飕飕的,像腊月里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他上下打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找俺啥事?”

李景安面上笑了笑:“自然是为了山火焚烧后的那片地而来的。想请祝师傅给拿个主意。”

祝山的眉头一跳,眼睛倏地瞪圆了,里头像是蹿起了两簇火苗,直剌剌地烧向李景安。

“那地儿有啥好说道的!”

他几乎是直接吼了出来,粗糙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抹下好大一块黑手印来。

“那么肥得流油的好地!你不紧着种粮食,还瞎琢磨个啥?难不成还想让它闲着长草吗!”

“时辰不对。”李景安平静的回答道,“那片谷地的风向流转、水土墒情,本县都亲自勘验过。”

“若种稻谷,最佳时机应在四月中,眼下已近四月末,时节……已然错过了。”

“错过稻谷就不能种别的了?”祝山硬声反驳,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冲撞,“撒点豆子、栽些菜蔬,哪样不能填肚子?非得折腾什么林木?”

一旁缩着的善宏老丈见两人话头又顶上了,赶忙拄着拐杖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急得发颤。

“哎呦!祝山!你这倔驴!怎么跟县太爷说话呢!”

他扯了扯祝山的袖子,又朝李景安的方向拱拱手,赔着小心。

“大人,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就是个莽撞人,心里头就认死理儿!万万没要冒犯您的意思啊!”

说罢,他又转回头,压低声音对祝山急道:“县尊大人是那不懂农事的人吗?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说不定……说不定这时令就是卡得这么死,种别的也真不成呢?”

“怎么可——”祝山的话头刚起,就被李景安打断了。

“就是这样,卡得死死的,半分也挪动不得。”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人也笑眯眯的,好似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恳切地看向祝山,“这就好比嫁接果树,非得找准那树皮与砧木都鲜活、汁液开始流动却又未完全旺盛的那短短几天。”

“早了,接穗不活。晚了,砧木的力道就过去了,再也长不成一体。”

他稍歇一口气,继续道:“种地也是如此,讲究个‘天时地利’。”

“那谷地如今看着肥沃,可地温、时节、乃至往后风雨来的时辰,都早已定下了章程。”

“这就好比蒸馍馍,气没足你就揭了锅,那馍馍注定是夹生的。”

“若等气全泄了再揭,馍馍又塌陷发硬,没了口感。”

“眼下这时节,就是那口锅里的气将泄未泄的当口。”

“此时若强行播下粮种,要么不出苗,白费种子力气。”

“要么苗出了,却孱弱不堪,等不到抽穗扬花,一场风雨就能让它前功尽弃。”

“这地力、这种子、这人力,岂不都白白糟蹋了?”

“若论本心,本县令何尝不愿在那片沃土上种满庄稼?”李景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来,“待到秋收起地,粮仓丰实,税银充盈,自是再好不过。”

“但耕种之事,首重‘顺应’二字。”

“若不能审时度势,因地而异,因时而动,便是逆天时而为,浪费了这些肥力了。”

“此等暴殄天物之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啊。”

善宏老丈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诧异地瞅着李景安。

县太爷刚才……是不是一口气说了俩比喻?

一个蒸馍馍,一个嫁、嫁接果树?

他暗暗吸了口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莫非真是神仙托生?

咋连他们这些老山民侍弄林木的窍门都晓得?

祝山也明显愣了一下,盯着李景安,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懂林木?”

“不懂。”李景安诚实地摇摇头,“先前在家中庄园将养身子时,偶然听几位老林工说起过几句,记下了。”

祝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先前那点被勾起的兴趣又缩了回去:“俺当是来了什么真行家,原来也只是道听途说。”

“但那点道听途说,如今也都够用了!”李景安立刻反驳,“便是针对那片刚遭了山火的谷地,本县令亦是带了章程来的。”

“哦?”祝山挑起那粗黑的眉毛来,“那俺问你,你要咋弄啊?”

