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见家人

第21章 见家人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

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一位姓刘的老厨师,手艺扎实,人也本分。初拾这几日又寻摸了一位擅做南边菜式的王师傅,加上原本愿意留下的跑堂,以及陶家兄妹,人手便算齐整了。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恰好有两间厢房。陶石青和陶云兄妹俩已收拾妥当搬了进来,陶云见初拾过来,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上前:

“十哥,我和哥哥真的能住在这里么?”

“嗯,可以。”初拾看着小姑娘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语气不由放软了些。

“太好了!”陶云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松开手,畅快地朝院子里跑去。

初拾和陶石青看着她轻盈的背影,脸上露出笑意。陶石青目光转回初拾身上,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对了,十哥,最近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初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胸口骤然生出一股凝滞般的淤堵,初拾仓皇撇开眼:

“呃,他,他最近忙。”

“哦,这样啊。”陶石青虽粗枝大叶,也隐约觉出初拾语气中一丝异样,他也说不清楚此刻心底感受,只转开话题:

“对了,十哥,这是刘师傅和王师傅拟的招牌菜式单子,你瞧瞧。”

初拾顺势接过粗纸,借此将盘桓在心底的名字用力抛远。

在饭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身为老板需要定夺的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初拾方才离开。

走出门口时,正看见两位师傅搭着梯子,悬挂新制的招牌。饭馆大体格局未变,只是这招牌,既然换了东家,总归是要换的。

“明斈饭馆”,四个大字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端正而耀眼。

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是因着自己前世名中带个“明”字,“斈”字则化用了“文麟”之名,且“明斈”谐音“明学”,寓意颇佳,兆头也好。那时怀着怎样隐秘而期许的心思,如今想来,竟是自作多情。

初拾看着那四个漂亮大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招牌既已做好,便用着吧。

文麟虽然欺骗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激励着他拥有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是非对错就不去论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跨入人流当中。

初拾的身影消失后,墨玄与青珩才从巷子阴影中走出。

同为暗卫,初拾又武功高强,感知敏锐,两人不敢跟得太近。

只远远看见初拾与一不到二十的少年言谈亲近,那少年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信赖与亲近,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围着转,这场景......

该不会两人收养的孩子吧?

青珩叉着腰,盯着一脸喜色在饭馆内正忙里忙外的陶石青,忍不住脑洞大开:

“墨玄,你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顿了顿又道: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主子?”

墨玄扶额: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但心底却也默默赞同后半句。

他们主子龙章凤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他自小跟着主子,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主子在初拾面前虽说有几分小脾气,但大多时候体贴关怀,那小意温柔,若让朝中大臣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主子之事,岂容你我妄加揣测。”

“好好,不猜不猜了。”青珩早习惯了他的老成,身子一歪,胳膊肘顺势搭在墨玄肩上,道: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汇报主子?”

墨玄略一沉吟,摇摇头:“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眼下还没查出具体东西,等有更多信息后再汇报不迟。

......

牢房里,王文友立在狭小阴森的刑房过道里,侧耳听着属下禀报。

他将在周重文死亡那日,进出过牢房的人一一盘查下来,发现一个叫“赵四”的狱卒,新补进来不到半月,而自周重文死后,此人便称病告假,再未露面。

“大人,狱头带到了。”

年近五十的狱头被押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大人饶命,大人!这个赵四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硬塞来的,说是混口饭吃,小人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先干着……实在不知他竟敢......大染饶命啊!”

狱头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王文友垂下眼皮,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求饶者,他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是淡淡问:“他家住处。”

狱头如蒙大赦,立刻报出一个地址。

距离蓟京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蜿蜒的河道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

他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一队装备齐全的官兵正冲他快步走来。

刹那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弹起,转身就朝河对岸杂乱的棚户区狂奔!

“追!”

训练有素的衙役如猎犬般扑出,很快将人追上,眼看逃不出去,赵四咧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猛地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身前!王文友单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赵四的两颊,迫使他下颌脱力、无法张阖吞咽,紧接着,他曲起手指,迅疾探入赵四被迫大张的嘴里,在内侧搅探了稍息,指尖便夹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药丸。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

“带走。”

刑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火盆里炭块烧得正旺,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四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恐惧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王文友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一头已被炭火烧得隐隐发红。

“真的不说么?接下来的审讯,我不认为你撑得住?”