“种植刺槐与柑橘。”李景安说道,目光不闪不避,“刺槐根系发达,能如铁爪般牢牢抓住土壤,固本保肥,其根瘤更能自行固氮,滋养地方。”

“只是他性子过于霸道,若放任不管,恐其根系蔓延,侵夺他物生存空间,反伤及整片山林的平衡。”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柑橘,其性喜肥,正可尽情吸纳眼下这地中丰盈的肥力。”

“听善宏老丈言,先前山火后亦曾试种,可知山中本有此类树种存活。”

“若能寻得健壮母树,移栽过去,悉心照料,待到秋日挂果,金黄满枝,自然能惠及乡里,增添收益。”

祝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善宏老丈可同你说清了,那树后来是个什么下场?”

李景安坦然点头:“自然。次年便大多枯死了。”

“那你还要种?”祝山的声调陡然拔高。

李景安却丝毫不以为忤,神色依旧平和,解释道:“柑橘树死,非因其本身不宜此地,而是因其天性畏寒怕涝,需人精心看顾。”

“先前种下便近乎任其自生自灭,无人打理,自然难以成活。”

“此番下种,倘若能将刺槐种植于外围区域。可利用刺槐生长迅猛之实,构筑一道天然防风屏障,为内层的柑橘抵御山中寒风。”

“同时,派遣专人悉心养护,及时修剪控制刺槐过于旺盛的长势,避免其过度侵占。”

“如此,二者相辅相成,刺槐护佑柑橘,柑橘利用肥地,方能形成良性循环,使得那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而非重蹈覆辙。”

“届时,果实丰收,方为可期之事。”

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县令大人是来请祝山出山,全权托付这治林之策的。

谁能料到,他竟已胸有沟壑,连具体方案都拟定了?

木白心中尤为震惊。

就在不久之前,李景安还亲口承认了对林木之事一窍不通。

这才过了多久?

他非但懂了,还拿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周详的章程?

祝山垂着眼皮,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法子……听着是像个样子。”

李景安松了口气。

这法子是从【玄市】给的册子里寻摸出来的。

他不懂林木,只能依葫芦画瓢的,心中实在没个定性。

如今被祝山这么一肯定,他这心也能放下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还没起来,那头的祝山便抬起眼,看向李景安,“然后呢?”

李景安闻言,心中刚落下的大石仿佛又被提起,那点才泛起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化作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然后?

这方案……难道不是可行吗?

还需考虑什么?

祝山却冷哼了一声:“你说刺槐能防风,俺认!但它不是墙,挡得住刀子一样的山风,还能捂得住无孔不入的霜寒气吗?”

“俺告诉你,甭说三成,就算能挡五成!”

“水洼谷的那块地,冬天里的白毛风一刮,地都能冻裂开缝!”

“你那些娇贵的柑橘苗,根须能扛得住?树叶子能不被冻成冰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还有!你说山里野生着柑橘,移栽就成。”

“是!是有!可满打满算能有多少株健壮母树?够你种满那片谷地?”

“就算够,你移栽过程中伤根损叶,今年还能挂果?做梦!”

“这还不算!”祝山喘了口气,声音愈发的尖锐了,“柑橘招虫!天牛、红蜘蛛……哪一样是省油的灯?你防得住?”

“一旦闹起来,那就是一片一片的死!这些,你这纸上谈兵的章程里,可有一字半句的后手?!”

李景安:“……”

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册子末尾小奶牛的警示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瞬间涌入脑海。

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祝山一把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挥了过来!

“小心!”

木白眼神一凛,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猛地往肩上一扛,迅疾转身,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开了那带着风声的扫帚。

他闷哼了一声,脚步往旁一错,旋即于原地转了个旋子,脚尖点在地上轻轻一滑,再站定时,已是护着李景安退至门外。

木白稳稳站在院子里,将李景安放下护在身后,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内暴怒的祝山,周身戒备。

祝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指着木白,怒斥道:“滚!给俺滚出去!”

“以为懂这点皮毛就能来糊弄俺吗?!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半瓶子水瞎晃荡、拿庄稼林木耍花腔的!”

“告诉你们,没门!俺绝不会答应!”

说罢,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徒留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

京城,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被天幕上那祝山莽撞无礼的举动气得胡须直颤,忍不住拍案斥道:“岂有此理!”

“这山野村夫,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景安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一方父母官!”

“他一个布衣草民,安敢如此放肆?竟敢挥帚驱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纲常了!”

吏部尚书王显却捋须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赵大人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这祝山性情激烈。”

“想必是前几任县令贪渎无能、欺压百姓,早已败尽了官府威信。”

“善宏老丈不也说了,此人是个一心扑在林木上的痴人。如今见李景安虽有心,却未能全然说中要害,甚至有些‘纸上谈兵’,他自然觉得受了糊弄,怎能不怒?”

“那也不能——”赵文博还想反驳。

工部尚书罗晋打断了他,语气较为中和:“赵大人,有能耐的匠师大多有些古怪脾气。”

“李景安此番虽是诚心请教,终究年轻气盛,在自己未能全然吃透的领域先行开口,被人指出错漏,也是难免。”

“这局面,说到底,还是他过于急切,思虑欠周了。”

王显却持有不同见解,他看向天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李景安,眼中反而带上一丝欣赏:“老夫倒以为,景安此番受挫,并非仅是年轻气盛之过。”

“他于农桑之事虽颇有见地,然于此等精深专业的林木之术,确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未能洞察其中所有关窍。”

“其可贵之处在于,竟能凭借有限所知,博采众长,整合出这般一个兼具固土、肥地、惠民之利的框架雏形。”

“能虑及于此,于他这般年岁已属颇具远见,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更具力度:“况且,诸位莫要忘了,景安是一县之尊,父母官。”

“其职责在于统筹全局,明定方略,而非事必躬亲,拘泥于每一锄一犁的细节。”

“一个方略既出,具体如何勘察测量、如何选苗栽种、如何防治病害,本该由精通此道的属官或聘用的专才负责执行。”

“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

“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寻一个周全之法,却发现左支右绌,难以两全。

刺槐林带虽好,但也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想要安全过冬,似乎还得依靠着山草秸秆,编织成厚厚的草被子,赶在入冬前覆于柑橘苗根处,为它们“添衣御寒”。

但,这不行。

山草秸秆皆可充作堆肥烧火之用,烧毁后的草木灰更是肥田防虫的宝贝。

在产量未见长之前,怎么能这般轻易的用在着林木御寒上?

野生母树有限……那似乎,该是用扦插育苗之法?

先于暖处培育,待苗壮后再移入谷中?

虽说得多费一年光阴,却或能解苗源之困。

可扦插培育非熟手不可为,一旦失手,死的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批……

他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哪里敢随意出手?

那祝山汉子倒是适合,只可惜,若他拿不出个合适的后手来,怕是连门都该进不去了。

自然也别提请他出山,助力扦插育苗之法了。

至于天牛、红蜘蛛……更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定期巡查、亲手捉虫。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人。

当然,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一切样样都要钱。

可云朔县的库银早已见了底,账面上落满灰尘。

便是支取一文铜钱也须层层画押、多方请示,又从何处能变出这大笔的银钱来?

李景安叹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那小破系统,还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呢,就是个妥妥的周扒皮甲方。

这联合种植之法看似一条明路,可其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心思的难题?

摆在他这么个“新手”玩家面前,简直是要命。

“难啊……”李景安收回食指,双手向后一撑,仰身瘫在软榻上,后脑勺轻轻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令吧。”木白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山最重情谊,拿歪脖子树一整村老小的性命作押,他能不答应?”

李景安倏地睁眼,横瞪过去:“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暴君似的?”

“省省吧,”他揉着额角,语气倦怠,“我好不容易才攒起些人心,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糟践了。”

一想起那面板上才好容易涨起来一点的民心,李景安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人心如烟,易散难收啊。

尤其是这些民还各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一旦散了,还不知要用多少的功夫才能补回来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木白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李景安没好气地挥挥手,拉下脸来:“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他说着,有些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食指重重地往旁边喝剩的凉水杯里一蘸,随即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刷刷”写下了两个词——【盖被】、【沼气】。

木白看得一怔,指着第一个词问道:“盖被?是指……给人盖的棉被?”