赵四模糊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王文友站起来,正当这时,刑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光线中走进。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王文友动作一顿,脸上那种冰冷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大人!”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俊美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

文麟眉宇间凝聚着几分阴郁与不耐,他目光越过王文友,投向了吊在刑架上的人。

“开口了么?”

“回大人,此獠嘴硬异常,目前还未得到有用信息。”

“从午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这点进展?看来外头传你王文友手段酷烈、能撬开死人嘴巴的名声,都是假的。”

王文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立刻俯首跪地: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明早之前,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文麟闻言不语,只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潮湿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囚犯断续的呻吟。

眼前囚犯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文麟定定看了少许,才移开视线。

“明日一早,必须给我回复。”

“是!”

文麟正要离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物件。

“大人!在赵四的住处,找到了此物!”

王文友快步上前,揭开手帕,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火红色药丸。

流音阁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赵清霁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由几位穿着华服的男子围坐相伴,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忽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数名身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靡靡之音。为首的一名班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主位上的赵清霁,厉声喝道:

“拿下赵清霁!”

满座皆惊。赵清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霍地起身,挺直脊背,怒视来人: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擅闯乐坊,无故捉拿本官?”

“他们或许不能,你说,我能不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衙役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王文友缓步踱入。他已换上脸上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乐坊暖昧的灯光下,闪烁着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王……王文友!”赵清霁瞳孔骤缩,失声叫道。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更清楚此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瞬间,他就知晓事情败露!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官威。什么体面,什么侥幸,全都顾不上了!

赵清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雅间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然而,他的动作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赵清霁身形猛地一滞,原本苍白惊恐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大人?!”

“赵清霁!”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他的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衙役们也一时愣住。

王文友箭步冲上前,试图控制赵清霁痉挛的身体,但为时已晚,赵清霁的抽搐持续了不到三息,那紫红的脸庞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暴突的双眼失去神采,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王文友的手指僵在赵清霁冰冷的鼻端,又迅速按向其脖颈动脉。没有起伏,没有搏动。

死了。

王文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一片死寂的雅间,目光最终落在赵清霁刚刚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酒液的玉杯上。

——

“什么?!赵清霁死了?!”

“哈哈……好!死得好!当真是死得好啊!”

李啸风听闻有衙役去捉拿赵清霁,正在忧心,突闻赵清霁死了,一时抚掌大笑。

“是,听说当场死了,看那死状,似乎是惊惧而亡。”

惊惧而亡?

李啸风眼中闪过一道了然,赵清霁素爱吸食丹药,只怕是官兵来之前刚刚用过,药效还未散去,被王文友这么一惊吓,药性上脑,气血逆行,才爆体而亡。

不论如何,死了就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

刑部书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文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间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赵清霁尸格初步勘验的描述,仵作推断他是“药物刺激叠加剧烈情绪波动导致暴毙”。

“真是个废物!”

这结论并未让他舒展眉头,反而让那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他原本,还想用赵清霁来打开局面,没想到他骤然就死了,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以为死了就都了了么?”文麟冷冷开口:

“传孤的命令,明日一早,派兵抄赵清霁家。”

“府内一应人等,皆暂押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函、乃至片纸只字,皆封存待查。”

“是!”

几个下属匆匆走出。

“殿下——”王文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制的急促。

“进。”

王文友推门而入,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身上带着地牢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后开口:

“殿下,赵四开口了。”

文麟抬眸,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文友。书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文友上前半步,附在他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

赵府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官兵们神情冷肃,持刀维持着秩序,将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挡在警戒线外。

赵清霁不过做了几年闲官,手头就已经收了不少“孝敬”,家资一箱箱的被抬出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或嫉妒或痛快的低呼。

初拾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这热闹也快过了,遂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文麟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书斋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分明是一身清隽书卷气,却自带矜贵疏离,站在那儿便自成风景,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如春冰乍融。

初拾看得一怔,心跳陡然加速。

“哥哥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是碰巧经过?”

“碰巧。”

文麟鼻子皱了皱,不满地说:“哥哥就不能哄我是心有灵犀么?”

初拾抿了抿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哥哥不擅甜言蜜语。”文麟倒是想得开,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方才去哪了?”

“哦,看到赵府抄家,去看了眼。”

“未曾想赵庶常也牵扯其中。”

“......”

两人闲扯了几句,忽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十?真巧啊!”