“棉被是人盖的,树用的是草被。”李景安没好气的解释道,指尖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点了点,“用那些韧性好、抗风强的长草编织成厚实的草席铺盖。”

“等到深秋寒重时,密密实实地压覆在树根周围,能保地温,抵御霜冻。”

他说罢,却又伸手在那【盖被】二字上胡乱抹了一道,将其洇成一团模糊的水渍。

“这法子……不行?”木白看着他的动作,疑惑地问。

“不是不行,而是不能。”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眼下最紧要的是种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填补亏空,那些建造出来的肥料池子一刻都不能断供。”

“这些草料,正是沤肥不可或缺的原料。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分散出去做草被?”

木白沉默地一瞬,点了点头。

确实,在当下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地里,肥料的优先级远高于林木防寒。

不会有人愿意拿出宝贵的沤肥原料去赌一个未必能成的保温法子。

“那这‘沼气’又是何物?”木白的目光移向第二个词。

“就是先头遇见、遇火即燃的‘鬼气’。”李景安道,眼神里闪烁起一丝诡异的光芒,“我在想,这东西燃烧起来也是热量颇足。也许可以设法引导控制,做出个能持续散发热量、为果园驱寒的东西来?”

木白闻言,骤然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安。

他莫不是疯了?

清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那鬼气何等凶猛,一点就着,火势腾起后几乎无法控制!

而这山林之地,最惧的就是火患,他怎敢还在这种地方打这极其危险的东西的主意?

“放心。”李景安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未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语气沉稳的厉害,“山上连修建肥料池都被我明令禁止了,源头既断,哪儿来的鬼气滋生?”

他说着,指尖蘸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出一道起伏的线来。

又在那条线的下面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并在圈内点上无数小点。

“这鬼气,只能、也只会从山下的池中而来。”他笃定道。

木白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这鬼气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可从李景安纵火烧山的举动也能看得出,其性暴烈,贴地蔓延。

怎么可能将其约束住,并引至高远之地?

李景安陷入沉思,目光紧锁桌上的水迹图案,脑子里也像是被画了跟线似的,渐渐将这些都串联了起来。

鬼气可以自燃,燃烧就会释放热量。

若是可以将这些加以引导、传输,一旦送入水洼谷的地下,不就成了驱散山中寒意的利器了么?

至于传输……那就需要构建一条密闭的通路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写着“密闭”、“通路”等字眼。

密闭的管子……铜管和铁管必然是首选,储热导热都是极好的。

但山中矿石依旧藏身不现,此刻发掘已是来不及,只能再寻较之略次一等……

应该就是陶土……

等等!

李景安的眼中闪过一道灵光来。

对了,这山中既然能有观音土,附近就会存在高岭土!

而这高岭土正好是制陶的好材料啊!

村中家家户户所用的陶罐陶碗,虽显粗朴,但也证明此地确有此传统工艺。

既然如此,为何不就地取材,用这高岭土烧制中空的陶管,再将其一节节连接起来,形成一条通往山上的管道,将山下池中鬼气燃烧所产生的热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水洼谷?

更何况……那鬼气燃烧时产生的猛烈火焰,其本身不正是现成的窑火吗?

正好可用来烧制这些陶管!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李景安喜上眉梢,随手将桌上水迹抹去,豁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木白,走,我们回去!再访祝山!”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手拄着木拐杖,佝偻着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的祝山:“祝山啊,你就听俺一句劝吧。”

“这次来的县尊大人真不比旁的,那是真把咱们这儿的事放在心上啊。”

“你也瞧见了,他自己个儿都还病着,就这么裹着厚被子巴巴儿来的请你了。”

“你是不知道啊,他那会儿明明刚醒,一听我说那地肥啊,立刻就顾不上修养了,那心里头装着的,全是水洼谷那块地该怎么弄!”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顿了顿,长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是,大人他对山林里的道道儿是不如你懂得透,可他到底是去学了啊!”

“这才多长的功夫?能拿出这么个听着像模像样的法子,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祝山依旧蹲在那抽着闷烟,眼帘低垂着,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见祝山依旧无动于衷,急得拍了下大腿:“俺知道你这牛脾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县太爷不是想让你看看他的诚意吗?你这倒好,直接抄扫帚把人撵出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再怎么说,那是朝廷派的县令,一县之主!你这般下他脸面,万一……万一把人真惹恼了,怎么办?”

“山里的事还仰赖这你,他是肯定不会动你,可万一回头一道命令下来,卡着咱们村的肥料、井水,或者寻个由头加些赋税——”

“你这……你这不是给全村招祸吗?”

祝山听得了这话,神色立得一变,猛地嘬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冷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有气,冲俺来!大不了俺这条命抵给他呗!”

“要真能这样,老头儿我在这愁什么愁?就怕……就怕县尊大人也是个心狠手主啊……”善宏老丈愁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唉声叹气,“万一他不止找你,还要……还要连坐……”

“连坐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善宏老丈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去,只见李景安和木白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院中,笑吟吟的望着他。

木白的脸色阴沉的厉害,一双眼直直的瞪着他,眼底里的寒气浓得,好似立刻能将他给冻成冰雕了。

这显然是将他的话听去了大半。

善宏老丈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想要站得更直溜些,连回话的声音都打了颤:“没、没什么!大人,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景安没理会他的惊慌,目光直接投向门槛上的祝山,笑道:“祝师傅,您先头斥责我没有后手,句句在理。是我考虑不周,纸上谈兵了。”

“我对林木知之实在有限,仓促之间,确实拿不出万全的后续应对之策。”

话锋一转,他眼中却亮起一丝光:“但这防寒保暖一途,我方才倒是又想了个或许可行的法子,特来请教。”

祝山哼出一声,斜睨着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成,说吧。俺倒要听听,你又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景安不疾不徐地道:“山火源于鬼气。鬼气燃烧,能产生大量热气。”

“若能用烧制的土陶管道引导这些热气,将其输送至水洼谷中,是否能在冬季营造出一片相对温暖的小环境,以护佑苗木?”

“异想天开!”祝山闻言,烟杆直指向李景安,斥责道,“烧窑制管难道不要柴火?”

“这山里的木头才刚被山火燎过一遭,哪儿来那么多多余的木头给你烧这些玩意儿?”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接道:“为何要用柴火?”

“鬼气本身遇火即燃,这现成的火源,难道不正好用来烧制土陶管道吗?”

“肥料池的建设迫在眉睫,而‘鬼气’滋生难以完全避免。”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将其纳为所用。若能妥善引导,或可化险为夷,为保林护苗多争得一线生机。”

善宏老丈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妙啊!这法子真是绝了!

既然那要命的“鬼气”横竖都除不尽、防不住,那就干脆把它给“用”起来!

这般既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又能变废为宝,物尽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还能顺道护住那片金贵的果林子!

他赶紧扭过头,冲着依旧板着脸蹲在门槛上的祝山使劲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张合着,用夸张的口型拼命示意:“快答应!快答应啊!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祝山没理会善宏老丈,他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这才狠狠吸了口旱烟,抬起眼,看向李景安,“可是县令,你既然连章程都定好了,还来找俺这个山野村夫作什么?”

李景安闻言,忽然粲然一笑。

他掀开一直裹在身上的厚被,站起身,朝着祝山郑重地拱手一礼。

“祝师傅,不瞒您说,这利用鬼气取暖之法,也只是我仓促间想出的一个粗浅后手,权且算作一条或许能走的旁路。”

“至于具体如何落到实处,自由我竭力去摸索、打点。”

“但这块谷地还需要更多的后手。该如何规整,树苗该如何栽种,间距几何,深浅几许。”

"日后又该如何除害、如何修剪、如何应对这山中的风雨寒暑……”

“唯有您亲手调理,这片谷底才能焕发生机。”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脸上的光着实让萧诚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来。

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先前虽对此道一无所知,却能于短时间内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甫一脱口,连那等脾性古怪的山野老农都被说得哑口无言,面露折服之色。

此等能力实属难得。

只是……

萧诚御想起那本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湛蓝册子,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农书”,究竟是何来历?