初八提着个菜篮子,刚从集市出来,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近。待到了跟前,他才看到初拾身侧的文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还是上次在酒馆匆匆一瞥后,初八头一回在大白天见到老十的相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这相貌确实一等一得好,难怪老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就是,那个,文麟是吧?你好啊,我是老十的兄弟,你叫我老八就行。”初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文麟的名字。

文麟调查过初拾身份,自然知道眼前人,他态度极好,含笑回礼:“八哥好。”

这一声“哥”叫得初拾眼皮子一跳。

“好,都好!”初八哈哈一笑,爽快将这声“哥”接下。

“正巧碰到你们,我还想着找你们呢。”初八道:

“你们嫂子,她的面摊儿盘下来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开张!她非说开张前要先请自家兄弟热闹热闹,就今晚,在我家那小院里,摆顿便饭。你们都别客气,都过来啊。”

未等初拾开口,文麟先声应下:

“那感情好啊,承蒙初八哥和嫂子盛情邀请,我和拾哥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两今天傍晚,直接来我家就成,老十知道我家在哪!”

说完,他便乐呵呵地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初拾看着初八的背影,一时无言。

文麟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眸璀璨发光,满是期待:

“头一回正式见哥哥和嫂子,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空手上门。”文麟微微偏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初拾看着他日光之下生动鲜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兴。

总归只是跟自己兄弟见一面,既让他放心,又能让兄弟放心。想来太子殿下再如何小气,也不会因为这小小一回见面就记恨上人家。

初拾迅速说服了自己,内心有几分心虚地想:人嘛,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垂眸看着文麟,目光柔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老八喜欢喝酒,带一壶好酒即可。至于嫂子……虽不知她具体喜好,但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选件款式大方些的首饰,表表心意便是。”

文麟看初拾恢复以往温柔态度,眉眼弯弯,语带笑意:

“就这么办。”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玄和青珩才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出。

青珩摸着下巴,望着主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深思:

“墨玄,你说……咱们主子这样,算是给人当上门媳妇了么?”

墨玄:“......”

你脑子里少装点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

去老八家的路上,初拾念叨着:

“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各过各的,也不管对方的私事。只有二哥,他算是看着我们几个兄弟长大的,是我们的大家长,性子比较持重,今晚他若是话密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给文麟打预防针。万一老二哪句话说得直白了些,戳中了这位爷的逆鳞,事后追究,自己就是罪大恶极了。

文麟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盈盈地道:

“你放心。既是哥哥敬重的二哥,我自然也当敬重。长者训诫,提点几句,那是为我好,绝不会觉得冒犯。”

你最好是。

踏着黄昏,两人到了老八家。

老八和青鸢成婚后,便搬出了兄弟们杂居的大院,在这条清静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只住小两口,显得宽敞又温馨。

厨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油烟香气混合着炖肉的醇厚味道飘出来,青鸢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院子里已经先到了两人,正是老五和老七。

老五抱着他的剑,背靠院墙站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老七则是和老八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老十来了——”老八眼尖,先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扬声招呼。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老七立刻跳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文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文麟神色自若,任他观望。

“哎呀呀。”老七终于看够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真好看!怪不得能将老十迷得神魂颠倒,果真相貌非凡!”

他朝文麟竖起大拇指,表示很赞!

初拾额角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低喝一声:“老七!”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吧。”他嘻嘻哈哈地退到边上。

老五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打量就含蓄得多,锐利的目光在文麟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什么,然后冲文麟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你好,我是初五。”

“五哥好。”

老五又点了下头,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走回了他的墙角位置。

文麟这才偏过头,凑近初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哥哥的朋友们,都很有个性。”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也到了。

初二面容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肃感。他目光扫过文麟,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你就是文麟?老十承蒙你照顾了。”

“说不得照顾,素来都是我拖累拾哥,要照顾也是他照顾了我。”

初二点点头,对他这番“识时务”的话感到十分舒心。这人啊,就怕自个儿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他知道是老十对他有请,总归是好的。

“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老十生活上有个啥事还要你多体贴。”

“二哥放心,拾哥既然疼我,我自然也会疼他,我们两,会好好过日子的。”

看文麟说的一脸真挚,初二这堵着的心总算是通了。

“那就好,好了,不在外头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初二率先进了门。

看初二爽快离开,文麟一脸疑惑地说:“我看二哥也没有哥哥说的那样严厉啊,通情达理得很呐。”

初拾:“......”

众人陆续进屋落座。不大的四方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初八又去厨房,把还在忙活的青鸢拉了出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主位。

至此,这顿家宴的主客都已就位。

和文麟需要逐个认识众人不同,青鸢早就和兄弟们熟稔,唯独一个文麟,需要重新认识。她目光落在文麟脸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是你啊!”

文麟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那一回见面,青鸢还是醉仙楼的舞女,这位文麟先生虽受邀赴宴,但坐怀不乱,对待青鸢颇有君子风度,青鸢对他印象很不错。

至少,人家不好色吧。

“来来,这是老十带来的酒,大家都尝尝看。”

在老八热情的吆喝声中,这顿家宴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老八他们几个都是粗犷性子,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加上各自身份特殊,不便向外人透露,于是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八和青鸢未来的小日子上。

青鸢:“面摊定在后日开业,我请了一位从前楼里出去的姐妹来帮衬,她人勤快,也信得过。刚开始嘛,就做些家常的小面、馄饨,手艺都是实在的。不求大富大贵,能安稳度日,把这份小买卖维持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麟问:“嫂子这面摊,是选在何处开张?”

“就在安善坊南门内,紧邻悦来茶楼南墙,正对三岔路口那。”

“那可是个顶好的位置,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选在那里,生意定然红火。”

青鸢听他这么说,笑容更明媚了些:“借你吉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看中了那地方,就是租金实在不便宜。我本想着找个偏点、便宜些的角落先做着,可老八不同意。”

“他说,要租就租好的。藏在角落里头没人看见,东西再好也白搭,反而赔钱。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人家能在那里做得下去,就说明有钱赚。至多我多辛苦些,总能把本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文麟看着眼前面露幸福之色的女子,语气不由地更加柔和:

“八哥对嫂子是一片真心,才会处处着想。”

青鸢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老八侧头瞧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将手伸下桌子握住她的手。

又转向初拾道:

“老十不也是,他也......”

“咳咳——”初拾猛地咳嗽一声,几乎是抢着截断了老八的话头,迅速将话题引回老八身上:

“老八,光说嫂子了,那你呢?面摊开起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八被问得一愣,看看初拾,又瞅瞅神色如常的文麟,脑子急转了个弯——这说不定是老十想给对方的惊喜呢!既是惊喜,提前戳破就没意思了。

他立刻顺着初拾给的梯子下来,笑着岔开了话:

“我啊?我是想……”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酒过数巡,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才尽兴。

文麟整晚的表现无可挑剔,喝酒爽快,说话也接地气,丝毫没有寻常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腐气,这让在座的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就连老二都将他拉了过去,悄声地道:

“我之前对你那位有偏见,但今日见了,似乎不是我想的那般目中无人,借着读书人身份趾高气昂,诓骗你供他索取的下三滥。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你两能好好过日子。”

初拾看着初二眉宇一片端正神色,又望着门口好奇观望的文麟,心头不由苦笑。

哥啊哥,该支持的时候不支持,该棒打鸳鸯的时候不打了,你真是......

千言万语,他只能汇成一句:

“我会的,二哥。”

——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长街寂静,只余下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再这样寂静的夜里,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迟疑,矛盾,都被奇异地淡化,心口,难得的平静。

初拾仰起脸,月光如水银倾泻,将他笼罩其中。月光洗去了他眉宇的硬朗,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汲取这份宁静,又像是将自己全然交付。

文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这几日初拾刻意的疏远和冷淡,于他而言,就好似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掌心脱离。

不,不只是从掌心脱离。

那更似是长在心口的一根刺,拔出去的时候,就好似他的心脏也一点点从胸口被拔出。每抽离一分,胸口就传来被钝器敲打般的痛楚。

他生来尊贵,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不知道失去一样东西时是不是都是这般心情。

他只知道,他很讨厌这种属于他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想要牢牢把这个人握在手上。

“哥哥——”

文麟忽然上前一步,贴近初拾身侧,只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初拾微凉的额角。

刹那间,呼吸相闻,潮热的酒气在狭隘的空间缓慢扩散。

初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哥哥……”

文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羽毛般搔刮着初拾的耳廓。

“我们好久没有亲昵了。”

“今晚,你去我那儿,好不好?”

自从知晓文麟身份后,巨大的隔阂与心结让初拾维持正常的相处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肌肤之亲。

伴随着这句暧昧邀请,初拾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久违的燥热。那热度来得迅猛而直接,霎时冲破了他这些时日筑起的冰冷堤防。

他喉咙发干,月光下,文麟近在咫尺的眉眼俊美得惊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正化作最烈的酒,迅速消融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反正对方是太子,反正他长得很好看。

反正自己也不亏。

“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决定和审核斗智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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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暗卫升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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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见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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