若其所述之法真能惠及工部诸臣,令天下匠人习之,百姓生计或许真能得以改善?

李唯墉目光沉沉的看着天幕之上侃侃而谈的李景安,心直落入谷底。

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须感慨:“李景安此子,确实每每遇着难事都能出人意表。”

“这番关于林木间作的见解,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思虑得如此周全缜密。”

他转向身旁,低声问道:“子明兄,府上当真未曾藏有此类典籍?”

“那蓝皮册子……倘若为子明兄家中珍藏,老朽可高价购买。”

李唯墉面露苦笑,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罗大人说笑了,确然没有!”

“倘若府上真有这般利于农桑、惠及天下的典籍,下官早已欣然献出,以全国计民生之需,兼全吾等同僚切磋问道之谊。”

他此前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逆子划清界限,甚至盼其湮没无闻,何曾留意过他竟暗藏了这等学识?

那些册子……他究竟从何处得来?

又为何能对山林之事知之甚详?

须知,前些时日,他几乎翻遍家中群书,亦无所发现。

“不止于此。此子更难得之处,在于懂得何时该低头。”赵文博语带赞叹,“立威之后,不急不躁,反而能放下身段,将实操之权拱手让于真正懂行之人。”

“此一招,若遇那心术不正、欺软怕硬之徒,或有被反噬之险。”

“但他似乎早已料定这祝山虽性情倔强,却是个心思纯粹、吃敬不吃压的实干之人,故而敢行此险招。”

“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得了里子,又得了面子。”

王显却摇头道:“依我看,李景安之能,恐不止于‘料定’。”

“观其在云朔县所为,无论是收服刘老、王皓轩,还是处置县衙积弊,其对人心之洞察、对时机之拿捏,皆远超其年纪应有的老辣。”

“他恐怕不是在‘赌’祝山的性子,而是已然‘看透’了此人色厉内荏、重技惜才的底色,故而施以‘先扬后抑’之法,一击中的。”

“便是识人有术,也不该如此之快,近乎未卜先知。”张延之面露凝重,“县衙之人,皆有档可查,或可预先揣摩。”

“然这祝山乃隐于山野的村夫,李景安应是今日方从善宏口中得知此人存在。”

“即便他善于观察,又如何能在初次见面、寥寥数语间,便将一个陌生人的深层脾性摸得如此透彻,并敢立刻押上全局?”

林清如沉吟了良久,缓声道:“张大人所疑,正是关键。”

“若非身负奇能,或掌有我等不知的讯息渠道,便难以解释。”

“诸位可细想,刘老之持重、王皓轩之傲气,皆非易与之辈,却皆在短时间内为其所用。”

“王皓轩尚可解释为少年心性,折服于其霹雳手段与惠民政绩。”

“然刘老历经世事,眼光毒辣,寻常新奇技俩绝难入其法眼。李景安能迅速赢得其信任,绝非偶然。”

“或许……此子之能,远超我等想象,其背后渊源……。”

他顿了顿,忽然将目光转向李唯墉,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

林清如拖长了语调道:“或许……景安贤侄这般善于揣度人心、周旋应对,与李大人府上那……错综复杂的境况,也不无关系吧?”

“毕竟,非常之境,方能磨砺出非常之能啊。”

此言一出,殿内先前凝重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众臣皆默契地收声,面上纷纷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李唯墉。

是了,若非在李家那等微妙复杂的处境中长大,终日需察言观色、权衡自保,又怎能练就如此洞悉人心、能屈能伸的本事?

李唯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背上,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

被李景安这么一闹,他李家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家务事,几乎被同僚们摊在了明面上反复咀嚼,想遮掩都无从遮掩。

李景安啊李景安……你若真有腾达之日,即便只是为了替你父亲我在朝中挽回今日丢尽的颜面,也该看顾李家一二啊……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将殿下诸臣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干咳一声,道:“好了,诸卿不必过多揣测。”

“往下看吧,朕亦想看看,李景安这‘先扬后抑’之法,究竟能否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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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真就只能塞下这么多,孩子也没辙了,明天就是第五天啦,收拾东西准备回工地,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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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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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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